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航往返后的次日下午,沈砚的神识疲惫已经退得差不多。
他刚从天衡宗驻地出来,便看见宁景川站在街对面。
白衣。
六枚白铜引环扣在左腕。
手里什么都没拿。
沈砚走过去:“等我?”
“嗯。”
“转承法成了?”
“还没有。”
“那找我干什么?”
宁景川看了一眼他背后的黑弓。
“打一场。”
沈砚脚步停住。
“现在?”
“你昨天才从旧航回来,我本来想明天。”
“今天也行。”
宁景川笑了一下。
“走。”
“去哪?”
“宁氏有演武场。”
沈砚跟上两步,又问:“有灵石吗?”
宁景川回头。
“你打架现在都要收钱?”
“先问。”
“没有。”
“那为什么打?”
宁景川走在前面。
“以后真争你的行标,我总得先知道,你除了那张弓还有多少东西。”
沈砚看了看他腕间六环。
“我也想知道你怎么打。”
“正好。”
……
宁氏在云城东南有一座独立别院。
演武场不大,百丈见方,四面布着三层护阵。宁景川显然提前说过,除了负责控制护阵的一名金丹修士,场边只有几个宁氏年轻人。
没有公议席。
也没有州盟裁判。
场中摆了两枚黑色护符。
宁景川拿起一枚扣在胸前。
“打碎护符算赢。”
“能伤人?”
“别往要害下死手。”
“法器呢?”
“随便。”
沈砚把另一枚护符扣好。
黑弓没有摘。
乌沉剑却出了鞘。
宁景川看见他的动作:“弓不用?”
“先看看你的环。”
“怕箭被我接了?”
“你可以试试让我拔。”
宁景川眼睛微微眯起。
场边金丹修士抬手。
护阵落下。
“开始。”
……
第一声环鸣比沈砚预想中更快。
宁景川左腕轻轻一抖。
六枚白铜引环同时离腕。
没有一枚直接打向沈砚。
第一环落左前。
第二环右后。
其余四枚分散到不同高度。
六点白铜光迅速拉开。
随后,三道极细的白金光线突然在其中三环之间连接。
三环成面。
一道半透明的三角光幕斜着切过演武场。
沈砚没有碰。
第一枚七曜星芒先飞了过去。
银光刚进入三角光幕,轨迹便骤然向下。
砰!
星芒打在地面。
青石炸开一块。
沈砚眼神动了一下。
宁景川手指已经换印。
原本成面的三环同时熄灭。
另一组三环亮起。
第二面白金光幕从沈砚右侧斜压下来。
不是盾。
整片空间里的受力方向都像被那三环轻轻推了一下。
沈砚脚下折星。
银痕向左。
身体刚离开原位,第二面衡幕便切过地面,连他留下的那一点星元余痕都被带偏出去。
“五芒呢?”宁景川问。
“急什么。”
第二枚星芒亮起。
第三枚出现在沈砚身后。
第四枚却没有跟身。
远远悬在场地左侧。
第五星芒更远。
直接停在后方二十余丈处。
宁景川看见这种分布,眉梢微动。
“你在星坠原学的?”
“练的。”
沈砚已经出剑。
……
《回风九剑》第一剑很直。
宁景川不退。
三枚白铜环突然向前。
衡幕一转。
乌沉剑切进去以后,剑锋上的力量明显向右偏了一截。
宁景川身体只侧开半步。
剑从肩边过去。
沈砚第二剑却已经借着那股被带偏的力量转回来。
宁景川第一次抬手。
掌心白金灵光骤亮。
第四枚引环从高处坠下。
铛!
环沿与乌沉剑正面撞在一起。
力量不重。
角度却极巧。
沈砚这一剑再次被推偏。
第五环紧跟。
不是打剑。
直取沈砚胸前护符。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瞬间铺开。
白铜环撞入银色甲光。
星纹向外荡开。
环锋滑向左侧。
宁景川右手向下一压。
第六环从后方回返。
两环一前一后。
中间再连一环。
新的三角衡面直接把沈砚夹在中央。
沈砚身上第一层甲光同时向两个不同方向倾斜。
一边推左。
一边压右。
身体重心被硬生生拉开。
宁景川已经进身。
没有兵器。
右掌穿过三环之间。
一掌拍向护符。
沈砚肩膀忽然沉下。
玄衡三叠甲第二层亮起。
他没有把两股拉扯全部扛住,第二层卸力纹顺着腰侧铺向双腿,反而把其中一边的力量送入脚下。
折星。
砰!
青石碎裂。
沈砚整个人借着宁景川六环的推力斜着折出丈余。
那一掌擦着护符过去。
乌沉剑第三剑已经从下往上。
宁景川手势再变。
三环换位。
白金光线一闪。
剑锋又偏。
连续三剑。
每一剑都被他导走了一部分。
沈砚停了。
宁景川也没有追。
六环绕在他身边,上下缓慢转动。
“现在知道了?”
