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盟器院拆黑铜匣的时候，沈砚也在。
不是为了让他鉴器。
黑铜匣挨过他一箭，箭还钉在匣壁边缘，器院记录完撞击痕迹以后，顺便通知他来取。
沈砚到时，三名器师已经围着拆开的黑铜匣忙完大半。负责主检的是个元婴境老器师，桌上分着几只玉盘，锁架、神识压环、断裂的承灵纹件各放一处。
他的战箭单独摆在最边上。
“没坏。”
老器师把箭递给沈砚。
银镞边缘有一道新擦痕，箭杆完整，灵力通过也没有问题。
沈砚收回箭囊。
四十五支重新齐了。
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桌角最后一只玉盘上。
里面只有几粒银黑细屑。
比昨日更干净。
黑铜匣上沾着的灰、木屑和爆裂后的金属粉都已经筛掉，只剩那一点东西，安静地落在白玉盘中央。
掌心里的太初天衍图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神色没变。
老器师取起一粒细屑，在测灵镜下又看了一遍。
“不是匣子的料。”
虞明昭就站在旁边。
“确定？”
“匣体是黑沉铜掺乌金，锁架是另一种。这个都不是。”
老器师指向已经拆开的匣底。
那里原本覆盖着一层束缚阵板，如今被整块取下以后，露出一个窄小凹槽。
“这里以前嵌过东西。”
“现在没了？”
“拆走了。”
老器师把一块记录晶片放到凹槽旁边。晶片上留下几道很浅的刮擦痕，其中两处正好粘着同样的银黑粉末。
“这些残屑就是从这里磨下来的。东西应该在出手前被取走了。”
虞明昭问：“能看出是什么？”
“不能。”
“用途？”
“也不能。”
老器师说得干脆。
“样本太少。只能确认星属性很高，导灵方式和云州常见几类星金都不一样。至于原来嵌的是阵芯、镇物还是别的东西，没证据。”
他把玉盘推回去。
“年代也别来问我。”
虞明昭点头。
没问。
沈砚从始至终都没碰玉盘。
可星图已经又轻轻震了一次。
第一次那块指节大小的银黑碎片。
赤霞古墟里那块更完整的图体残片。
还有现在这几粒细屑。
三次牵动太像。
不是因为它们都是星属性材料。
他储物袋里就有星髓砂、罡星银母和高纯星属灵液，太初天衍图从来没有这样动过。
沈砚把这件事压在心里。
虞明昭却忽然看向他。
“昨天你第一次看见这些残屑时，停了一下。”
沈砚看她。
“你连这个都记？”
“我就在旁边。”
“看着像值钱的。”
虞明昭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现在呢？”
“器师都认不出来，暂时不好估价。”
老器师抬头。
“你出去。”
沈砚觉得自己很无辜。
……
银黑残屑被单独封成第三份证物。
第一匣装黑铜匣主体拆件。
第二匣是束缚阵板与契符。
第三匣只有那几粒银黑细屑，以及从原凹槽拓下来的痕迹。
三匣当日下午移送州盟与司天台共管证库。
沈砚原本不需要跟。
他出了器院，沿主街往天衡驻地走，才刚过两条街，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云城警钟。
是器院的封院钟。
沈砚回头。
一层赤色阵光已经从器院上方升起。
紧接着，青年行令亮了。
证物移交途中遇袭。
只有这一句。
沈砚脚下银痕一闪。
人已经转回去。
……
袭击发生在器院与州盟证库之间的一条封闭石廊。
这里平日只走公差，外侧有阵墙，证物移送时更有两名紫府修士和数名筑基护行。
可沈砚赶到外围时，石廊东端已经被打塌了一截。
里面金光与青色剑气不断碰撞。
高处两名紫府修士正在交手，其中一人明显是州盟护卫，另一人蒙着脸，出手极快，根本不与人纠缠，只不断逼守卫离开证物车。
真正冲向三只证物匣的，是三名筑基修士。
全是筑基后期。
证物车外还有四名州盟筑基修士。
已经倒了一个。
剩下三人死守车旁。
沈砚才进入阵墙缺口，就听见其中一名袭击者喝道：
“只拿第三匣！”
他的脚步停都没停。
第一枚七曜星芒已经飞出。
银光越过二十余丈。
不是打人。
撞在证物车右侧轮轴。
车身猛地偏了一下。
正从左边扑来的袭击者一手抓空。
“谁？”
他回头。
沈砚已经到了。
……
对方认出他的一瞬，明显愣了。
“沈砚？”
沈砚也觉得有意思。
昨天别人要把他装进箱子。
今天他本人来了，对面反而先看第三匣。
袭击者只迟疑了一瞬。
“别管他，拿东西！”
三个人当中，两人继续冲证物车。
最后一人转身拦沈砚。
这人用一柄宽背短剑，剑身只有两尺半，灵力却极沉。一剑斩出，正前方空气像被重物压低。
沈砚乌沉剑出鞘。
第一剑迎上。
铛！
对方手臂猛地一沉。
眼神变了。
沈砚没有退。
第二剑已经沿着短剑外缘滑进。
第三剑接着压。
短剑修士连续退了两步。
“情报说他能杀后期！”
远处有人喝道。
“我知道！”
第四剑已经到了。
短剑修士护体灵光骤然亮起，同时把剑横在胸前。
沈砚却忽然收剑。
第三枚七曜星芒从他身后飞出去。
不是打眼前的人。
绕过。
直奔证物车。
那边一名袭击者已经碰到第三匣。
星芒从侧面撞在他手腕上。
砰！
人没伤。
手却偏了。
第三匣重新落回车上。
“先杀他！”
这次没人再说别管沈砚。
