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砚先炼了一滴星髓液。
玉瓶开启的瞬间，一缕极浓的星属灵性便从瓶口逸出。那滴银蓝液体落入口中时几乎没有水感，刚一化开，便像一束凝得极紧的星光顺着喉间沉下去。
星元自行迎了上来。
太初星脉只接住最外面一层，第二股更凝练的灵性已经压向经络。
沈砚盘膝而坐。
气海里的太初星基缓缓亮起。
若把普通星属性灵气比作散开的雾，星髓液便更像压成了一线的水流，灵性太集中，强行炼化只会给经脉增加负担。沈砚没有催得太猛，太初天衍图却已经把进入体内的灵性一层层拆开，能够直接融入现有修炼路线的部分先走周天，过于集中的部分则暂时压住，等前一股完全沉入星基以后再继续放出。
天色渐亮时，最后一缕银蓝灵性沉入气海。
太初星基没有明显变大。
表面的星纹却比昨日又凝实了一丝。
沈砚睁开眼，五指张开。
一点银芒亮起。
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紧随其后，第五枚星芒最后出现。以往第五芒刚成形时总会有极轻的晃动，今日悬起以后却直接沿着掌外绕出半圈。
五芒一收。
沈砚起身。
玉瓶里的星髓液还剩八滴半。
这一滴没有让他直接冲近筑基后期，却把昨日连续争夺后的消耗彻底压了下去，星元甚至比进入北黑原之前更加饱满。
青年行令也恰在这时亮起。
今日第一条星坠原临时公示已经发出。
昨夜罡风带再次移动，中原偏北的一座旧风眼短暂露开。州盟与大虞司天台已确认外围地层暂时稳定，但风眼内部仍存在强烈乱流，开放范围只到第二层风环。
公示没有写里面有什么。
最后只标了一句话：
昨日夜间测得高浓度星属灵性反应。
沈砚收起行令。
这就够了。
……
旧风眼像大地上被挖去了一块。
外围足有数百丈宽，越往中央越低，三圈黑色岩壁一层套一层。罡风并不一直向外吹，反而沿着三层岩壁不断盘旋，偶尔还有一股风从底部直冲上空，将黑砂卷成几十丈高的细柱。
司天台的人就在第一层岩壁上。
虞明昭也在。
玄青官式法衣外多了一件短披风，腰间黑金观象盘已经展开。三枚细长星筹悬在盘上，不断随着高空风带调整方向。
她身边还有州盟的阵师与一名大虞老者。
真正负责压住外围地层的是几名金丹以上修士。
虞明昭只做记录。
沈砚经过时，她从观象盘上抬起眼。
“你昨天去了北黑原。”
“嗯。”
“还进了东南裂谷。”
“嗯。”
“今天又来。”
沈砚看她：“你也来了三处？”
“我办差。”
“我赚钱。”
虞明昭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
“昨日州盟记录里，你从东南裂谷出来以后，又去了北黑原。连续两处高罡风区域，气息波动都比同境修士小。”
沈砚已经知道她会问什么。
“功法恢复快。”
虞明昭取出星筹。
沈砚立刻道：“别又记成经验。”
她手停了一下。
“这次记功法。”
“那行。”
“功法名字？”
“《引星诀》。”
这本来就是他公开使用的星道功法。
虞明昭写下去，没再追问。
等沈砚向第二层风环走去，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观象盘。
盘面上的星筹仍在缓慢偏转。
她记下的也只是几个字。
星属恢复效率异常高。
……
第二层风环已经来了不少人。
周焕正在看风。
谢听澜站在一根凸出的石柱上，七柄剑全都背在身后。
宁景川则蹲在地上，六枚白铜环排成半圆，正在测不同方向传来的灵力震动。
苏晚照最后到。
她手里多了一小袋刚采的银风苔。
“下面有活物。”她第一句话便道。
周焕回头：“多大？”
“不知道。”
“几只？”
“至少两处生机。”
沈砚看向风眼底部。
第二层再往下就是此次禁止继续深入的第三层风环。那里大半被黑色气流覆盖，只能偶尔看见几块凸出的银灰岩台。
星属灵性反应正从下面传上来。
也就在这时，宁景川的两枚白铜环同时亮了。
“来了。”
风眼底部先响起一声摩擦。
紧接着，一块银灰岩台猛地抬起。
上面根本不是岩石。
是一头体长近两丈的银背巨蜥。
它整个背部都覆盖着一层被罡风磨得发亮的银灰鳞片，四爪扣在岩壁中，抬头时嘴边甚至卷着一小圈细碎风刃。
第二头从更下面爬出来。
更大。
