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渡今日封了半座谷。
沈砚抵达时,外围已经落下三层禁行阵。州盟、北玄五宗、乾元圣宗和大虞司天台各自有人在场,真正靠近旧航阵台的却不多。四枚行标被装在四只独立封匣里,摆在阵台中央,匣面上压着的几重封印一道不少。
虞明昭站在东侧观测台。
今日她没有主动来问沈砚什么,黑金观象盘已经展开到一尺见方,十二枚细长星筹悬在上方。她身后还有三块记录阵盘,分别对应灵力、神识和行标响应。
主持试航的是州盟一名化神阵师。
他只讲了三件事。
“第一,进去以后不要试图脱离四标之间的承载范围。”
“第二,任何人觉得神识或肉身撑不住,立刻报出来。旧航中段没有人能进去接你们,隐瞒毫无意义。”
“第三,到鹤骨关以后先验人、验标、验神识。确认没有异常,再返程。”
周焕问:“如果半路散开呢?”
“目前所有实物试验中,没有发生过完全脱离航路的情况。”
“那就是不知道。”
化神阵师看他一眼。
“对。”
周焕点头。
“清楚了。”
封匣依次打开。
沈砚那枚行标刚离开封印,表面便亮起一线熟悉的浅银光。没有飞,也没有剧烈震动,只在靠近他三尺时明显偏了一下。
其余三枚也是如此。
谢听澜抬手接标。
苏晚照的行标落进掌中时,周围灵性轻轻起伏了一次。
周焕则掂了掂自己的。
“封几天还认人。”
主持阵师已经开始落印。
“入位。”
四人走上断龙渡中央。
旧航阵台并不宽,灰黑色地面上嵌着一圈圈已经重新修整过的引导阵纹。真正属于旧航本身的部分仍藏在更深处,只能看见几段银灰色纹路从石台中央向前延伸。
四枚行标同时放入各自的承载槽。
第一道银光亮起。
随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到了第四道,整座断龙渡忽然安静下来。
谷中的风声还在。
可阵台上已经听不清了。
沈砚眼前的景象像被一层极薄的银雾盖住,正前方原本只有石壁的位置,一条窄长银路缓缓向黑暗中延伸。
没有门。
也看不到尽头。
只有路。
周焕伸手在边缘试了一下。
“有流动。”
谢听澜看向他:“风?”
“像。”
“走。”
四人同时迈步。
第一步踏进去,脚下还有实感。
第二步以后,身后的断龙渡已经开始模糊。
第三步落下。
整个世界忽然向前一沉。
……
沈砚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速度。
是重。
像有一股力量同时按住身体、神识和气海,逼着三者保持在同一个位置。
银路两侧看不见山川,也没有星空,只剩大片不断后退的灰暗。偶尔有细长银纹从远处一闪而过,来不及分辨便已经消失。
周焕皱眉。
“这个风借不了。”
他腰间两柄短尺都在,却没有拔。
谢听澜身后七剑同样安静。
进入旧航以后,四个人最先遵照阵院测试结果,各自维持相同强度的灵力输入。
十息。
没有问题。
二十息。
沈砚腰间的行标开始发热。
第三十息时,苏晚照忽然道:“我的在涨。”
她说的是行标的灵性。
谢听澜同时低头。
自己的也在亮。
周焕那一枚反而最暗。
四人明明送进去的是相近的灵力量,响应却已经明显不同。
沈砚打开照因星。
他看不见远方。
银路之外仍是一片无法理解的灰暗。
能看见的只有他们身边。
四人。
四标。
以及脚下这一段正在承载他们的旧航。
关系很快浮了出来。
问题也随之清楚。
四枚行标并没有平等地承担四分之一。
苏晚照那一枚正不断从她自身活跃的生机与灵力中建立更强联系;谢听澜的行标与七剑之间也出现了很细的牵动;周焕那一枚最弱,却被整条银路往前拖得最快。
沈砚自己更复杂。
行标与星元的关系最稳定,可四标之间还有一层不断变化的连结。
他们现在强行保持相同输出,反而在把四种完全不同的承载状态往一个标准里压。
“别按同一个量送。”
谢听澜看向他。
“怎么送?”