……
两名袭击者同时转向。
一个持双钩。
另一个手里没有兵器，十指却缠着极细的赤色灵线。
原本拦沈砚的短剑修士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三个人瞬间换位。
沈砚眼底银意亮起。
他没有去看谁修为更高。
证物车。
第三匣。
双钩。
赤线。
短剑。
五者之间的关系迅速连成。
短剑修士不是主攻。
他在正面压沈砚的位置。
赤线修士真正牵着证物车。
双钩那人只等第三匣一旦被拉离封印范围，就直接卷走。
沈砚脚下四枚衡钉飞出。
第一钉没落在人边上。
钉车。
第二枚钉进石廊右墙。
第三枚左墙。
第四枚落在证物车后方。
四点淡银光同时一闪。
整辆证物车在赤色灵线的拉扯下刚刚滑出半尺，猛地停住。
赤线修士脸色一变。
“断他的钉！”
双钩飞出。
一钩左。
一钩右。
沈砚却先冲向短剑修士。
折星步一闪。
人在三人正中切过去。
第一枚星芒悬在左侧。
第二枚飞去高处。
第三枚仍守着证物车。
第四枚远远落在双钩修士身后。
第五星芒跟在沈砚肩侧。
短剑当头斩下。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亮起。
重剑压入银色星纹。
沈砚肩膀一沉。
外层卸开。
第二层刚刚亮起，折星已经从剑下切入。
两人距离一下缩到不足三尺。
短剑太宽。
回不来。
乌沉剑第一剑划过他的护体灵光。
第二剑同位。
第三剑更快。
银白剑弧几乎叠在一起。
短剑修士怒喝一声，护体灵力轰然外震。
沈砚顺势退开半步。
不是被震走。
脚尖落地的瞬间，第四剑已经接回。
咔！
护体灵光裂了。
对方脸色骤变。
“你——”
第五剑穿过。
短剑掉在地上。
人也倒下。
从三人同时转身，到第一人倒下，十息都没到。
双钩修士刚斩断一枚衡钉之间的锁线。
回头看见这一幕，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沈砚已经看向他。
“还抢吗？”
那人没答。
双钩同时飞向第三匣。
与此同时，他自己转身往相反方向跑。
沈砚没有追人。
第四枚一直留在他身后的星芒突然下坠。
银光撞中右钩。
双钩原本配合得极紧，一只偏了，另一只也被带离匣角。
第三匣没动。
双钩修士已经跑出去十丈。
第一枚星芒从左侧封过去。
第二枚从高处落下。
对方被迫向右。
那里没有星芒。
只有沈砚。
折星一步切到。
乌沉剑从腰侧起。
第六剑。
对方双钩还在后面。
只能抬臂硬挡。
护腕炸开。
第七剑落下。
人滚出去数丈。
没死。
右臂却已经抬不起来。
沈砚也没补剑。
州盟两名筑基护卫已经冲过去，缚灵索一前一后落下。
最后那名赤线修士看了一眼证物车，又抬头看了一眼上空的紫府战场。
转身就走。
沈砚刚准备动，高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退！”
蒙面紫府修士一掌拍开州盟护卫，身形骤然下坠。
不是救人。
直冲第三匣。
……
沈砚脚下的青石一下裂了。
紫府威压从上方压来。
这一次比昨天那只隔匣灵手更真实。
也更重。
三叠甲第一层几乎瞬间被压到极限。
银色星纹大片向下弯。
沈砚没有去接。
折星。
先向左。
紫府修士根本不追他，五指直抓证物车。
这一下反而让沈砚更确定。
他们今天真的不是冲自己。
第四枚衡钉已经被双钩斩断锁线。
沈砚左手一抬。
四钉齐收。
锁域散掉。
证物车重新恢复活动。
就在金色大手即将落下时，他一脚踹在车架侧面。
车身滚出去。
只偏了数尺。
不够。
第三枚一直守在车旁的星芒骤然撞向车尾。
砰！
证物车再横移一丈。
金色大手擦着第三匣落下，一掌把最外面的第一匣拍得阵光乱颤。
蒙面紫府眼神一寒。
“找死。”
这次他看沈砚了。
沈砚已经拔弓。
没有开到六成。
五成短停。
箭锋对准的也不是对方。
而是被前一掌打歪的第一匣。
箭出。
砰！
证物车旁的第一匣被箭上冲力撞得横飞出去，正好砸向第三匣。
两只封匣滚成一团。
位置彻底乱了。
蒙面紫府手掌已经第二次压下。
他原本直取第三匣的动作，第一次出现迟疑。
哪只？
就这一瞬。
上空那名州盟紫府已经追到。
青色剑光从后方斩下。
蒙面人不得不回身。
轰！
两股紫府灵力在石廊上方炸开。
沈砚被余波推出数丈。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彻底碎掉。
第二层亮起。
他落地时没有再去插手高空。
直接折到证物车旁。
第一匣。
第二匣。
第三匣。
三只都在。
他一手抓住第三匣。
不是带走。
直接塞回州盟护卫怀里。
“送进去。”
那名护卫愣了一下。
“你呢？”
“我守后面。”
对方抱匣就跑。
这时候再争谁立功，纯属有病。
……
高空战斗只持续了十几息。
器院内部第二名紫府赶到以后，蒙面人不再纠缠。一张暗金符箓在身前烧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极细金线，强行冲出封院阵尚未完全闭合的最后一角。
两名州盟紫府追了出去。
地面留下两人。
一个死。
一个被擒。
赤线修士没跑掉。
他刚冲到石廊外，就撞上带人赶来的虞明昭。
