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铸场的修器炉开在午后。
沈砚把三日修理牌递进去时，罗嵩已经换了身耐火短袍。炉台上摆着那段一钱六分的黑银星属细料，旁边则是装着银孔异材的玉盒。
“最后问一次。”
罗嵩抬眼看他。
“主枢装进去以后，只按现有弓骨重建承力。以后真找到原来的缺件，这一套东西还得拆。”
沈砚把黑弓放到炉台上。
“拆得掉？”
“我做的东西当然拆得掉。”
“那修。”
“灵石。”
沈砚取出三百六十枚下品灵石。
储物袋里的灵石从一千零二枚降到六百四十二枚。
罗嵩收得干脆。
“站外面看。”
……
黑弓先卸弦。
银色古弦被放进专门的温养槽，弓身则悬在炉火上方。罗嵩没有直接动中央缺位，而是先把左右弓臂重新测了一遍，确认古器院固过的三处旧裂没有继续扩大，才开始处理主材。
黑银细料被送入炉心。
火焰升高后，材料表面很快泛起淡银光泽。
罗嵩两指并起，连续打出十余道铸器法诀。两尺多长的炉火被压成细窄的一束，沿材料边缘一点点切下去。
没有火星四溅。
真正被切开的地方反而极安静。
一钱六分的细料被重新塑成一枚只有半掌长的狭长枢片。两头略薄，中段最厚，表面留下六道与黑弓原残槽对应的导力纹。
随后是银孔异材。
那一钱材料被切成两片极薄的弧翼。
一左。
一右。
正好贴在主枢两侧。
沈砚站在炉阵之外，看见三件材料逐渐成形，照因星没有开启。
到了真正嵌枢的时候，罗嵩才回头。
“你来送星元。”
沈砚走上炉台。
“多少？”
“短引时多少，现在就多少。”
沈砚把手放到黑弓弓臂上。
一缕星元进入。
黑弓发出很轻的一声鸣响。
炉火里，主枢缓缓落向中央缺位。
接触的第一瞬，弓身明显震了一下。
罗嵩手腕一压。
“稳。”
沈砚没有增加星元。
《七曜星芒》的分流经验却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他送入弓身的那一股星元在肩臂间分成两路，分别维持左右弓臂的稳定，不再让一侧先吃满力量。
主枢继续下沉。
第一道导力纹接上。
第二道。
第三道。
到了第四道，黑弓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细密震动。
沈砚眼中的照因星这才亮起。
他没有去看主枢材质，只看眼前正在形成的承力关系。
左臂。
主枢。
银孔缓震翼。
三者之间的连接正在成形，其中左侧那片缓震翼吃力明显偏大。
“左边压多了。”沈砚道。
罗嵩手没有停。
“多少？”
“不知道多少，左侧回震先撞缓震翼，右边慢半步。”
罗嵩另一只手立刻改变炉火角度。
左侧银孔薄翼微微抬起。
承力关系随之变化。
“现在？”
“齐了。”
罗嵩落诀。
最后两道导力纹同时闭合。
嗡——
整张黑弓在炉台上震了一声。
很沉。
却没有以前那种中央空缺带来的杂乱颤音。
罗嵩扫了沈砚一眼。
“手松开。”
沈砚撤去星元。
主枢没有任何异动。
两片银孔缓震翼也完全嵌进弓体，只在中央缺位两侧留下两道极窄的银线。
原本空着的那块位置终于有了东西。
颜色不完全一致。
黑弓本体乌沉近墨，新嵌进去的主枢却带着暗银光泽。
谁都看得出后来修过。
沈砚反而觉得顺眼。
至少能用了。
……
第一次回火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第二次回火更短。
等黑弓重新冷却时，天色已经偏西。
罗嵩把银色古弦重新装上。
“试。”
沈砚接弓。
入手第一感觉就是沉稳。
重量其实只增加了一点，真正不同的是中央。
以前握住弓身时，左右两臂像各自活着；短引没有问题，一旦加力，两边回震便会逐渐朝中央缺口堆积。
现在那种空落感消失了。
沈砚拉弦。
三成。
弓身轻响。
放。
四成。
银色古弦骤然绷直，星元沿弓臂向中央回流，再从新主枢分向两侧。
没有杂震。
罗嵩看着测弓阵盘。
“四成半。”
沈砚加力。
弓臂继续弯下。
阵盘稳定。
“五成。”
