五宗長舟真正南下以後。
北玄群山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後。
第一日。
腳下還是連綿山嶺。
第二日。
山開始變矮。
大河、平原、靈田逐漸增多。
到了第三日正午，沈硯站在舟頭往下看，已經找不到一座熟悉的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得幾乎看不到另一岸的巨河。
河上有城。
不是一座。
十幾座大小不一的水城沿河鋪開。
靈舟直接從城頂上空來往。
還有高達百丈的水輪懸在河中，借水脈靈氣日夜轉動。
裴九山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北玄沒這個。”
沈硯道︰
“北玄有山。”
“廢話。”
“你先說的。”
裴九山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是自己先說了句廢話。
他閉嘴。
甦晚照則一直看著下方靈田。
雲州中域氣候明顯比北玄溫潤。
大片藥田間已經能看到凡人和低階修士共同勞作。
偶爾還有成群靈禽從水面飛過。
青白幼芽若生在這里。
大概會長得很好。
她只看了一會兒。
便收回目光。
該留在天衡宗的東西，已經留好了。
現在她要走自己的路。
……
第四日傍晚。
雲層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座巨大的懸空石台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沒有城牆。
也沒有山門。
只有一層又一層向外延伸的白色石環。
最外一環停滿靈舟。
第二環是成片臨時洞府。
更往內。
上百面旗幟沿石道排列。
北玄五宗的旗到了這里，已經不算顯眼。
雲州本地宗門。
城盟。
修真世家。
州盟直屬修士。
臨川。
東澤。
還有幾面連裴九山都沒見過的州旗。
沈硯站在舟頭。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四十多人坐在天衡外事殿里”和“整個雲州年輕築基匯在一起”到底有什麼區別。
外環上隨便掃一眼。
築基修士就有數百人。
而且這還只是已經到的。
有人御劍。
有人踏獸。
有人直接從一艘只有十丈長的小舟里跳下來。
也有十幾人共同乘著一座漂浮石山入場。
沒有誰因為別人出場方式夸張就多看兩眼。
見得多了。
都很正常。
天衡宗三艘長舟靠岸。
一名州盟執事已經等在那里。
金丹修為。
他沒講客套話。
“北玄五宗？”
“是。”
“問道令。”
十二枚令符逐一驗過。
隨後歸一、太華、玄霄、滄海的隊伍也依次完成登記。
等五宗全部通過。
州盟執事才指向第三環。
“今晚住那里。”
“明日辰時，同行台開。”
“今年規則有變。”
聞霽問得最快。
“怎麼變？”
執事看她一眼。
“明天就知道。”
聞霽︰“……”
沈硯覺得州盟的人應該很適合和陸沉鋒相處。
都喜歡把能少說的話省掉。
……
當天晚上。
第三環的食樓幾乎坐滿。
沈硯原本以為不同州域的人多少會有些涇渭分明。
實際上完全不是。
東澤州的人和雲州世家弟子擠一桌。
臨川修士正和太華山的人爭哪種酒更烈。
還有兩個散修在門口因為最後一份烤靈魚到底歸誰差點動手。
最後一人一半。
沒打成。
沈硯端著一碗靈米飯坐下。
甦晚照在對面。
謝听瀾和聞霽也在。
大概是正式分開走以前，最後一次能這麼悠閑坐在一起。
謝听瀾先問︰
“明天準備選什麼？”
聞霽道︰
“有陣就去。”
“沒陣？”
“找有陣的。”
謝听瀾點頭。
很符合她。
甦晚照道︰
“我想去回生原。”
沈硯抬眼。
“已經確定開放？”
“下午看見州盟掛出來的地形牌了。”
“東南方向。”
“今年外圍生機變化比六十年前更明顯。”
她說到這里就停了。
沒有解釋為什麼一定要去。
也不需要。
寂照生滅大道。
這種地方對她的價值遠勝一場普通斗法。
謝听瀾則道︰
“西線有一座劍崖。”
聞霽看她。
“你不打人？”
“路上會有人。”
“也是。”
兩人同時看向沈硯。
沈硯夾了一筷子菜。
