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转承筛选那天,云州阵院外比问道终录最热闹的时候还挤。
不是因为七名候选人多。
是因为只有两个位置。
沈砚刚走进外院,原本堵在石阶旁边的人便自然让开了一条路。没人上来搭话,目光却几乎都在他身上停了一遍。
有人先看他的脸。
有人看背后的黑弓。
更多人只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与身旁同伴继续说话。
西城那场袭杀已经过去两日。
州盟的案情通报没有撤。
两个筑基后期死在一名筑基中期手里的事,也没那么容易从云城传闻里消失。
沈砚没有停。
阵院今日守备比平常高了不少,三道验身关一路排进内场,所有人的储物袋、身份牌与临时法器都要登记。连沈砚这个原承载者进去时,也被检查了一遍。
最后一道门后,宁景川正在等。
六枚白铜引环仍扣在左腕。
右侧袖口却新换了一块护腕。
沈砚多看了一眼。
“伤了?”
“你那天打的。”
“哪一下?”
“剑被星芒撞回来的那一下。”
宁景川抬了抬左手。
其中一枚白铜环边缘还有一道极浅的剑痕,没有磨掉。
沈砚问:“不修?”
“留着。”
“提醒自己输了?”
“提醒自己下次别让你的星芒在场上乱放。”
沈砚点头。
“有用。”
宁景川看着他:“你很高兴?”
“有人替我总结。”
“……”
宁景川转身往里走。
“等会儿别乱看。”
“为什么?”
“我改了环位。”
“那更要看。”
……
七名候选人已经全部到齐。
沈砚认识其中两个。
宁景川。
纪苍。
纪苍还是那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一身深灰衣袍,背后悬着一面只有巴掌大的星轮阵器。许久未见,神态比此前沉稳不少,看到沈砚时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沈砚回礼。
另外五人来自云州本地宗门、世家和州盟年轻修士序列,年龄都不算大。境界有高有低,但没人来这里比境界。
今日用的东西也不是四枚真正行标。
七座试位。
七面空载转承盘。
以及阵院从旧航前几轮测试里记录下来的承载压力。
负责主持的是一名元婴阵师。
他站在七座试位中央,抬手便让场外议论安静下来。
“今日只取两人。”
“第一轮,稳盘。”
“第二轮,承压。”
“第三轮,断供。”
“盘碎、强行越限、失去自主停止能力者直接出局。”
有人问:“成绩看什么?”
“稳定。”
“速度呢?”
元婴阵师看了那人一眼。
“不看。”
另一个候选人皱眉:“如果我能更快把灵力送进去?”
“那你可以回去参加别的比试。”
场外响起几声笑。
那名候选人没再问。
七人入位。
沈砚则被安排在观测区。
四名原承载者今天只来了他一个。
苏晚照在育灵院。
谢听澜回归一剑宗驻地校剑。
周焕听说只是候选筛选,回了句“不看”。
很符合他。
……
第一轮很平。
七面转承盘依次亮起。
灵力输入以后,盘面中央会形成一道浅银环。只要将它保持在规定范围,便算通过。
前半刻钟,没有一个人出问题。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阵院开始改变外部压力以后。
第一座盘先向左偏。
第二座反向。
第三座则忽然同时出现两层震动。
有人开始加力。
有人减。
宁景川没有碰转承盘本体。
第一枚白铜引环飞出,停在盘左。
第二枚落右。
第三枚悬在上方。
三环之间亮起极细的白金线,却没有形成完整衡幕,只把盘面突然向左偏走的那股力量分出了一小部分。
浅银环重新回正。
他没有继续加环。
沈砚看了一会儿,发现六枚环的位置和之前交手时已经不同。
那天宁景川习惯先用三环成面,再换另外三环补位。
今日第一环与第四环之间始终隔得很远。
第二、第五环也没有靠近。
六枚环像被拆成了三组彼此错开的支点。
纪苍走的是另一种路。
星轮阵器展开以后,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轮面分出九个细小光点。
没有去挡承压。
只跟着转承盘的每一次变化同步旋转。
盘向左。
星轮跟左。
盘向右。
星轮先慢半拍,再重新追上。
他的灵力始终没有突然拔高。
第一轮结束时,七人全过。
第二轮开始。
……
“承压。”
元婴阵师落下第二道印。
七座试位同时一沉。
浅银环外,多了一层明显更厚的灰白光。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一名筑基后期候选。
不是撑不住。
是撑得太猛。
转承盘刚下沉,他的灵力便立刻灌进去,灰白光层当场被顶回原位。
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三息后,盘面突然反弹。
轰!