沈砚右臂肌肉逐渐绷紧。
这一档以前已经接近他长期不愿多用的区域。
弦鸣更低。
新主枢中央亮起一条很淡的银纹。
左右两片缓震翼也随之出现细光。
震力落进中央以后没有反冲回来，而是被两侧重新分散。
罗嵩盯了十息。
“放。”
沈砚松弦。
啪！
空弦声在炉院里炸开。
罗嵩脸色瞬间黑了。
“谁让你空放？”
沈砚看着他。
“刚才你让我放。”
“我让你慢卸！”
“没说。”
“……”
罗嵩深吸一口气。
“装箭。”
沈砚很配合地取了一支战箭。
……
五成半。
第一箭射向测试场最外面的黑铁靶。
弦响以后，箭几乎只留下一道暗影。
铛！
百丈外的黑铁靶猛地向后一震。
银镞没能贯穿，却扎进去近半寸。
沈砚走过去拔箭。
箭杆完好。
罗嵩站在后面看阵盘。
“再来。”
第二箭仍是五成半。
第三箭也是。
三次承力结束，新主枢没有位移，左右缓震翼温度稍升，却仍在正常范围。
罗嵩抬手。
“六成。”
沈砚重新站回箭线。
这一次，拉弓明显更重。
银色古弦一点点向后。
弓臂弯至五成半后，中央新枢先亮。
紧接着，两侧缓震翼同时亮起。
星元沿整张黑弓形成一条完整回路。
沈砚的右手继续向后。
六成。
弦鸣变了。
原本低沉的震音里多了一丝极细的高鸣，像长夜里骤然绷紧的一线星光。
罗嵩没有喊停。
沈砚看向百丈外。
黑铁靶已经换过。
这一次用的是筑基级重甲测试傀。
高近一丈，胸前叠着三层防御甲，外层还会根据攻击方向自行移动。
沈砚搭箭。
没有立刻射。
五枚星芒先后在他身侧亮起。
第一芒向左。
第二芒升高。
第三、第四芒分别绕到重甲傀两侧。
第五芒则悬在箭锋附近。
罗嵩皱眉。
“试弓还是试术？”
“都试。”
“别打坏我的傀。”
“多少钱？”
“你赔不起。”
沈砚觉得还是收一点。
重甲傀启动。
胸前第一层阵甲左右错开，肩部两块护板随之升起。整具傀儡开始向侧方移动，步子不快，防御面却始终朝向沈砚。
第一枚星芒出。
银光划过半空。
重甲傀左肩阵甲立即偏转。
星芒撞上。
砰！
阵光一震。
第二芒从右侧斜切。
傀儡胸甲再次转动。
防御中心被迫从左肩移向右胸。
第三芒没有撞甲。
它从上方掠过去，在重甲傀头顶骤然改变一次方向，直落后颈。
傀儡整个上身向后扭。
就在这一瞬。
照因视野里，三层甲片之间的灵力转移关系全部改变。
正面防御仍强。
可左胸与中层甲之间有一个正在切换的短暂空档。
沈砚脚下星痕一闪。
折星步。
人横移五丈。
重甲傀刚要重新调整朝向，第四枚星芒已经撞在它右腿外侧。
傀儡的步子被压慢半拍。
第五芒同时落向银镞。
一点星光在箭锋上炸亮。
黑弓六成开弦。
沈砚松手。
轰！
弦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重。
箭出的时候，炉院里像突然拉出了一条极细的银线。
百丈距离几乎一闪而过。
重甲傀胸前第一层防御刚刚合拢，箭锋已经到了。
砰——！
外甲炸开大片灵光。
银镞穿过第一层甲。
第二层承力阵亮起。
箭速明显下降。
却仍然往里。
咔！
第二层甲片中央裂开。
整支箭最终钉在第三层防御甲上，箭尾剧烈震动。
重甲傀被这一箭带得向后滑出近丈。
测试场安静下来。
罗嵩第一反应不是看傀儡。
他低头看测弓阵。
所有承力纹都还亮着。
主枢稳定。
缓震翼稳定。
左右弓臂旧裂没有新增偏移。
“再射两箭。”
沈砚没有问。
第二箭六成。
这一次不用星芒。
纯开弓。
箭贯穿第一甲，卡在第二甲。
第三箭仍是六成。
结果几乎相同。
罗嵩连续看完三次六成记录，终于点头。
“六成可以正式列进稳定使用范围。”
沈砚问：“六成半？”
“今天不试。”
“为什么？”
“你三处旧裂才固多久？”
罗嵩指了指左右弓臂。
“新枢能扛，不代表老弓骨也能无限往上加。先用一段时间。六成连续使用没有新增损伤，再谈六成半。”
沈砚低头看黑弓。
中央暗银主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行。”
“这次倒听劝。”
“修一次三百六。”
罗嵩看了他一眼。