右眼上有一道旧伤，尾部扫过岩面时，直接刮起一片黑砂。
有人已经往后退了。
州盟矿师远远看了一眼。
“裂风银蜥。”
“大的是筑基后期层次，小的接近筑基中期。它们常在风眼附近筑巢，鳞甲和风囊都值钱，别把整个风眼轰塌。”
最后一句显然比前面重要。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掏重法器。
周焕两柄短尺同时落到手里。
“大的我来。”
谢听澜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
“这里风多。”
他一步踏出。
整个人直接从第二层岩壁跃了下去。
一股向上的乱风正好撞来。
周焕右尺向下一压，左尺顺着风向一切，原本会把人卷飞的风柱竟被他借成了一条向前的路。
人随风走。
短尺先落在大银蜥背上。
铛！
火星沿银鳞炸开。
银蜥怒吼，长尾横扫。
周焕却已经借着尾巴卷起的风再次升高。
“这地方真适合他。”宁景川道。
他自己没有下去。
六环一转，先锁定了小银蜥。
沈砚也没动。
照因星已经打开。
两头银蜥出现以后，风眼里的关系比刚才清楚许多。
它们不是碰巧爬上来。
两头妖兽背后的岩缝都连向更深处同一个位置。
那里正有极浓的星属灵力往外泄。
而小银蜥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那条岩缝。
守东西。
“它后面有东西。”
宁景川立刻问：“哪头？”
“小的。”
谢听澜七剑出鞘。
“那先开它。”
……
小银蜥也在这时扑出。
四爪离地的一瞬，腹下两侧各鼓起一片灰白风囊。
风眼中的乱流被同时拉过去。
下一刻，十余道半月形风刃从它身体两侧炸开。
谢听澜的前三剑先到。
三道剑光没有硬斩风刃，而是分别截住三个不同角度。第四、第五剑从缝隙间穿进去，直取银蜥前爪。
宁景川六环同时升空。
两环左。
两环右。
剩下两枚直接压低。
风刃撞入六环形成的半阵以后，方向连续偏了两次，原本斩向几人的攻击竟有一半落进旁边空处。
沈砚终于动了。
五枚七曜星芒瞬间展开。
第一、第二芒不打银蜥。
沿着被六环拨开的两道风路直插进去。
第三芒压低。
第四芒绕向后方。
第五星芒悬在沈砚肩侧。
折星步第一折。
人从两道风刃间横切而过。
银蜥右爪正好落下。
玄衡三叠甲外层亮起。
砰！
巨力撞进甲光。
第一层星纹向外荡开，锋锐风力被偏去大半；第二层紧接着接住真正的爪力，将冲击沿沈砚右肩、腰胯一路送入脚下。
黑岩轰然开裂。
沈砚却借着这一爪的力量继续向前。
回风第一剑起。
银白剑弧斩在银蜥前腿鳞甲之间。
没有破甲。
第二剑紧跟第一剑余势，位置只偏了一寸。
第三剑再落。
同一个地方。
咔！
鳞片接缝终于裂开。
银蜥前腿一沉。
谢听澜的第六剑已经从上方穿下。
剑锋顺着那道刚刚打开的裂口扎进去半寸。
银蜥暴怒甩身。
谢听澜第七剑立刻换成主剑，从另一侧斩向它颈后。
七剑的攻势瞬间铺满半空。
沈砚却退了。
宁景川看了他一眼：“没星元了？”
沈砚没有回答。
黑弓已经入手。
……
小银蜥身边的风开始向腹下两处风囊汇聚。
照因视野里，那些风不是直接从四面八方乱冲。
两侧风囊一收一放。
左侧先满。
右侧后接。
再从脊背沿着鳞片之间的沟槽向前送。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轮。
第一枚星芒从左侧撞下。
没有伤到妖兽。
却把一股刚准备汇入风囊的乱流提前打散。
第二枚同时掠过右后方。
右侧风囊不得不多撑了一瞬。
原本顺畅的风力传递出现错位。
宁景川也看见了。
六枚白铜环突然全部压向银蜥右侧。
“帮你一次。”
六环齐震。
已经错位的右侧风流被再次拨开。
银蜥腹下风囊猛地鼓胀。
一时间没能卸出去。
谢听澜七剑全部后撤。
沈砚六成开弦。
银色古弦绷紧。
中央暗银主枢亮起。
两侧缓震翼同时铺开细光。
第五星芒落向箭锋。
没有瞄头。
也没有瞄心口。
箭锋对准的是右侧风囊与前腿之间那条正在承受最大灵力传递的鳞缝。
箭出。
银线贯风。
轰！
右侧风囊外围的护体风层先炸开。
银镞继续向里。
鳞片崩开一块。
巨蜥被箭上力量带得整个上身向左偏去，腹下积压的乱风从破开的鳞缝骤然泄出。
它自己的风先乱了。
