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器院的复测只用了半个时辰。
罗嵩把黑弓从测器架上取下来，指腹沿中央暗银主枢压了一遍，又看过左右两片银孔缓震翼。
“主枢没移，缓震翼没翘，原来的三处裂也没继续开。六成照旧，往上别碰。”
沈砚接过弓。
“复测都免费？”
“这一回免费。”
“那我以后常来。”
罗嵩抬头看他。
沈砚已经把黑弓背好。
“走了。”
“赶紧滚。”
出了古器院，正是午后。
西城商队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星坠原开原尚未结束，已经有人提前把第一批矿料、妖材送回云城。主街拥挤，沈砚索性沿西渠往天衡宗驻地走。
过第二座石桥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卖灵果的小贩还在招呼客人，西渠水声也没有变化。可桥后那几个原本谈笑着跟在商队旁边的散修，声音一下淡了。
沈砚继续向前。
三步。
五步。
腰间传讯玉彻底暗了。
他眼底一点银意随之亮起。
左侧旧墙里埋着两枚黑钉。
河堤下三枚。
身后桥墩还有一枚。
六枚黑钉之间的灵力已经完全连起，把这段不足百丈的旧巷从外面的长街切了出去。传讯、声息、灵力波动，全被压在里面。
与此同时，三道人影停住。
前方巷口，一名灰衣修士摘下斗笠，半张脸覆着铁灰面具，手中黑枪从袖下滑出。
屋顶有人站起。
青色窄刀出鞘。
最后一人留在身后二十余丈，手托四方黑盘，六枚黑钉上的幽光正随着他的指诀明灭。
沈砚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两个筑基后期。
后面那个筑基中期。
铁面枪修抬枪。
“二十息。”
屋顶刀修已经落下。
“够了。”
第一枪随声音一起到了。
沈砚脚下银痕闪过，枪锋从肩侧擦过，直接把后方石墙捅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人还未站稳，青刀已经从右后方切来。
刀不斩人。
先封退路。
沈砚乌沉剑出鞘，剑锋与黑枪在身前撞出一声脆响。枪杆只震了一下，他脚下却向后滑了半步。
铁面后的眼睛明显松了一分。
第二枪更快。
沈砚的剑也已经回来。
第一剑被震开的力尚未散尽，剑锋顺势一绕，第二剑便从枪杆外侧切了回来。黑枪横挡，第三剑紧跟着接上，银白剑弧贴着枪锋连续压进。
刀修从侧面补进来。
青刃落在沈砚肩后。
三层星纹中的第一层骤然铺开，刀锋压进银光，整片星纹朝另一侧荡去。沈砚腰胯一沉，第二层星纹亮起，把剩余冲力卸向脚下。
青石咔地裂开。
他却借着这股力量向前又抢了一步。
第四剑。
第五剑。
铁面枪修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沈砚的剑没有哪一剑格外凶，可每一剑都衔得太近。枪锋刚把一剑震开，下一剑已经借着原来的力重新接上，几乎不给人重新吐纳换势的空档。
“别跟他接剑。”
刀修低喝。
两人同时变招。
黑枪不再正面硬碰，只钉沈砚的落点。青刀则从侧后连续斩出，一刀接一刀，逼着他不断开甲、换位。
后方黑盘也在这时亮起。
一道黑索从地面窜出，缠向沈砚右足。
第一枚七曜星芒飞出。
没有打人。
银光从脚边一掠，黑索被撞偏半尺。
第二芒升到肩侧。
第三芒停在身后。
第四芒飞得最远，直接悬到了维阵修士上方十余丈。
第五芒则一直跟着沈砚。
维阵修士看了一眼。
“五芒。”
刀修冷笑。
“记录没错。”
沈砚没说话。
折星步再起。
一道短银痕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
十余息后，旧巷已经被打得满地碎石。
沈砚外层星甲碎过两次。
折星步连续变位。
五枚星芒也都已数次换位。
乌沉剑更是从剑首一路接过第九剑，又重新回到第一式。
铁面枪修没能伤到要害，眼神却越来越稳。
因为沈砚身上的星光已经淡了。
呼吸也比最开始重。
“拖。”
他只说了一个字。
刀修立刻收了抢杀的狠劲。
刀光开始往沈砚两侧压。
枪锋也不再追着胸口和咽喉去，只逼他继续动，继续开甲，继续出剑。