沈砚道:“你挺烦。”
“很多人都这么说。”
“六个环不全是防。”
“当然。”
宁景川手掌一翻。
六环同时加速。
“再来。”
……
这一次先攻的是宁景川。
第一环如箭。
沈砚侧身。
第二环没有跟第一环走同一条路,从高处斜坠。
第三环紧贴地面。
三个方向。
三种速度。
第一枚七曜星芒迎上第一环。
相撞。
银白与白金同时炸开。
没有谁被直接击碎。
第二枚星芒向上。
截住高环。
第三枚却没有去挡地面那一枚。
沈砚自己踏前。
回风第四剑横扫。
铛!
地面引环被剑锋斩得向右飞。
宁景川手指一勾。
那枚环没有回去。
反而与另外两枚正在远处的引环瞬间连成衡面。
刚刚被沈砚斩飞出去的力量,顺着三环间的白金关系转向。
另一枚白铜环速度陡增。
从沈砚后方撞来。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再亮。
砰!
这一下比刚才重得多。
星纹整片向前荡开。
沈砚被撞得向前半步。
宁景川已经到了。
两枚引环落在他左右。
一掌拍出。
掌风尚未真正接触,左右两环已经同时向内一压。
沈砚周围的灵力像被两道看不见的墙挤住。
第五剑。
剑光被压得一沉。
第六剑强行转起。
宁景川左侧引环突然换位。
那一面挤压自己的衡幕随之改变方向。
沈砚第六剑原本向前,竟被带得向上挑去。
宁景川胸前护符就在两尺外。
偏偏碰不到。
宁景川嘴角已经有了笑意。
“你这九剑我看过很多次。”
沈砚也笑。
“所以我才一直用。”
宁景川眼神一变。
远处,一直没有动过的第四枚星芒突然亮了。
它没有攻击宁景川。
直撞演武场左后方的一枚白铜引环。
宁景川立刻换印。
三环之间的衡面出现。
第四芒轨迹偏转。
擦着引环飞过。
就在这一瞬。
沈砚左手已经落下。
第一枚衡钉入地。
不是宁景川脚边。
钉在那枚刚刚被第四芒逼得重新建立关系的白铜环下方。
第二钉更远。
落在另一环旁边。
宁景川看懂了。
“你在锁我的环?”
第三钉已经出。
“试试。”
……
六环猛地散开。
宁景川不再让它们保持固定距离。
左侧两环升高。
后面一环突然横跨十余丈。
白金光线在演武场中不断重新连接,三角衡面一面接一面出现。
沈砚眼里的照因星终于亮起。
他没有找哪一枚环最弱。
六枚都不弱。
真正变化的是关系。
每次宁景川想把一道攻击转走,都必须先让三枚引环之间形成一面稳定的承力关系。
一道力进去。
再从另一个方向出去。
环的位置可以换。
衡面的角度也可以换。
只要还有可以承接力量的出口,宁景川就能让别人的攻击越来越不舒服。
沈砚看向第五枚星芒。
它还留在最远处。
没动过。
第四枚衡钉也还没落。
宁景川却已经发动下一轮。
六环同时一震。
原本分散在演武场中的三道衡幕竟开始向中央重叠。
白金光线越来越亮。
第一面斜压。
第二面反切。
第三面从上向下。
沈砚的三叠甲外层被三种方向的力量同时推得剧烈波动。
银色星纹像水面被三块石头同时砸中。
第一层裂了。
宁景川五指合拢。
六环齐鸣。
“六衡,翻界。”
三道衡面同时变向。
轰!
沈砚脚下整个三丈范围内的青石猛地塌下一层。
玄衡三叠甲第二层骤亮。
压力从胸口、背后、左肩同时进来。
卸一处容易。
三处一起,第二层星纹第一次出现明显乱势。
宁景川自己也已经冲进衡面中央。
他的速度没有折星快。
但所有衡面都在帮他。
一步出去,背后一道衡幕推。
第二步落下,前方另一面把阻力偏走。
白衣身影连续穿过三层白金光面,转眼已在沈砚面前。
右手双指并起。
直点护符。
沈砚没有退。
玄衡三叠甲第三层第一次亮起。
最内层星纹紧贴身体。
宁景川双指撞在甲光上。
砰!
第三层向内凹陷。
没碎。
沈砚右手的乌沉剑却松了。
剑向下落。
宁景川下意识看了一眼。
沈砚左手第四枚衡钉已经射出。
不是钉环。
钉剑。
衡钉准确撞在乌沉剑剑柄上。
铛!
本来下落的乌沉剑横着飞出去。
宁景川皱眉。
他看不懂这一手。
沈砚却在同一刻主动向后撞入一面白金衡幕。
那面衡幕正要把他推回中央。
太初星脉里的星元骤然压进折星步。
银痕亮。
沈砚没有抵抗那股推力。
借它。
折星一步本就短。
这一刻却被宁景川自己的衡幕多送出近丈。
人影从三层光面之间横切过去。
宁景川猛地回头。
乌沉剑还在半空。
而那柄剑刚才被衡钉打飞的方向,正是第五星芒一直悬停的位置。
星芒动了。
不是打人。
撞剑柄。
砰!
