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承载结果公布后的第二天，宁氏、州盟和另外几家云州势力的拜帖便到了天衡宗驻地。
沈砚一封没拆。
驻云长老替他看了两封，第三封看到一半，也放下了。
“三万灵石，三年客卿，不限你宗门身份。”
沈砚抬头：“哪家？”
“云州顾氏。”
“以前听过吗？”
“听过。”
“那挺有钱。”
驻云长老没搭理他，又拿起另一份。
“大虞那边有人愿意出五万，条件是你在云渊第一路开放以后，优先替他们走三次。”
沈砚这次真坐直了。
“五万？”
“想什么呢？”
“问问。”
“宗门已经回了。”
“回什么？”
“你不卖。”
沈砚沉默片刻。
“下次先让我看看。”
驻云长老看着他。
“你会签？”
“不会。”
“那看什么？”
“看看自己现在值多少。”
老人额角跳了一下，抬手把几封拜帖全收走。
“滚去练剑。”
沈砚很听话地走了。
……
云城北面的天衡演武院离驻地只有三里。
沈砚没有御器。
星坠原、旧航和西城袭杀连续压在一起以后，他反而喜欢走这一段路。太初天衍图仍在自行运转，气海里的星元一圈圈沉入太初星基，前些日子消耗掉的那部分积蓄也在缓慢补回来。
走到北街尽头时，一辆黑篷兽车从对面拐进来。
很普通。
拉车的是一头低阶青角驮兽，车辕旧得发白，连车夫都戴着云城商行常见的灰毡帽。
沈砚往旁边让了半步。
兽车也向旁边偏。
两边交错。
车帘忽然动了一下。
沈砚没有回头。
脚下银痕先亮。
砰！
一只灰白色大手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抓空，五指落在石路上，直接留下五道裂痕。
黑篷兽车同时炸开。
木板、篷布向四周飞散。
里面根本没有货。
只有一只半人高的黑铜匣。
匣口正对沈砚。
七条乌黑锁链从里面暴射出来。
街边原本行走的人群顿时惊散。
“活的！”
有人从屋顶喝了一声。
“别伤识海！”
沈砚听见这句话，已经知道今天和西城那次不一样。
对方不要尸体。
要人。
……
五枚七曜星芒只亮了三枚。
第一枚迎上最前面的黑链。
银光一撞，锁链被带偏。
第二枚不拦。
沿着锁链直接向后飞。
第三枚则停在沈砚左侧。
照因星亮起以后，黑铜匣与七根锁链之间的关系全都落入眼中。
七根链子看起来一样。
真正被黑铜匣主动牵着的只有三根。
另外四根只是随前三根变向。
沈砚没有去砍最近的那一条。
折星一步从两链之间切出去，乌沉剑斩向第二枚星芒刚刚追到的位置。
那里，一名灰衣修士从车架残骸后现身。
筑基后期。
双手正抓着两根黑色短柄。
看见沈砚直奔自己，他脸色一变。
“他看出来了！”
第二人从屋顶落下。
也是筑基后期。
手中没有兵器，双臂各套着一只宽厚铜环，一拳砸下来，拳锋尚未落地，附近石路已经出现细密裂纹。
沈砚不退。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铺开。
拳锋撞上星纹。
轰！
外层银光剧烈震荡。
沈砚肩膀向下一沉，第二层将冲力沿腰胯送向右脚。
脚下石板炸开。
折星已经接上。
这一拳没有把他轰出去。
反而把人送到了灰衣修士面前。
乌沉剑第一剑到了。
灰衣修士猛地后退，三根主锁链同时回卷。
其中一根从沈砚后颈绕来。
第三枚星芒这时才动。
银光撞链。
沈砚甚至没有回头。
第二剑已经接第一剑回转。
第三剑压进。
灰衣修士连续挡了两剑，第三剑时手中的黑柄已经被斩出一道裂纹。
“压住他！”
铜环修士再次冲来。
两人一个缠，一个正面压。
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靠境界就能拖住的筑基中期。
……
第五剑落下时，灰衣修士手中的第一根黑柄断了。
三根主锁链里立刻有一根失去方向，拖着另外两条副链一起砸在墙上。
铜环修士从后方逼近。
沈砚第四枚星芒才亮。
远远落到他右侧。
第五枚仍旧不出。
铜拳砸来。
三叠甲外层再亮。
沈砚只挡了半瞬。
下一步已经贴着拳锋折进铜环修士身侧。
对方反应很快，左肘横扫。
沈砚低头。
乌沉剑第六剑斜着向上。
铜环挡剑。
火星炸开。
第七剑没有再斩铜环。
剑锋顺着对方双臂之间切进。
筑基后期的护体灵光瞬间大亮。
挡住了。
铜环修士咧嘴。
“就这——”
远处第四枚星芒忽然撞上他的右肩。
不重。
只让身体偏了一点。
乌沉剑第八剑已经到了。
仍是刚才那一处。
护体灵光再晃。
第九剑紧跟。
咔！
护体灵光裂开一道缝。
铜环修士脸上的笑没了。
他猛然向后。
沈砚没有追。
因为第五枚星芒已经出现在他后方。
铜环修士一步撞进银光。
动作顿住。
沈砚这才折回。
剑光穿过那道尚未合拢的护体裂口。
铜环修士向后倒下。
另一边的灰衣修士只看了一眼，转身便跑。
沈砚脚下四枚衡钉已经落地。
两前。
两后。