司天台不是没人。
十余道锁灵符落下，硬把他从半空压回地面。
等沈砚走出去时，那人已经被捆得只剩眼睛能动。
虞明昭看向他。
“第三匣呢？”
“送进去了。”
“东西还在？”
“应该在。”
她没再问。
转头就往证库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们没抢你？”
沈砚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好像嫌我碍事。”
虞明昭第一次很明显地皱了眉。
……
一刻钟后，第三匣重新开验。
银黑细屑一粒不少。
沈砚没进去。
他站在外廊喝水。
宁景川闻讯赶来的时候，先看了看石廊里那一串剑痕和碎掉的地面。
“又两个筑基后期？”
“这次三个。”
“结果？”
“一个死，一个抓了，一个司天台抓的。”
宁景川沉默了。
“还有紫府？”
“上面的人处理了。”
宁景川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不适合出门？”
“我今天只是来拿箭。”
“然后？”
“他们抢证物。”
“没抢你？”
“没有。”
宁景川居然笑了一声。
“终于有人觉得你没东西值钱了。”
沈砚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挺闲？”
“明天不试转承了。”
“挺好。”
宁景川愣了一下。
“你居然不问为什么？”
“结论已经有了。”
“你以前会问。”
沈砚喝完水，把水囊收起来。
“现在有更值钱的东西让人抢。”
宁景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证库。
笑意也慢慢收了。
……
真正的口供直到天黑才出来。
被擒的双钩修士和赤线修士都不知道第三匣里是什么。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
第三匣必须取走。
取不走。
毁掉也行。
不能落进司天台手里。
至于沈砚——
“如果挡路，可以伤。”
“不必活捉。”
虞明昭把口供放在桌上。
昨天还是五万灵石要完整带走的人。
今天已经变成“挡路可以伤”。
因为他们有了更优先的目标。
她看向器院老器师。
“消息什么时候泄的？”
“银黑残屑分匣以后，知道第三匣装什么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名单给我。”
“已经封了。”
沈砚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第三匣第一次被紫府大手碰到的时候，太初天衍图在掌心里再次震动了。
比之前两次都明显。
不是因为银黑残屑靠近他。
那几粒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器院。
星图真正出现明显牵动，是紫府修士亲手抓向第三匣的那一瞬。
像两边同时有什么东西靠近。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没有任何异象。
他抬头。
“那个紫府，留下东西没有？”
虞明昭道：“气机。”
“法器呢？”
“没有。”
“符？”
“有两张燃尽残灰。”
“给器院验了吗？”
虞明昭看他一眼。
“正在验。”
沈砚点头。
不问了。
……
半个时辰后，老器师亲自出来。
手里又多了一只玉盘。
这一次盘里不是银黑细屑。
而是一小块从暗金遁符残灰里筛出的薄片。
只有米粒大。
一半已经烧黑。
另一半仍残着一点银黑色泽。
老器师脸色很不好看。
“又是这种料。”
虞明昭站了起来。
沈砚没有动。
掌心里的太初天衍图却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震了一下。
不是昨日那种极轻的牵动。
这一次，他几乎可以确定。
同源。
老器师把两只玉盘并排放下。
“成分表现非常接近。”
“我只能说接近。”
“不能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东西，也不能说来自同一处。”
虞明昭问：“能确认那张遁符为什么要加它？”
“不能。”
老器师脸已经快黑了。
“样本不够。”
没人再问。
沈砚看着那块烧掉一半的银黑薄片。
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件事已经和云渊旧航没多少关系了。
那几粒银黑残屑，会让一名紫府冒险抢。
那名金丹自己使用的高价遁符里，也嵌着同类材料。
而他曾经得到的两块银黑碎片——
都曾让太初天衍图真正发生变化。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
他现在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不是唯一一个手里出现过这种银黑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