沈砚盯着四枚标。
“看自己的标。亮得太快就减,暗得太多就加。”
周焕道:“谁定准线?”
“让四枚标保持差不多。”
“试。”
周焕第一个减。
他行标本来偏暗,灵力一减,银光立刻又弱一截。
“我得加。”
他重新提力。
苏晚照则开始往下压。
她没有强行收回灵力,只让自身过于活跃的那一层灵性缓缓沉下去。
寂照生灭。
从盛转静。
行标上的银光果然跟着下降。
谢听澜更直接。
七剑中有两柄原本与行标存在很细的灵力牵连,她抬手切断那两路外放剑元,只保留自身气海向行标供给。
四枚标的亮度逐渐拉近。
脚下银路原本时轻时重的压迫也开始平稳。
周焕看了沈砚一眼。
“这个阵院没测出来。”
“铜舟没有生机,也没有剑。”
周焕想想也是。
他们继续向前。
……
真正的危险出现在第二次整体下沉时。
没有预兆。
沈砚只觉得脚下银路突然向左倾斜,整个人也被一股强大侧力扯出去。
谢听澜反应最快。
三柄剑瞬间出鞘。
剑没有攻击。
一柄落在自己左侧。
一柄去了苏晚照后方。
第三柄横在四人中央。
可剑刚离身,侧压力便陡然变强。
“剑也算负载!”谢听澜立刻收回两柄。
周焕已经被拖出两丈。
他低喝一声,两柄短尺终于出手。
没有风。
他却把其中一柄尺横向插进脚下银光最密的位置,另一柄扣在身后。
短尺无法真正钉住旧航。
但能帮他判断那股侧向流力什么时候变强。
“下一次三息后!”
沈砚没有问他怎么看出来。
照因视野里,周焕的判断也已经变成当前关系的一部分。
四枚行标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侧力拉斜。
真正危险的不是谁被吹出去。
而是四个人之间的相对位置正在变化。
只要位置越拉越远,行标之间那层原本稳定的联系也会越来越长。
沈砚抬手。
五枚七曜星芒同时出现。
没有一枚去撞那股侧力。
第一枚留在苏晚照身前。
第二枚落到谢听澜右侧。
第三枚跟着周焕。
第四枚悬在四人中间。
第五枚则留在沈砚原位。
五点银光像在不断倾斜的旧航里钉出了五个会移动的坐标。
“别看路。”
沈砚道。
“看星芒。”
侧压第二次来了。
轰!
玄衡三叠甲外层瞬间亮起。
沈砚没有硬挡,身体顺着冲力向左滑出,同时让第五枚星芒保持在原位。
两丈。
三丈。
他在第三丈发动折星步。
脚下银痕只亮了一瞬。
没有像平地那样折出很远。
却足够让他的身体重新切回第四枚星芒附近。
谢听澜也动了。
她不再放七剑远攻,而是让七柄剑围着自身组成极紧的小圈。每一次侧压撞上来,总有一柄剑先接触银路中的流力,再由另外六剑调整她的身体方向。
周焕更适应。
第一轮之后,他已经摸到了这种“无风之风”的节奏。
两柄短尺不断换位。
人不是抵抗。
而是顺着侧力滑,再在力量最弱的一瞬切回来。
苏晚照最慢。
她的身法不如三人。
第三次侧压出现时,她与中央那枚星芒之间已经拉开近四丈。
沈砚刚准备折过去,苏晚照自己先抬起手。
青白灵力从肩侧向外铺开。
没有攻击任何东西。
她把自身原本正在被旧航不断激活的生机状态压低了一层。
行标亮度骤降。
那股作用在她身上的牵引也跟着弱了一瞬。
她借这一瞬向前。
谢听澜第四剑伸过来。
不是拉人。
只在苏晚照下一步落下的位置横出一道剑光。
苏晚照脚尖踩过那道剑元借力。
两人之间距离重新缩短。
沈砚看见这一幕,原本已经抬起的手收了回来。
“下一轮一起。”
周焕道:“两息。”
第一息。
四人同时向中央收。
第二息。
侧压再次轰来。
五枚星芒突然变化位置。
第一、第二芒后移。
第三芒向左。
第四芒保持中央。
第五星芒则提前落向右侧。
沈砚不是拿它们挡力量。
而是在侧压真正出现以前,先给所有人定好了这一轮应该落在哪里。
周焕顺力最快。
谢听澜七剑控制最稳。