又一次枪剑相撞。
沈砚被推出三丈。
刀修从左侧切入，青刃连续三转，三道刀光叠着压来。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被第一刀斩得大亮。
第二刀落下，外层碎。
第三刀直压第二层。
沈砚左肩一沉，脚下青石寸寸开裂。
铁面枪修同时逼近。
枪尖直抵胸口。
乌沉剑横挡。
砰！
沈砚再次后退。
刀修眼里终于浮出杀意。
“差不多了。”
他一步抢入。
青刀横过。
就在这一刻，沈砚抬起了眼。
五枚原本已经暗下去不少的星芒忽然重新明亮。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一道接一道。
没有境界变化。
也没有半点突破异象。
可刀修脚步生生停了一瞬。
“还能起？”
铁面枪修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沈砚心念落下。
先前被星图一点点收束下来的星力沿着太初星脉涌入四肢百骸。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剑势重新抬起，第三层星纹贴身而亮。
青刀正好斩到。
铛！
这一刀没能再把沈砚推出去。
刀修脸色骤沉。
“退开！”
晚了。
沈砚已经向前。
……
第二轮第一剑比前面任何一剑都快。
刀修举刀挡住。
第二剑沿着刀背滑下。
第三剑并不追人，剑锋突然回转，把铁面枪修刺来的枪尖荡开。
第四剑重新落向刀修。
第五枚星芒同时从肩后飞出。
刀修向左闪。
沈砚却没有跟。
四枚衡钉飞了出去。
第一枚落河堤。
第二枚落旧墙。
第三枚钉在枪修身后。
第四枚直入刀修退路前方。
淡银锁线在地面一闪。
刀修脚下刚要换位，前方一段路已经被切住。
铁面枪修一枪砸向最近的衡钉。
沈砚反而不理他。
第一枚星芒留在枪修左侧。
第二枚压在刀修右后。
第三枚停在河面。
第四枚仍旧悬在最远处。
第五枚跟着沈砚切进刀修近身。
刀修转身便走。
两步后，第三枚星芒突然从河面绕回。
不打人。
只在他右脚外侧炸开。
碎石与水雾同时扬起。
刀修下意识偏向左边。
沈砚已经在那里。
第六剑。
青刀架住。
第七剑紧随。
刀修护体灵光大盛。
第八剑落下时，青色护光明显向内一沉。
“帮我！”
刀修第一次喊。
铁面枪修已经破开一段锁线，长枪横跨数丈直刺沈砚后心。
玄衡三叠甲外层再起。
枪尖撞上。
银纹整片荡开。
沈砚身体顺着枪力向前压了一步，第九剑借势落下。
咔！
刀修胸前护体灵光裂了。
他猛地后退。
沈砚脚下一折。
银痕从他眼前消失。
再出现时，人在右后。
乌沉剑横过。
刀修回刀慢了一线。
剑锋从颈侧掠过。
人向前扑出两步，倒地。
铁面枪修没有多看一眼。
转身便走。
左手已经捏碎一张青灰色遁符。
后方阵修同时催动黑盘，六枚隔灵钉全部拔地而起，化成六条黑索朝沈砚双臂缠去。
两人配合几乎没有停顿。
沈砚背后的黑弓已经到了手里。
远处第四枚星芒终于第一次真正发动。
银光从半空下坠，狠狠撞在最外侧那枚隔灵钉上。
黑钉一偏。
六条黑索中有一条慢了。
沈砚左臂抬起。
古弦开到六成。
暗银主枢与两片缓震翼同时亮起。
枪修手中的遁符已经拉出一层青光。
箭出。
轰！
银线从旧巷中央穿过去。
没有射人。
箭锋撞进那层刚刚铺开的青光中央。
灵光当场炸碎。
铁面枪修被震得向前踉跄一步。
沈砚已经收弓。
折星再起。
枪修知道走不了了。
转身。
黑枪上所有灵力在这一刻同时爆开，枪锋压得周围碎石全部向外飞起。
这一枪没有留力。
沈砚三叠甲第一层才亮便碎。
第二层猛然凹陷。
脚下石路整个崩开。
他向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铁面后的眼睛彻底变了。
“你……”
沈砚没有给他说完。
第一芒撞枪尾。
长枪偏开。
第二芒压住枪修左侧。
第三芒从河面回返。
铁面枪修不得不再横枪。
乌沉剑已经沿着枪杆下方切进去。
第一剑。
第二剑。
第三剑。
剑势重新连上。
枪修连续退了三步。
第四剑时，他的护体灵光开始晃。
第五剑斩在枪杆上。
黑枪终于脱手。