“還不知道。”
聞霽一臉不信。
“你會沒有想法？”
“真沒有。”
他對雲州還不熟。
強行在一張地圖上挑路線，沒有意義。
明天看任務。
再決定。
謝听瀾忽然看見他腰間功勛袋。
“你天衡功勛還剩多少？”
“三十八。”
桌上安靜了。
甦晚照抬眼。
聞霽都停下筷子。
謝听瀾問︰
“你干什麼了？”
“買功法。”
“幾門？”
“一門。”
“多少？”
“四百八。”
“之前呢？”
沈硯想了一下。
“還有一門一千二。”
聞霽緩緩道︰
“你出去一趟回來，功勛堂應該挺喜歡你。”
“為什麼？”
“全還回去了。”
沈硯覺得這種說法非常不準確。
功法還在自己身上。
怎麼能算還回去。
不過他懶得解釋。
……
第二日辰時。
同行台開。
沒有擂台。
也沒有人宣布第一輪、第二輪。
中央石台只升起了一面巨大的雲幕。
上面出現的——
全是任務。
丹沼南岸靈獸遷徙失控，查明原因。
赤溪上游三艘藥舟失聯，尋船。
西嶺劍崖舊路重開，清理崩裂劍氣。
回生原東段生機驟衰，查驗三處靈脈。
白鶴城外水閘陣老化，協助重定。
蒼槐古驛導雲燈連續失效，恢復驛路。
……
足有數十項。
有難有易。
有的明確建議築基初期。
有的要求築基中期以上。
還有幾項直接標明︰
金丹帶隊。
不是給年輕人逞強的。
州盟元嬰修士懸在雲幕上方。
聲音傳遍石台。
“問道不是讓你們在這里打一百場。”
“雲州也沒有一百座空擂台等著你們踩。”
下面有人笑。
老人繼續道︰
“這些事情，本來就要有人做。”
“州盟、宗門、世家、城盟，每年都在做。”
“你們既然來問道——”
“那就走進去。”
“能解決什麼。”
“帶回來什麼。”
“做成什麼。”
“功記自然會寫。”
“打架算。”
“救人算。”
“修陣算。”
“找到一條沒人走通的路，也算。”
雲幕變化。
所有任務後方同時出現人數、境界和區域限制。
隨後——
最後一條規則亮起。
首程同行，不得全由同州修士組成。
人群明顯騷動了一下。
元嬰老人根本不管。
“今年既然開了跨域同行。”
“就別從頭到尾只跟自家人抱團。”
“首程任務至少兩州。”
“任務結束以後，想散就散。”
聞霽眼楮一亮。
“這個有意思。”
謝听瀾已經去看劍崖任務。
甦晚照則直接走向回生原那塊任務印。
沒人等誰。
沈硯也抬頭重新看雲幕。
他先劃掉了幾個純戰斗任務。
不是不能打。
只是沒必要專門去找人打。
赤溪失船？
可以。
水閘陣？
專業不算對口。
靈獸遷徙？
也有意思。
目光最後停在最下面。
蒼槐古驛導雲燈連續失效。
建議三人。
築基初期以上。
舊驛位于中域西南舊航道。
任務說明不長︰
近月已有四艘小型靈舟因導雲燈失效偏離航路。
無人死亡。
驛站仍有人值守。
現行陣師檢查三次，均未發現主陣嚴重損壞。
州盟要求重新查明原因，並恢復穩定引航。
獎勵不高。
功記也只是中等。
沈硯卻多看了一眼下面的舊檔標識。
該驛建成時間不詳。現存主體多次修繕。
六十年前曾于地下舊燈倉清理出一件銀黑色無名古器，後移交州盟舊器庫。
沈硯眼神微動。
就是那條記錄。
他在天衡宗星門宗庫里看到過。
只有一句。
現在終于有了名字。
蒼槐古驛。
不是因為“銀黑”兩個字就能證明和太初天衍圖有關。
世上銀黑器物多得是。
可既然已經來到雲州中域。
順路看一眼真正的古驛——
比去砍幾頭靈獸更合適。
沈硯伸手。
問道令落在任務印上。
接取。
一道人名隨之出現。
沈硯。
北玄•天衡宗。
第一個。
……
“你也選這個？”
旁邊有人開口。
沈硯轉頭。
紀蒼。
許久沒見。
臨川州星羅院那身灰藍法衣沒變。
氣息卻比赤霞時更凝實。
依舊是築基初期。
顯然距離突破還有一段，但基礎已經穩得多。
沈硯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應該找星輪陣？”
“導雲燈也是陣。”
“你怎麼什麼都能算陣？”
“只要夠復雜。”
很有道理。
紀蒼將問道令壓上去。
第二個名字出現。
紀蒼。
臨川•星羅院。
兩個人。
已經符合兩州要求。
還差一個位置。
沈硯正準備看看誰會來。
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接走到旁邊。