淡银锁线从街面一闪。
灰衣修士脚步刚慢，三枚黑链便同时回卷，想把自己从锁区里拖出去。
沈砚没有去追人。
一剑砍断第二根黑柄。
黑链瞬间乱了。
灰衣修士还没脱身，第一枚星芒已经从侧面撞来。
人被逼回半步。
沈砚到了。
第三剑。
第四剑。
灰衣修士勉强挡下。
第五剑落下时，乌沉剑已经挑开他的兵器。
剑锋横在颈侧。
“别动。”
那人真没动。
前后不过十余息。
两名筑基后期。
一个倒下。
一个被制。
街边远处那些原本逃散的人甚至还没彻底跑远。
沈砚刚准备收剑，身后黑铜匣忽然响了一声。
低沉。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
……
宁景川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沈砚！”
六枚白铜引环同时飞入长街。
第一面衡幕刚刚立起，黑铜匣已经彻底打开。
没有第三个筑基修士。
只有一只手。
一只由金色灵力凝成的大手从匣中探出，五指张开以后几乎罩住整条街道。
沈砚周围的灵气瞬间变重。
那名刚刚被他制住的灰衣修士脸上反而露出喜色。
“长老！”
沈砚胸口一沉。
三叠甲第一层才亮，便被压得整个贴向身体。
第二层紧跟着出现。
仍然在向内凹。
金丹。
沈砚没有再看那两名筑基后期。
第五枚七曜星芒骤然飞向自己右后方。
不是攻人。
是定位置。
折星步同时发动。
第一步只出去两丈。
金色大手已经改变方向。
五指如山。
重新罩下。
宁景川六环齐鸣。
“六衡——”
三道白金衡面同时竖起。
金色手掌压在第一面上。
轰！
第一面衡幕当场碎裂。
宁景川脸色一白。
第二面立刻换向，把其中一部分压力强行导向街旁空地。
石墙轰然塌下一片。
第三面刚亮，金色手掌已经再次压低。
“跑！”
宁景川喝道。
沈砚没跑远。
照因视野里，那只金色大手与黑铜匣之间连着一道极粗的灵力关系。
可黑铜匣和它真正要抓的目标之间，也正在形成另一道关系。
目标不是两个人。
只有自己。
沈砚身体猛地向左折。
金色手掌跟着左转。
宁景川瞬间明白。
“冲你来的。”
沈砚没有回答。
星图中尚未完全恢复的星力储备被他直接拉开一截。
太初星脉骤然充盈。
第三层三叠甲紧贴身体亮起。
这一次折星更快。
人影先向左。
下一步却借着一块被金掌压飞的碎石在半空改向，反切右侧。
金色大手再转。
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宁景川六环同时脱离原位。
不再拦手。
三环落到黑铜匣左侧。
三环落右。
两面衡幕向中间一挤。
黑铜匣被强行撞偏。
那道连接金手的灵力关系也跟着扭了一瞬。
沈砚黑弓入手。
银色古弦拉开。
没有六成。
五成半。
第五枚星芒落向箭锋。
瞄的不是金手。
是黑铜匣与那道金色灵力相接的位置。
箭出。
银线穿街。
轰！
箭锋撞上黑铜匣边缘。
一道金光骤然炸开。
整只匣子翻了出去。
金色大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下一瞬，又重新稳住。
沈砚眼神沉下来。
差距太大。
这一箭只是让它慢。
远远谈不上破。
金色手掌再次抬起时，一股比刚才更重的威压已经压下。
宁景川六环全部回防。
沈砚握弓的左手也开始发紧。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云城上空落下。
没有轰鸣。
只是一线。
剑光从金色手掌中央穿过。
整只大手在半空停住。
随后从掌心向外寸寸裂开。
黑铜匣内部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长街尽头落下。
天衡宗驻云长老。
老人衣袍都没换。
落地第一眼先看沈砚。
“伤了？”
“没有。”
再看宁景川。
“你呢？”
宁景川擦了擦嘴角。
“也没。”
老人这才转头。
剑锋指向已经裂开的黑铜匣。
“紫府境，隔着承灵匣在云城抓我天衡宗弟子。”
声音不高。
“出来。”
黑铜匣里没有回应。
下一刻，一缕青烟从匣缝钻出。
空间轻轻一晃。
人已经开始远遁。
天衡长老一剑斩下。
青烟被斩去大半。
剩下一缕却借着某种远距遁法迅速淡去。
老人没有追。
只把最后那一点残余气机收进剑光。
“跑得挺快。”
……
州盟的人这次来得更快。
北街本就加了巡查。
从金色大手出现，到天衡长老赶到，前后连二十息都没有。
黑铜匣被第一时间封存。
一名筑基后期死亡，一名活捉。
金丹出手者只留下部分气机和一只已经失去作用的承灵匣。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州盟阵师拆外层封纹。
黑铜匣打开以后，里面没有座位。
只有一套束缚活人的锁架。
胸。
腕。
踝。