乌沉剑第二次改变方向。
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白弧线,直奔宁景川右侧。
宁景川三环立刻成面。
衡幕挡剑。
剑势偏转。
这正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沈砚看见的却是另外三枚环。
宁景川调三环去接乌沉剑以后,原本压在沈砚身后的那面衡幕失去了一个支点。
第三枚衡钉早就在那里。
第四钉此时落下。
四钉短域成。
锁的依旧不是宁景川。
是那枚刚刚准备换位去补后方的引环。
只有一瞬。
白铜引环停了半拍。
后方衡面没能立刻重组。
宁景川脸色真正变了。
“原来在这等我。”
沈砚已经消失。
折星。
不是正面。
从失去衡幕的那一侧切入。
宁景川立刻转身。
剩余三环回防。
第一枚七曜星芒从左。
第二枚从右。
两环分别去接。
第三枚星芒从上方落下。
宁景川没有管。
他盯的是沈砚。
正确。
第三芒本来就不是杀招。
真正动的是那枚从开战以后始终没有靠近过沈砚的第四芒。
它从宁景川视野外沿绕了半圈。
没有直取胸前护符。
先撞地面。
砰!
碎石炸起。
宁景川视线被遮了一瞬。
沈砚从石屑里出来。
手里没有剑。
乌沉剑还在另一侧被衡幕带偏。
他直接一拳。
宁景川抬掌。
两人第一次真正肉身正面对上。
砰!
沈砚拳上星元炸开。
宁景川掌心白金灵光同样不弱。
两人同时退。
宁景川只退一步。
沈砚退了两步。
可沈砚第二步还没完全落下,脚下银痕已经折回。
第五枚七曜星芒从后方追来。
不是打宁景川。
撞在沈砚后肩。
一点星力爆开。
沈砚借这股自己早就留好的力量又往前多抢半步。
宁景川六环回转。
来不及全部成面。
两枚先挡。
第三枚刚亮。
沈砚的手已经碰到他胸前护符。
啪。
护符碎。
同一瞬间,第四枚白铜环也停在沈砚颈侧。
距离皮肤不到一寸。
演武场安静了。
……
宁景川低头。
黑色护符已经裂成两半。
他抬起手。
六枚白铜引环同时停下。
沈砚身边三叠甲第三层也缓缓散去。
场边那名金丹修士开口:
“沈砚胜。”
宁景川把碎护符摘下来。
看了好一会儿。
“半步。”
“也是赢。”
“我最后那一环已经到了你脖子。”
“我的护符先碎你的。”
“差不了多少。”
“还是差。”
宁景川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难怪一万二买不动。”
沈砚捡回乌沉剑。
“现在知道该出多少了?”
“不买了。”
“没意思。”
“打赢你再拿。”
六枚引环依次飞回宁景川手腕。
碰撞时发出一串很清的铜鸣。
沈砚把剑收回鞘中。
黑弓从头到尾都还在背上。
宁景川瞥了一眼。
“真不拔?”
“你的六环太适合偏箭。”
“所以?”
“没必要拿自己最贵的箭给你练。”
宁景川一时不知道该先气哪句。
……
两人离开演武场时,宁氏的年轻人看沈砚的眼神已经明显不同。
没人围上来。
只在经过时多看几眼。
走到外院长廊,宁景川忽然问:
“刚才你什么时候开始锁我的环?”
“第四芒放远的时候。”
“那么早?”
“先放着。”
“如果我一直不用那边三个环?”
“换个办法。”
宁景川沉默。
六环在腕间轻轻转了一圈。
“你的星芒最烦的不是打人。”
“嗯。”
“是放在那里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动。”
沈砚看他:“你那六个环也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
这次谁都没笑。
宁景川先移开目光。
“安全转承第一批新申请者,今晚公布。”
“有你?”
“我昨天已经报了。”
“几个人?”
“首批七人。”
“争几个?”
“目前只给两个试配位。”
沈砚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四个?”
“阵院不敢一次动四标。”
宁景川道,“而且昨天活人往返以后,你们四个和第一路的关系又加深了一层。第二版转承盘原本的数据得重算。”
“所以先动两个。”
“对。”
“试谁的标?”
“还没定。”
宁景川看向他。
“我填的是你。”
沈砚毫不意外。
“挺执着。”
“说了要拿。”
“先从七个人里抢到位置。”
宁景川点头。
“然后再抢你的。”
……
当晚,州盟公开阵录更新。
第一批安全转承外场候选,共七人。
不公开排名。
只公开两件事:
三日后完成第一轮承载适配筛选。
最终只取两人进入实际转承试配。
宁景川的名字在其中。
沈砚看完便收起青年行令。
窗外云城灯火正盛。
星坠原的资源已经装进储物袋。
黑弓也修好了。
第一次活人旧航往返已经走通。
接下来真正挡在面前的,开始越来越少是岩石、妖兽和罡风。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