那人脚下试位一震。
灰白光从盘中倒压回来,他脸色立刻变了,双手同时运转功法,想把反冲再压回去。
元婴阵师抬手。
“停。”
候选人还没反应过来。
试位外阵已经亮起,把人与盘直接分开。
“出局。”
“我还撑得住。”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元婴阵师指了指仍在震的转承盘。
“它让你收,你还在加。”
那人嘴唇动了动。
最终退下去。
场外一下安静不少。
第二名出局的人更快。
承压改变方向时,他连续三次追着盘面补灵,第四次盘面突然不动了,他那股灵力却仍旧灌进去。
银环越过标线。
试位自动熄灭。
七人剩五。
宁景川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少。
六环一直在。
真正亮的多数时候只有三枚。
压力从左来,左侧那组环亮。
压力从下方回冲,原本高悬的一枚落下来,另外两枚撤。
他不抢着把盘面拉回正中,只让那道浅银环别越出安全线。
纪苍更慢。
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盘比宁景川偏得更多。
可每一次将要越线时,星轮上的九个光点都会有两三个先停。
他自己的灵力也跟着减下来。
盘又慢慢稳住。
第二轮结束。
五人全部通过。
……
第三轮开始以前,元婴阵师让所有人休息一刻钟。
宁景川走出试位第一件事,是喝水。
沈砚站在旁边:“你不是有丹药?”
“喝水就够。”
“紧张?”
“你上去试试。”
“我有标。”
“很快可能没有。”
宁景川说完便看向他。
沈砚也看着他。
“先拿到两个位置再说。”
宁景川晃了一下左腕。
六环轻响。
“看着。”
纪苍从另一边走过来。
沈砚问:“星罗院也想要旧航?”
“想要数据。”
“你自己呢?”
纪苍想了一下。
“想走一次。”
“去哪边?”
“北玄。”
“坐灵舟也能去。”
纪苍摇头。
“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便回试位。
没再解释。
……
第三轮名字叫断供。
开始以后,七座试位——现在只剩五座——会在毫无规律的时刻切断候选人与转承盘之间的一部分灵力联系。
不是全断。
有时断三成。
有时只断一条。
有时盘还亮着,人却已经失去了继续送力的路径。
第一轮出局的两个人站在场外,看了没多久,脸色就都变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难。
一名云州宗门候选连续撑过六次变化,第七次时,盘面灵光突然衰落。
他本能加力。
灵力却进不去。
越加,身体与转承盘之间的回震越强。
他撑了两息。
主动松手。
试位熄灭。
没有被阵师赶。
他自己退了出来。
元婴阵师第一次点头。
“合格退出。”
只剩四人。
下一人又撑了十余息。
盘面突然从满亮转成只剩一角。
他没有加。
也没有减。
等。
浅银环慢慢从边缘回转。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判断对了时,另一侧忽然亮起。
候选人再调整已经晚了。
银环越线。
出局。
三人。
宁景川。
纪苍。
还有一名云州州盟年轻修士,名叫杜青崖。
杜青崖从头到尾没用法器。
只靠自身灵力控制。
他的优势也很明显。
稳。
转承盘不管怎么变,他的气息都像一块压在水里的石头,最多稍微动一下。
直到第三次断供。
他第一次皱眉。
盘面只剩一小片仍在接收灵力。
杜青崖减力。
对。
第四次又来。
还是减。
第五次。
再减。
到了第六次,转承盘忽然全开。
他原本已经压低的灵力一时间没能补回来。
浅银环开始向外落。
杜青崖猛地提气。
银环被拉住。
差一点。
下一瞬,转承盘再次断供。
刚刚提起来的那一股灵力直接反撞回来。
杜青崖闷哼一声。
脚下退了半步。
试位熄灭。
场中只剩两座还亮着。
宁景川。
纪苍。
……
没人欢呼。
因为第三轮还没结束。
宁景川额头已经出汗。
六枚白铜引环里,有两枚光泽明显暗了一截。
下一次断供出现。
