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天铸场占了整整三条街。
还没走到正门，沈砚便先听见里面的炉声，一下一下，像有人隔着山腹敲钟。
天铸场最外层是普通器铺和材料行，真正开炉的地方却在后面。沈砚出示青年行令，又报了宁景川留下的场次，才被人领进一座半露天的六角炉院。
宁景川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过分显眼的白衣，外面罩了件防火灰袍，袖口束得很紧。身边没有宁氏管事，只放着一只窄长木盒。
看见沈砚，他先看黑弓。
“真带来了？”
“要不然带什么？”
“我还以为你先来看料。”
“弓不来，怎么看合不合？”
宁景川点了点头。
“有道理。”
炉院中央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真正被围在里面的，是一块两尺多长的黑银色旧料。
那块旧料外形并不好看，两端都像被重物硬生生砸断过，中间还留着大片熔蚀痕。天铸场只标明它来自岐北旧仓转售，没有给出制造年代，也没有判断原本属于哪件器物。
天铸场立在旁边的牌子写得很简单：
旧制星属合金。
来源：岐北旧仓转售。
再往下是三项初验结果。
导星性，上。
受震扩散，上。
高压承力，待开料后复验。
没有年代。
也没有器物来历。
沈砚看完最后一行，目光便停在那块旧料上。
古器院给他的要求，刚好也是三项。
双向传力。
星属灵力导通。
分散弦震。
至少已经撞上两个。
宁景川在旁边道：“所以我才叫你。”
“你要它做什么？”
宁景川拍了拍身边那只长盒。
盒盖打开。
里面不是兵器，而是一根三尺来长的白铜阵脊。阵脊中间缺了一块，周围密密麻麻都是重新补过的细纹。
“宁氏一座旧承阵台上的东西。”
沈砚看了两眼：“你家的？”
“现在算我的。”
“坏成这样还用？”
“跟你的弓差不多。”
两人一起低头看向黑弓。
沈砚道：“我的好看点。”
宁景川嗤了一声。
……
主持开料的是天铸场副场主罗嵩。
元婴境铸器师。
人不高，双臂却比寻常人粗了一圈，皮肤长期被炉火烤得发赤。他走进炉院以后没有说多少废话，先让人把所有准备争料的器物摆上承炉架。
一共七件。
刀、枪、两件阵器、一面残盾、一只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青铜盘，再加沈砚的黑弓。
旧料不是整块出售。
这种内部结构未知的老合金，强切很容易把原本还能用的材料脉全部震碎。天铸场会先升炉，把内部天然分层和旧承力线逼出来，再让有需求的人用自己的器物建立牵引。
谁能把哪一段稳定牵出，哪一段便拥有优先购买权。
不能互相攻击。
不能直接碰旧料。
一旦牵引超过炉阵承受范围，罗嵩会直接断掉那一方的引材资格。
价格也早就挂出来了。
核心完整料，每钱五百下品灵石。
外层次一级材料，每钱三百。
沈砚看见价格，沉默了片刻。
宁景川道：“现在想那一万二了？”
“有一点。”
“还来得及后悔。”
“契都拿走了。”
“我可以叫人送回来。”
沈砚看了他一眼。
宁景川笑了。
炉火在这时升起来。
……
六角炉院地面同时亮起阵纹。
那块黑银旧料缓缓悬空。
最开始没有变化。
温度继续升高以后，表层暗沉的熔蚀痕里渐渐出现一丝丝银光，像极细的水从黑石内部渗出来。
第一道内部材料脉显形时，周围几名铸器师同时开始记录。
第二道。
第三道。
一直到第六道，罗嵩才抬手。
“可以牵了。”
最先动的是那柄长枪。
枪主人把灵力送入承炉架，长枪发出一声轻鸣。旧料最外层的一条银纹立即向枪尖方向偏了一点。
有人跟着出手。
宁景川没急。
沈砚也没动。
黑弓架在面前。
照因星已经亮起。
他看不到旧料里面究竟是什么材质，也看不到它以前属于哪件器物。
但炉阵升温以后，一条条正在形成的关系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楚。
外层有三道材料脉在回应不同器物。
黑弓也有回应。
很弱。
位置不在外面。