以及一个专门压制神识外放的黑色额环。
宁景川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冷下来。
“还真是来抓人的。”
沈砚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黑铜匣裂开的那一刻，掌心里的太初天衍图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与照因星无关。
也不是行标。
沈砚的目光落在黑铜匣最里面。
一块已经被剑光震裂的黑色金属板边缘，沾着极少量银黑色细屑。
只有几粒。
肉眼甚至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铸料残渣。
星图却又震了一下。
和很久以前见到那两块银黑碎片时，有些像。
沈砚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没有伸手。
那是州盟证物。
可他记住了位置。
……
被擒的筑基后期比西城那名阵修嘴硬得多。
州盟当街问不出东西，只能先押走。
倒下那人身上也没有身份牌。
真正有价值的是一枚藏在黑铜匣内侧的空白契符。
符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司天台修士用专门法印照过以后，才浮出几行已经快散掉的小字。
虞明昭也赶到了。
她看完以后，把契符递给天衡长老。
沈砚站得近，也看见了。
内容不长。
活送出云州。
识海完整。
不得毁经脉。
最后一行只有价格。
五万。
宁景川沉默了。
沈砚则又看了一遍。
“五万。”
宁景川转头：“你关注的是这个？”
“刚才宗门也收到五万的正式条件。”
“那能一样？”
“价差不多。”
“一个请你走路，一个把你装箱子里带走。”
沈砚看向那只黑铜匣。
“确实后者比较亏。”
宁景川没忍住骂了一句。
……
虞明昭一直没参与两个人的对话。
她蹲在黑铜匣旁边，把契符时间、匣上封纹、金丹残余气机一项项记录下来。
直到州盟的人准备把证物运走，她才站起身。
“这批人和西城那批不是同一路。”
宁景川问：“证据？”
“西城的人要的是‘断第一承载’。”
虞明昭抬了抬手里的契符。
“这次写的是活送出云州。”
“可能同一个雇主改主意。”
“可能。”
她没否认。
“所以要查。”
沈砚看了她一眼。
“查多久？”
“这次会快。”
“为什么？”
虞明昭指向黑铜匣。
“金丹留下了气机。”
她顿了顿，又看向沈砚。
“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有人突然愿意花五万灵石，把你活着带出云州？”
沈砚想了想。
“我现在挺值钱。”
虞明昭没有笑。
“你最好真的只值五万。”
……
回天衡驻地以后，驻云长老把沈砚叫进了内院。
桌上那几封白天还被老人嫌麻烦的拜帖，又重新摆了出来。
“三万。”
“五万。”
“两万八。”
老人把三封一字排开。
随后又放下那张从黑铜匣里拓出来的契符。
“五万。”
沈砚坐在对面。
“价挺统一。”
“从今天起，出城报备。”
“我没准备出城。”
“城内也别乱钻小巷。”
“今天是北街。”
驻云长老瞪了他一眼。
沈砚闭嘴。
老人沉默片刻，声音慢慢低下来。
“沈砚。”
“嗯。”
“以前别人抢的是行标，是路线，是你手上的资格。”
他看着桌上那张契符。
“现在有人开始抢你。”
沈砚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想起黑铜匣里那几粒银黑细屑。
掌心没有异动。
太初天衍图重新安静下去。
可他知道，刚才那两次轻震不是错觉。
“我知道了。”
……
夜里，沈砚没有练剑。
他坐在窗边，把此前保存下来的银黑碎片记忆重新过了一遍。
指节大小的碎片。
掌心大小的图体残片。
以及今日黑铜匣深处那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银黑残屑。
形状不同。
用途也完全不同。
可星图的那一下牵动，太像了。
沈砚没有急着下结论。
第二天，那只匣子会被送进州盟器院拆检。
如果那几粒细屑还在，专业器师自然会给出材料结果。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那只用来抓他的匣子，为什么会沾上这种东西。
窗外云城仍旧灯火通明。
双承载的公示还贴在阵院外。
七名候选人的名字也没撤。
可沈砚已经没多少心思去想下一轮怎么转标了。
有人跨过了那条线。
他们不要行标。
他们要把他装进箱子里，活着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