苏晚照降低自身活跃承载以后,不再被行标过度牵引。
沈砚最后折回。
四个人的位置在一阵剧烈银光晃动之后,重新压进不到三丈的范围。
下一刻,银路恢复平直。
周焕吐出一口气。
“这东西真不适合人走。”
谢听澜把七剑收回。
“铜舟不会累。”
苏晚照看向沈砚身边五枚仍悬着的星芒。
“留着。”
沈砚点头。
五芒没有散。
接下来的路,它们始终保持不同位置。
不打人。
只定路。
……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旧航里无法看太阳。
沈砚只能用自身周天估算时间。
当体内《引星诀》完成第十一个完整循环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不同的颜色。
黑。
不是银灰。
是一道黑色石门。
周焕最先笑了。
“到了。”
四枚行标同时发亮。
这一次不用他们主动送灵力。
脚下银路自行向前延伸最后一段。
黑门越来越近。
穿过去的一瞬,强烈冷风正面撞来。
沈砚眼前豁然开阔。
灰白天色。
连绵山岭。
还有一排排熟悉的五宗旗帜。
鹤骨关。
他们真的到了北玄。
……
关内早已经站满人。
真正能靠近接引台的仍然只有各宗高层和负责记录的阵师,可后方城墙、箭楼和两侧石阶上已经挤了不少驻关弟子。
四人从接引阵走出来时,先没有人说话。
负责核验的北玄阵师立刻上前。
验标。
验神识。
验经脉外层灵压。
确认四个人意识清醒、行标稳定以后,那名老阵师才真正松了口气。
“活的。”
周焕道:“不然呢?”
老阵师瞪他。
“我看得出来!”
旁边终于有人笑。
随后城墙上才真正响起来。
不是欢呼。
更多是五宗驻关弟子彼此压不住的议论。
“真过来了。”
“断龙渡到鹤骨关。”
“连人都能过了。”
“他们四个就是原来的承载者?”
沈砚站在接引台边,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道黑门已经消失。
身后只剩鹤骨关原本封着的旧石台。
太华山驻关长老走过来,先给四人每人递了一枚定神丹。
“半个时辰后再返。”
周焕接丹:“不能多休息一会儿?”
“不能。两端阵力窗口已经校好,拖太久需要重新起阵。”
四人都没吃丹。
只是收着。
沈砚真正坐下来以后,才发现身体比想象中更累。
气海消耗不算夸张。
真正疲惫的是神识。
一路维持行标、判断侧压、控制五枚星芒留位,精神损耗比打一场短战更明显。
他没有动带来的星髓液。
只喝了一口水,任由既有修炼周天缓慢恢复。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返程。
……
第二次进入旧航,四人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僵。
行标刚亮,他们便各自调整到适合自己的承载强度。
苏晚照主动压低过度活跃的灵性。
谢听澜只让七剑维持最低限度的随身联系。
周焕则把两柄短尺握在手中,专门感知航路中的侧向流力。
沈砚的五枚星芒从进入旧航开始便提前散开。
两枚在前。
两枚分列左右。
最后一枚留在身后。
不攻击。
不消耗过多星元。
只让四个人无论遇到什么方向变化,都有稳定参照。
返程明显快了。
第一次整体下沉出现时,没人乱。
第二次侧压刚有苗头,周焕已经道:“右侧。”
四人同时调整。
银路倾斜。
他们顺着走。
连谢听澜的剑都没有出鞘。
直到中段,新的问题才出现。
沈砚腰间的行标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发热。
是震。
紧接着,四人脚下的银路同时亮了几分。
谢听澜看向他。
“你动了什么?”