沈砚继续等。
宁景川忽然道：“你也看上里面了？”
沈砚转头：“你也是？”
宁景川没回答。
他打开长盒。
白铜阵脊被送上承炉架。
六枚只有指甲大小的白铜环从他袖中飞出，依次悬在阵脊两侧。
第一枚亮。
第二枚接上。
六环很快形成两个彼此相对的三角。
宁景川的灵力从中穿过时，没有一股直接冲向旧料，而是被六环拆成六路，最后才在阵脊缺口处重新合拢。
旧料内部，一道尚未完全显形的银光猛地亮了一下。
罗嵩抬眼。
沈砚也看见了。
就是那一段。
黑弓中央缺口与它之间，正在形成比周围任何一处都更清晰的牵引。
偏偏宁景川的阵脊也盯上了它。
“你叫我来抢你的？”沈砚问。
宁景川盯着炉心：“昨天只知道有星属古料。”
“现在呢？”
“现在想让你回去。”
沈砚笑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
第一枚星芒凝出。
然后第二枚。
第三枚。
四点银色星光依次悬在黑弓周围。
第五点出来得稍慢。
亮起时还轻轻晃了一下。
太初天衍图的纠错随之落下。
左侧星元分得多了一线。
沈砚把那一线压回去。
第五芒稳定。
五点星光围着黑弓缓缓转动。
宁景川终于偏头看了过来。
“昨天还没见你用这个。”
“昨天不会。”
“你们天衡宗教东西这么快？”
“我学得快。”
宁景川收回目光。
“那就抢。”
……
炉温再次升高。
旧料内部那一道银光彻底显形。
不是一整条。
它像两股熔在一起的金属脉，一粗一细，从中段盘绕着穿过去。
宁景川六枚白铜环同时一震。
粗的那一股先偏向他的阵脊。
沈砚身边第一枚星芒也在同一刻落下。
没有撞旧料。
星芒停在炉阵外侧的一处引材节点上。
第二枚落在另一侧。
两点之间的星元联系建立以后，黑弓中央的残槽微微亮了一下。
细的那股材料脉向沈砚偏了半寸。
“有意思。”罗嵩低声说了一句。
宁景川开始加力。
六枚白铜环的位置同时变化。
原本相对的两个三角被拉成长梭，六路灵力不再平均，而是三强三弱，一层层把那股材料脉往自己的方向引。
他的控制很稳。
没有一下硬抢。
每一次加力都卡在旧料刚刚适应前一次牵引之后。
沈砚看着那些正在变化的关系。
第五枚星芒突然向上。
第三枚向下。
其余三枚保持不动。
黑弓被五点星光夹在中央，银色古弦没有拉开，弓身却开始随着星元牵引发出极轻的震鸣。
旧料里的细脉又偏回来一些。
两股力量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粗脉向宁。
细脉向沈。
可它们内部仍然缠着。
罗嵩忽然开口：“继续这么拉，三息以后一起断。”
两人都没停。
第一息。
宁景川六环全部亮起。
第二息。
沈砚第五芒猛地向左一折。
照因视野里，那两股材料脉之间存在三处正在承受撕扯的结合点。
其中两处很强。
最后一处却已经开始松。
沈砚没有再往自己方向拉。
第一、第二星芒同时卸力。
第三芒反而向宁景川那边推了一线。
宁景川眉头一皱。
“你干什么？”
沈砚没答。
第四芒压低。
第五芒沿炉阵外沿绕出半圈。
五路星元原本都在牵，现在变成两牵、一推、两稳。
那股细材料脉没有继续往沈砚这边移动。
反而向粗脉贴了一瞬。
就在两股材料脉最靠近的那一刻，先前已经松开的结合点突然承受了完全相反的两股力。
啪！
炉心里传出一声清脆裂响。
两股材料脉分开了。
粗脉整条向宁景川的阵脊滑去。
细脉则失去纠缠，猛地朝黑弓方向一震。
罗嵩眼睛一亮。
“稳住！”
沈砚脚下一动。
折星步在炉台外沿连折两次。
不是为了躲。
他在换自己与五枚星芒之间的角度。
第一芒压左。
第二芒压右。
第三、第四芒一前一后稳定细脉。
第五芒直接贴向黑弓中央缺口对应的位置。
五道银光同时拖出长短不同的星痕。
黑弓在承炉架上第一次发出清晰弦鸣。
嗡——
那股细脉彻底脱离旧料。
罗嵩一掌按下。
炉阵骤然闭合。
黑银色材料被一层赤红火光托住，缓缓落进单独的冷却槽。
另一边，宁景川也把自己的粗脉完整牵了出来。
六枚白铜环同时熄灭。
炉院里安静了两息。
宁景川看着自己的材料。
又看沈砚那一小段。
“你早看出来能分？”