沈砚一步向前。
剑光落下。
……
最后那名阵修已经在逃。
六枚隔灵钉失去控制，旧巷外的声音开始重新渗进来。
那人刚跑到石桥边，四枚衡钉已经从后方追上。
两前。
两后。
淡银锁线骤然收紧。
他速度一滞。
下一瞬，五枚星芒散开。
前后左右，全部封住。
沈砚提剑走过去。
阵修脸色苍白，手里黑盘还亮着。
“扔了。”
对方迟疑一瞬。
乌沉剑抬起。
黑盘落地。
沈砚收走黑盘，又摘下他的储物袋与传讯玉，最后取出州盟制式缚灵索，把双手锁在身后。
那名修士目光越过沈砚，看向不远处两具尸体。
嘴唇动了一下。
“情报……”
沈砚停下。
“说。”
“只写你是筑基中期。”
沈砚看着他。
“没写错。”
那人脸色更白了。
……
隔绝彻底破开后，西城的喧嚣一下涌了回来。
最先赶到的是州盟巡查队。
数道遁光落入旧巷，领头金丹修士法器已经出手，直到看清场中情况才硬生生停住。
“沈砚？”
“这里。”
领头修士转头看他，又看地面两名蒙面人。
“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
那名金丹修士没接话。
旁边两名州盟弟子已经蹲下验尸。
第一具。
筑基后期。
第二具。
仍是筑基后期。
验到最后，两个弟子同时抬头。
旧巷忽然安静了不少。
“都是你杀的？”
沈砚把缚灵索另一端递过去。
“这个留活口了。”
……
宁景川赶到时，州盟的人已经开始拆六枚隔灵钉。
他显然来得很急，白衣外连一件披袍都没加，六枚白铜引环全悬在身边。
走进旧巷，他先看了地上的两人。
又去看被押在墙边的活口。
最后目光才落回沈砚身上。
“两个筑基后期？”
“嗯。”
“还有一个中期？”
“嗯。”
宁景川站了一会儿。
“你跟我打的时候，还留了多少？”
沈砚想了想。
“不少。”
六枚白铜环在宁景川身边缓缓停了下来。
“所以那天你根本没到极限。”
“切磋而已。”
宁景川看着他，没有继续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筑基中期，真麻烦。”
沈砚道：“你不是还要抢我的标？”
“抢。”
宁景川转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
“不过价得重算。”
“什么价？”
“命价。”
沈砚笑了一下。
“那你多准备点。”
……
虞明昭比宁景川晚到片刻。
她没有先找沈砚。
黑金观象盘落在手中以后，先与州盟修士一起检查隔灵黑钉和那枚四方黑盘。
没多久，一名司天台修士从铁面枪修身上找到半片烧焦符纸。
纸已经毁去大半。
只剩四个残字还能辨认。
断第一承载。
周围原本还在说话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州盟金丹修士看向被擒的阵修。
“谁给的任务？”
那人脸色灰败。
“不知道。”
“怎么接的？”
“黑市转令。两日前有人付了定金，只要在首批转承筛选前，废掉一名原承载者。”
“废到什么程度？”
“最好死。”
“为什么是沈砚？”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最常一个人走。”
宁景川转头看了沈砚一眼。
“这点倒没查错。”
沈砚道：“别添乱。”
……
当天夜里，州盟没有取消三日后的安全转承筛选。
反而新增了两层身份核验。
七名首批申请者的随身法器、传讯记录与近期行踪全部重新核验，原四名承载者也得到临时护行权限。
沈砚没申请护卫。
倒不是嫌麻烦。
只是从天衡驻地到州盟阵院这一段路，现在已经没有谁会再把他当成普通的筑基中期看。
晚间公示贴出来以后，真正传开的也不是“断第一承载”那半张残符。
而是州盟案情通报里的一句话：
原承载者沈砚，于西城遭三名筑基修士伏杀。袭杀者两名筑基后期、一名筑基中期。沈砚独立击杀二人，生擒一人。
云城东市一间酒楼里，有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砚现在什么境界？”
旁边人道：“筑基中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