“没有。”
苏晚照道:“我的也在响。”
周焕低头。
四枚标全部出现了同样的轻震。
沈砚开启照因星。
这一次,异常不是来自四个人之间。
行标与脚下旧航之间的关系正在同时增强。
像这条路在重新确认他们。
或者说,记住了他们刚才从另一端回来。
银光越来越亮。
五枚七曜星芒都被压得颜色变淡。
沈砚没有加力。
反而先减掉一部分星元。
“都别抢着喂标。”
周焕立刻跟着减。
谢听澜也收。
苏晚照最后。
四枚行标亮度没有下降。
说明这一次让它们发光的主要力量并不来自四人。
旧航自己在响应。
沈砚盯着那层关系。
没有看到新的岔路。
也没有新的终点。
只是四标与当前航路之间的联系比去程明显更牢。
大约十息以后。
震动自行停了。
银路也恢复原来的亮度。
周焕道:“回去以后他们又得研究半天。”
谢听澜:“总比研究我们少了一个好。”
周焕闭嘴。
再往后,旧航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当断龙渡那层熟悉的灰黑石壁重新出现在前方时,四个人几乎同时加快了一步。
穿出银路。
风声重新回来。
……
断龙渡阵台外的人比出发时更多。
第一时间冲上来的仍然是高阶阵师。
四标被重新取出。
外显灵力数据封存。
神识状态复核。
确认四人都完整回来以后,主持试航的化神阵师终于挥手。
“封标。”
四枚行标重新装进封匣。
州盟、北玄五宗、乾元圣宗的封印一道道重新落下。
沈砚看着自己的那一枚彻底隐去银光,这才真正松开手。
虞明昭还在观测台。
面前三块阵盘已经记录得密密麻麻。
她没有马上找沈砚。
反而先和州盟阵师核对返程中那十息的四标共同响应。
沈砚也没过去。
因为负责补贴的州盟执事已经来了。
四只灵石袋。
每人一千五百。
周焕接得最快。
沈砚第二。
灵石入袋。
三千八百八十二。
变成五千三百八十二。
沈砚掂了一下。
旧航走这一趟,神识确实累。
钱也确实不少。
谢听澜收起灵石袋,往旁边看了一眼。
“你现在舒服了?”
“好多了。”
苏晚照已经坐到石阶边休息。
她看着沈砚:“下次还走?”
沈砚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
“看价。”
周焕在旁边点头。
“对。”
谢听澜直接走开。
……
临近傍晚,第一份试航结论便贴在断龙渡外。
内容不长。
第一路筑基层活人双向通行完成。
四名原承载者全部往返成功。
中段存在活体承载差异、侧向航压及返程四标共同响应,后续继续验证。
暂不开放普通载人通行。
最后一行尤其醒目:
安全转承法验证优先级上调。
告示前站了不少人。
宁景川就在最前面。
沈砚出来时,他正好看完。
“回来了。”
“嗯。”
“路上什么感觉?”
“累。”
“标呢?”
“封了。”
宁景川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腕间的六枚白铜环。
“安全转承优先级上调。”
“我看见了。”
“下一次就该轮到新承载者。”
沈砚看他。
宁景川也看着他。
断龙渡外来往的人很多。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块刚贴出来的公示牌。
宁景川忽然笑了一下。
“你那一枚,我还要。”
沈砚拍了拍刚多出一千五百灵石的储物袋。
“这次别拿一万二来。”
“放心。”
“加价?”
“不买了。”
宁景川道。
“我自己拿。”
沈砚也笑。
“那就来。”
夕阳从断龙渡谷口落进来。
刚刚重新封存的四枚行标已经被送往联合公库。
可围着它们的人,反而比之前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