“你主要是心疼灵石？”
“也心疼弓。”
……
沈砚没有立刻离开测试场。
五枚星芒重新亮起。
乌沉剑出鞘。
黑弓则被他握在左手。
罗嵩原本准备收阵，看见这一幕又停下来。
沈砚没有再开六成重箭。
他在试另一件事。
以前弓与剑转换时，黑弓必须完全收回，右手才能重新掌剑。现在《七曜星芒》可以在两件主兵器切换的空档继续压迫目标，整个节奏已经不同。
第一枚星芒飞出。
沈砚短引一箭。
箭还在空中，第二枚星芒便从侧面折向重甲傀。
傀儡防御转动。
沈砚收弓。
折星步已经发动。
脚下银痕一折，人从左侧切进三十丈。
乌沉剑出。
《回风九剑》前三剑连成一线。
第三芒从剑势外侧掠过。
第四芒压低。
四枚衡钉先后落向测试场四角。
最后一枚钉入地面时，淡银锁线一闪而过。
重甲傀刚准备后撤，左足正好踏进锁域最窄的那一段。
速度顿了一瞬。
第四剑。
第五剑。
银白剑弧在近处连续铺开。
重甲傀左臂挥落。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星纹荡起。
砰！
冲击被第一层偏开。
第二层顺势卸向沈砚脚下。
他没有退。
借着那股力，折星步再次发动。
人在半空中转过一次方向。
第五枚星芒从肩后越过。
乌沉剑已经回鞘。
黑弓重新落入手中。
四成半。
开弦。
放箭。
整套转换里没有真正的停顿。
箭锋撞在重甲傀已经被回风九剑连续削弱的左肩甲上。
轰！
甲片整个飞了出去。
沈砚落地。
五点星芒仍悬在周围。
四钉的淡银锁线正在慢慢熄灭。
玄衡三叠甲第二层也只剩最后一圈浅光。
黑弓横在手里，中央新嵌的暗银主枢没有半点异响。
罗嵩站在炉台边，半晌才道：
“你刚才这一套，主要是在试弓？”
“试衔接。”
“我的傀儡呢？”
沈砚看过去。
左肩甲掉了。
胸前第一层防御被先前六成重箭打坏一块。
第二层还有两处裂纹。
沈砚问得很谨慎：“修多少钱？”
罗嵩盯着他。
沈砚把黑弓往背后一收。
“测试用的，应该算天铸场损耗。”
“滚。”
沈砚走得很快。
……
出了天铸场，他才重新拿出黑弓。
夕阳照在弓身上。
旧弓仍是那张旧弓。
左右弓臂上的磨损还在，银色古弦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中央多了一截暗银主枢。
两侧各压着一条很窄的银孔缓震翼。
沈砚抬手轻轻拉了一次短引。
弓弦回弹。
干净。
他松手。
体内星元仍很充足。
刚才连续试弓、五芒、折星步、九剑、四钉和三叠甲，消耗当然不小，可气海里的余量比他刚进筑基中期时从容太多。
那种变化平时很难单独看出来。
真正把所有手段连续串起来以后，差距便出来了。
以前打一轮。
现在能打一整套。
以后还会更多。
……
回客院的路上，青年行令收到一封州盟公开讯。
这次没有提行标。
也没有提转承。
云城东南六百余里的星坠原将在七日后进入一年一次的“开原期”。
那里常年有高空罡风压境，地下则蕴生大量星砂、罡晶和少量高纯星属性灵材。平日各家都只能在外围采集，开原期的七日内罡风会出现稳定衰落，各宗、古族、商盟与散修都可以按照云州旧例进入。
青年行令最后附着一张本年度资源公示。
沈砚扫了一眼。
普通星砂。
罡晶。
星髓砂。
以及一项被单独列在最下面的东西。
星髓液。
按去年州盟公示价，一份完整星髓液的市价最低也在三千下品灵石以上。
沈砚停下脚步。
又看了一遍。
六百四十二枚灵石的储物袋忽然显得更轻了。
他把行令收起。
转身去了苏晚照住的院子。
门刚推开，苏晚照正坐在树下看一卷药典。
她抬头。
“什么事？”
沈砚把星坠原公示放到她面前。
“七天后。”
苏晚照看完星髓液那一栏。
又看沈砚。
“缺钱了？”
“缺很多。”
苏晚照笑了一下。
“那去。”
沈砚点头。
黑弓在背后轻轻碰了一下剑鞘。
六成开弦。
五芒已成。
七日之后，星坠原开。
这一次，该往储物袋里装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