金黑法衣。
背後不是劍。
是一桿折成三截的重槍。
沈硯見過這身宗紋。
東澤州。
金闕山。
對方先看紀蒼。
再看沈硯。
最後目光在沈硯背後的殘損黑弓上停了一下。
“還缺人？”
紀蒼道︰
“一個。”
青年將問道令往任務印上一壓。
第三個名字亮起。
卓寒山。
東澤•金闕山。
築基中期。
任務印瞬間封閉。
三人小隊成立。
卓寒山這才開口。
“我不懂星陣。”
紀蒼問︰
“那你為什麼來？”
“導雲燈壞三次。”
“陣師查三次都說主陣沒壞。”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說明你們看陣的未必有用。”
紀蒼看他。
“你很會說話。”
“我會拆東西。”
“……”
沈硯忽然覺得這三個人搭在一起——
可能真有用。
一個看陣。
一個看因果關系。
一個負責實在不行就拆。
分工很清楚。
……
另一邊。
甦晚照的任務也定了。
回生原。
與她同行的，是雲州一名藥修，以及來自東澤的一名木法女修。
謝听瀾去了劍崖。
隊里有一名雲州劍修和臨川刀修。
聞霽則接了白鶴城水閘陣。
因為那里不只是水陣。
舊閘下面還有雷引樞。
她搶得比誰都快。
四個人沒有因為路線分開就多說什麼。
問道台出口處踫上時。
甦晚照只問沈硯︰
“去哪？”
“蒼槐古驛。”
“古驛？”
“導雲燈壞了。”
甦晚照點頭。
“我去回生原。”
“知道。”
“中域見。”
“好。”
謝听瀾從旁邊經過。
“別把驛站拆了。”
沈硯看向她。
“為什麼是我拆？”
後面的卓寒山正好听見。
“如果真要拆，我來。”
謝听瀾停了一下。
重新看了看這支三人隊。
“當我沒說。”
聞霽在旁邊笑得很明顯。
……
午後。
首程各隊正式離開同行台。
沒有統一出發儀式。
選好了。
就走。
州盟給每隊一份基礎地圖。
一枚任務印。
以及沿途最低限度的救援信標。
沈硯三人的目的地，在中域西南。
蒼槐古驛。
距離問道台約一千三百里。
正常築基修士趕路。
兩日左右。
如果搭州盟沿線靈舟，一日可到最近的蒼槐城。
三人都沒有浪費時間。
直接上舟。
靈舟起飛以後。
紀蒼先把任務卷攤開。
“舊驛主體修過十一次。”
“現有導雲陣是八百多年前換的。”
“地下舊燈倉更早。”
卓寒山問︰
“更早多少？”
“不知道。”
紀蒼把卷收起來。
“檔案沒寫。”
沈硯點頭。
這才正常。
沒有記錄。
就不亂猜。
紀蒼繼續道︰
“六十年前那件銀黑古器就是舊燈倉塌了一角以後發現的。”
“州盟當時測不出用途。”
“後來送舊器庫。”
卓寒山靠在舟欄邊。
“和這次導雲燈失效有關？”
“沒人知道。”
“那你們為什麼一直提？”
紀蒼看向沈硯。
沈硯也看向紀蒼。
兩人同時發現——
確實沒必要一直提。
卓寒山搖頭。
“先看現在壞在哪。”
這人說話雖然直。
道理沒錯。
沈硯靠在舟邊。
沒有再翻舊檔。
太初天衍圖在體內自行運轉。
一路吸收舟上聚靈陣散出的靈氣。
修為繼續一點點增長。
而他的目光，則落在前方逐漸變低的雲層。
黃昏時。
蒼槐城輪廓終于出現。
城外西側。
一條古老航道穿過大片槐林。
更遠處。
一座只有三層高的灰色石塔孤零零立在林間。
那就是蒼槐古驛。
靈舟尚未落地。
石塔頂端原本熄滅的導雲燈——
忽然亮了。
銀白。
三息。
轉黑。
又三息。
重新熄滅。
紀蒼已經站了起來。
“值守記錄里有這個？”
“沒有。”
沈硯也站起身。
照因星尚未開啟。
掌心卻已經輕輕發熱。
不是太初天衍圖發現了碎片。
也不是第二主星有任何變化。
只是石塔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讓他忽然想起了赤霞古墟里那些明明陣紋還在，卻被別的東西改變了運行關系的節點。
卓寒山已經把背後的三截重槍取下來。
。
。
三段合一。
“看來今晚不用先找客棧。”
沈硯看著越來越近的古驛。
“先看燈。”
靈舟穿過槐林上空。
緩緩下降。
就在三人即將落地時。
蒼槐古驛最底層那扇已經封了六十年的舊燈倉石門——
自行開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