沈砚道：“拉到一半才看出来。”
“你那一下先往我这边推，我还以为你准备送我。”
“想得挺好。”
“就知道。”
宁景川把六枚白铜环收回袖中。
“我这块三钱多。”
沈砚看向冷却槽。
自己那一段明显小得多。
罗嵩已经拿测尺过去。
“一钱六分。”
沈砚心里立刻算出价。
八百灵石。
算完以后，心情没有刚才那么好了。
……
真正复验用了半个时辰。
沈砚和宁景川都不能插手。
三名天铸场铸器师分别对两段材料做导灵、受震和双向承力测试，最后记录全部送到罗嵩手里。
罗嵩先看宁景川那一块。
“导灵好，双向承力好，受震扩散中上。补你的阵脊够。”
宁景川直接付钱。
轮到沈砚。
罗嵩把一钱六分细料放在黑弓旁边。
“你运气不错。”
沈砚道：“哪一项？”
“三项都能用。”
他把测定玉板推过来。
星属灵力导通，上。
受震扩散，上。
双向承力，上。
“不过别高兴太早。”罗嵩拿起黑弓，指了指中央缺位，“它只能做一个新的功能枢件。原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结构，我们不知道。你修出来的，只能保证现有弓骨重新有完整承力路径。”
沈砚点头。
这已经够了。
罗嵩又看了那盒银孔异材。
“这个谁让你留的？”
“古器院。”
“眼光不错。”
他把银孔异材放到细料两侧，比了几次。
“一钱六分做主枢，一钱孔材切成两片做缓震翼，尺寸刚好有余量。”
“能修？”
“能。”
“修完能拉多少？”
罗嵩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看了黑弓左右两臂的旧损记录。
“四成半现在稳定。把主枢和缓震翼装进去以后，六成附近应该能重新进安全测试。”
“应该？”
“没实拉之前，谁跟你说一定？”
沈砚觉得这话很耳熟。
古器院的人也这么说。
“七成呢？”
罗嵩抬头。
“想得美。”
宁景川在旁边笑出了声。
沈砚没理他。
“修多少钱？”
“材料你自己的，塑形、嵌枢、两次回火、一次实拉测试，三百六十灵石。”
沈砚沉默。
罗嵩道：“贵？”
“我在算。”
“算什么？”
“一万二。”
宁景川笑得更明显了。
沈砚最后还是先取出八百灵石，把那一钱六分星属细料买了下来。
储物袋一下轻了不少。
一千八百零二。
变成一千零二。
他把新料收好，没有立即交修。
罗嵩也不催，只给了他一枚三日内有效的修理牌。
“想好了来。超过三日重新排炉。”
沈砚接住。
宁景川已经把自己那块材料装好。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天铸场门口时，宁景川忽然道：“昨天宁氏给你一万二。”
“嗯。”
“今天你为了修一张旧弓花八百。”
“嗯。”
“心疼吗？”
“心疼。”
“那为什么不卖？”
沈砚看了一眼背后的黑弓。
“灵石就是拿来换这些东西的。”
宁景川脚步慢了一点。
沈砚已经往街上走。
“下一次有好料再叫我。”
“还叫？”
“你消息准。”
“然后再来抢我的？”
“你不也拿到了？”
宁景川看着他走出几丈，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砚。”
沈砚回头。
宁景川晃了晃手里的材料盒。
“下次真只有一块，我不让。”
沈砚道：“我也没让你。”
两人各往一个方向走。
西城炉烟正浓。
沈砚背后的黑弓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储物袋里多了一段一钱六分的星属主材，也少了整整八百灵石。
体内的修炼周天，从进天铸场到出来，一直没有停。
他走过街角时，五指轻轻一动。
五点微小星芒在袖中依次亮起。
第五点比昨日稳了许多。
三日修炉牌就在另一只手里。
沈砚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再算多久。
他转身去了天铸场的修器柜台。
“排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