谢听澜根本没给它重新稳住的时间。
七剑同时变位。
第一剑压头。
第二剑封左。
第三剑切后腿。
剩下四剑全部从已经破开的右侧压进去。
剑光连续炸开。
银蜥倒退数步，撞在岩壁上。
宁景川六环已经提前落到后方。
六点白铜光同时一收。
没有真正锁死妖兽，却把它最方便后退的两条风路全部截断。
沈砚脚下再折。
乌沉剑重新出鞘。
第四剑。
第五剑。
第六剑。
前面留下的回风余势连续叠起。
银蜥扬爪。
玄衡三叠甲外层再次承击。
第一层碎。
沈砚身体向侧面一偏。
第二层卸力。
第七剑沿着卸开的力道转身。
第八剑斩进右侧旧伤。
第九剑终于把那片已经被箭与七剑反复打裂的鳞甲整块掀开。
巨蜥吃痛，狂暴甩尾。
沈砚没有硬追。
第四枚衡钉已经在它左后方。
第二枚在右。
另外两枚几乎同时落下。
四点淡银星光连成锁域。
银蜥刚要重新扑向岩缝，四足的节奏同时慢了一瞬。
乌沉剑已经收回。
黑弓再开。
这一次只有四成半。
箭很快。
从被掀开的鳞甲下方贯进去。
巨蜥扑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重重撞在岩面上，再没能重新站稳。
……
另一边，大银蜥也在怒吼。
周焕一个人当然没能轻松压住筑基后期层次的妖兽。
他左袖已经被风刃划开，肩侧还有一道血痕。
可他越打越快。
银蜥越怒，周围风越乱。
风越乱，能借的风路反而越多。
两柄短尺时而像刀，时而像两根插进风里的楔子。周焕每一次消失，下一刻都会从完全不同的风路里重新出现。
苏晚照始终没有下场抢攻。
她站在第二层岩壁，十余缕神识已经分散出去。
“大蜥右后腿旧伤。”
周焕正在半空借风。
“看见了。”
“不是外伤。”
“那是什么？”
“那条腿的生机比其他三条弱。”
苏晚照右手压下。
一道极细的青白灵光沿着岩壁落向下方。
她没有隔空把一头筑基后期妖兽的生机全部压垮。
只在周焕下一次逼它右后腿发力时，让那处本就明显偏弱的生命状态再往衰处沉了一线。
巨蜥右腿刚蹬地，动作明显慢了。
周焕两柄短尺同时交错。
整个人借着从侧面卷来的风急转。
第一尺撞开鳞甲。
第二尺重重落在旧伤处。
轰！
巨蜥右后腿一沉。
“现在好打多了。”
周焕咧嘴。
宁景川已经走向沈砚这边倒下的银蜥。
“你管不管那头大的？”
沈砚收弓。
“他没喊。”
周焕远远听见。
“别来！”
紧接着又补一句：
“打不过我会喊！”
沈砚便真没过去。
……
小银蜥死后，它一直守着的岩缝彻底露了出来。
里面没有遗迹。
也没有兵器。
是一层乳银色矿壳。
矿壳中央有几个被妖兽长期爪痕磨开的浅槽，槽底沉着少量银蓝液体。
星髓液。
宁景川蹲下看了半天。
“难怪它不走。”
谢听澜把七剑收回。
“先算怎么分。”
这头银蜥主要由三人压制。
沈砚。
谢听澜。
宁景川。
没人提平均。
宁景川道：“银蜥尸体我不要。”
谢听澜道：“我取背鳞三片。”
沈砚看矿壳：“我要里面的灵液。”
宁景川立刻抬头。
“你想得挺好。”
“你不是不要尸体？”
“尸体和灵液是一回事？”
谢听澜在旁边道：“先取出来再吵。”
三人觉得有理。
矿壳里最终收出七滴完整星髓液。
还有两小块被星髓长期浸润的乳银矿壳。
沈砚拿三滴。
宁景川两滴，加一块矿壳。
谢听澜两滴和另一块矿壳。
银蜥尸体则由谢听澜取三片背鳞，宁景川取两只完整风囊，剩余部分归沈砚。
沈砚把巨蜥收入储物袋时，重量压得袋内空间都微微一沉。
“这个能卖多少？”
宁景川道：“你现在看到东西第一句都是价？”
“最近养成的习惯。”
谢听澜收剑：“挺适合你。”
……
周焕那边一直打到一刻钟以后。
最终大银蜥没有死。
右后腿受伤以后，它连续两次尝试退回第三层风环。周焕追到开放边界便停了，没有为了杀一头妖兽越过州盟划出的安全范围。
它逃了。
周焕落地时，气息已经明显下降。
肩侧也多了两道风刃留下的伤口。
人却笑得很开心。
“筑基后期的，确实硬。”
苏晚照递给他一瓶普通外伤药。
“右腿以后还会更弱。”
“下次遇见再打。”
没人笑他没杀掉。
一个筑基中期修士能在最适合自己的风场里单独压着筑基后期妖兽打到退走，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沈砚看了眼他的短尺。
“有空打一场。”