盘面左侧突然熄灭。
他没有加力。
右侧两环立刻撤开。
第三枚环上移。
原本快要形成的衡面自行散掉。
转承盘向右偏。
宁景川任它偏。
只看银环。
没有越线。
又一次变化。
这次下方断。
六环的位置突然全部打乱。
不是乱飞。
第一环去后。
第五环压前。
第二环落到最下面。
沈砚看见那一幕,眼神微动。
宁景川确实改过。
和他们切磋时相比,现在六环不再追求任何一面衡幕必须完整。
哪一边能用,就哪一边接。
缺一环,也不硬补。
转承盘连续震了三次。
最终稳住。
另一边,纪苍的星轮突然停了。
九个光点同时暗下去六个。
只剩三点。
转承盘也在这一刻失去大半联系。
纪苍没有补。
甚至主动把剩下那三点又压暗一层。
盘面银环快速下坠。
差一点就要越线。
场边有人已经吸了口气。
纪苍仍没动。
下一息。
断掉的关系重新接回来。
星轮九点依次亮起。
不是一起。
一点。
两点。
三点。
像重新数回去一样。
转承盘的银环也随之慢慢回升。
稳在安全线内。
主持阵师看了一眼两人的盘。
“停。”
两座试位同时熄灭。
宁景川吐出一口气。
纪苍闭了闭眼。
元婴阵师手里的名册展开。
“首批实际试配位。”
“宁景川。”
“纪苍。”
场外围观的人终于动了。
……
结果没有排名。
也没有第一第二。
七个人争的是两个能真正接触转承盘核心的资格。
宁景川走下试位时,白衣后背已经湿了一块。
沈砚看了一眼。
“筑基后期也会累?”
“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算了。”
宁景川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灵液喝掉半瓶。
“刚才纪苍那一下,你看懂没有?”
“他等它自己回来。”
“你就说这个?”
“还有什么?”
“……”
纪苍正好过来。
听见后半句。
“就是等。”
宁景川看他。
“你第一次断成那样,不怕盘直接掉出去?”
“怕。”
“那还等?”
“加也进不去。”
宁景川沉默了一下。
“行。”
他难得没有继续抬杠。
……
真正让场外重新安静下来的,是下一份试配分配。
元婴阵师没有让两名入选者自己拿标。
四枚行标还在联合公库。
明日只启封两枚。
其中一枚来自沈砚。
另一枚来自周焕。
纪苍看向周焕那一栏,没什么反应。
宁景川则直接看向沈砚。
“还是你。”
沈砚道:“我知道。”
“明日别临时反悔。”
“我为什么反悔?”
“你那枚标现在和第一路的关系比以前更深。”
沈砚看向主持阵师。
“明天怎么试?”
元婴阵师道:“你和宁景川同时入位。”
“标给谁?”
“先给你。”
宁景川眉头一皱。
阵师继续道:“他只接转承盘。先让新关系建立,再逐步削弱你与行标之间的旧关系。”
“如果削不掉?”
“停。”
“如果新关系先断?”
“也停。”
“如果两边一起升?”
元婴阵师看了他一眼。
“那就更要停。”
宁景川忽然笑了。
“听起来挺简单。”
“明天你再笑。”
阵师转身便走。
……
散场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沈砚和宁景川一前一后走出阵院。
门口围观的人没有刚来时那么多。
可两人出现以后,还是有人停下。
宁景川忽然道:“他们现在看你比看我多。”
“你今天赢了七取二。”
“我知道。”
“那你去告诉他们。”
“没兴趣。”
沈砚笑了一下。
宁景川也笑。
走到长街岔口时,两人准备分开。
宁景川却又停住。
“沈砚。”
“嗯?”
“明天如果真能转走。”
“怎么?”
“第一路以后有我的一份。”
沈砚看着他。
“先转走再说。”
“会的。”
宁景川抬起左手。
六枚白铜引环在夜色里轻轻碰了一声。
“你那枚,我拿定了。”
沈砚拍了拍腰间青年行令。
“明天见。”
两人各走一边。
云城长街灯火一路向前。
第一轮真正的人与人资格争夺,已经有了结果。
接下来争的,不是两个席位。
是那枚已经走过一次跨州旧航的行标,到底还认不认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