周焕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终于主动约我？”
“这里不算。”
“当然不算。”
宁景川站在旁边：“怎么没人约我？”
沈砚问：“你到底怎么打架？”
宁景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六枚白铜环。
“你以后会知道。”
“那等知道再约。”
“……”
这回轮到周焕笑。
……
离开风眼以前，司天台的人进了第二层。
虞明昭没有靠近银蜥尸体。
她和两名阵师沿岩壁重新测了三处风路，又把星筹插进地下不同位置。
沈砚经过时，她忽然开口：
“你早上服过高浓度星属性资源？”
沈砚脚步停住。
宁景川、周焕和谢听澜也都转过头。
虞明昭指了指黑金观象盘。
“你身上的星属性灵性比进场时更纯，但外露境界没有明显变化。”
沈砚看了她两息。
“星髓液。”
“用了多少？” “一滴。”
“什么时候？”
“天亮前。”
虞明昭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已经炼完了？”
“差不多。”
她低头在玉简里记了一笔。
沈砚这次没拦。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真的。
虞明昭写完才抬头。
“《引星诀》？”
“算一半。”
“另一半呢？”
沈砚想了想。
“星脉。”
这也是他一直公开使用的解释。
虞明昭看着他。
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将“星脉”两个字也记了进去。
……
回到外围以后，沈砚先处理了银蜥。
州盟收料台给出的估值不低。
完整风囊已经被宁景川取走，两处鳞甲又有明显战损，可剩余妖兽材料依旧值九百余枚灵石。
沈砚只卖了价值六百八十枚的普通鳞、爪和一部分兽骨。
留下：
一条保存完整的尾部主筋。
两块银背硬鳞。
一枚裂风银蜥妖核。
这些东西暂时都没有确定用途。
灵石则从三千二百零二枚涨到三千八百八十二枚。
星髓液从八滴半增加三滴。
当前还剩十一滴半。
距离州盟标准的一完整份，只差半滴。
沈砚看着玉瓶里的银蓝液体。
昨日他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凑满一份。
如今只差一点。
周焕在旁边看见。
“我有。”
沈砚抬头。
“半滴？”
“整滴。”
“卖半滴给我。”
“怎么切？”
两个人一起看向收料执事。
执事脸都黑了。
“星髓液不是肉。”
周焕道：“那卖一滴？”
沈砚问：“多少？”
“一百灵石。”
沈砚警惕起来。
“这么便宜？”
“我今天高兴。”
“不要。”
“为什么？”
“你肯定有事。”
周焕笑了半天。
最后才道：“明天陪我去西风脊。”
“做什么？”
“抢一块东西。”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沈砚转身就走。
周焕在后面喊：
“我可以再加一滴！”
沈砚脚步停了。
“说清楚。”
周焕追上来。
“西风脊露出一截白灰色台状结构，州盟尚未定性，我只知道那附近的风特别适合我。”
“所以叫我？”
“因为那里有一群不适合我的东西。”
沈砚看他。
周焕摊手。
“山壁。”
“很多山壁。”
沈砚终于明白。
周焕借风厉害。
挖山不行。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储物袋里的乌沉剑、黑弓和四枚衡钉。
“星髓液两滴。”
周焕脸上的笑僵住。
“一滴半。”
“两滴。”
“一滴半，再请你吃饭。”
“两滴。”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谈？”
“宁景川一万二都没谈成。”
远处宁景川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周焕沉默了片刻。
“行。”
“两滴。”
沈砚点头。
“明天见。”
星坠原第二日的风还没彻底停。
新的买卖已经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