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刚从院里出来，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人。
祁守庐。
还是那身洗得发旧的褐色长袍，眉角那道浅疤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带货箱，手里只拎着一只酒葫芦。
沈砚停下。
“来要一成？”
祁守庐刚准备开口，硬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你倒记得。”
“答应过的东西当然记得。”
“东西卖了？”
“没有。”
“换了？”
“也没有。”
“那我拿什么一成？”
沈砚看着他。
祁守庐叹了口气，自己先靠到院门旁。
“黑芦湾那次，我说东西真带出来，我拿一成。说白了，本来就是想着你们谁把东西弄出来以后，卖掉也好、换掉也好，我按最终成交价分一份。”
“我总不能让你把一件完整东西切十分之一给我。”
沈砚道：“那就按这个算。”
“真有一天出手？”
“按实际成交价给你一成。”
“如果换的是东西？”
“折价。”
祁守庐看了他两息。
“你不怕我往高了算？”
“你敢，我下次不跟你做生意。”
祁守庐笑了。
“行。”
这笔账到这里，算是正式落定。
他喝了一口酒，又忍不住问：
“到底多大？”
“小臂长。”
“……”
祁守庐的酒葫芦停在嘴边。
“黑芦湾里那个？”
“嗯。”
“真让你拿出来了？”
“嗯。”
“池龑没抢？”
“打了一场。”
祁守庐盯着他。
显然已经听过结果，却还是问了一遍。
“你赢？”
“嗯。”
祁守庐把酒葫芦塞回腰间。
“现在外面有人说，那件东西至少值二十万。”
沈砚道：“低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出过五十万。”
祁守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算了算。
“那我那一成……”
“还没卖。”
“我知道。”
祁守庐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明明东西不是他的。
……
苏晚照从院里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祁守庐朝她拱了拱手，很快告辞。
等人走远，苏晚照才问：
“五十万也没卖？”
“没卖。”
“舍不得？”
“不是。”
沈砚往外走。
“灵石能买到的东西，才适合拿灵石换。”
苏晚照跟在旁边。
“那件东西买不到？”
“至少现在买不到。”
“所以五十万不够。”
“不是不够。”
沈砚想了想。
“是没法比。”
苏晚照听懂了。
一件能和太初天衍图产生强烈联系、又能开乳白残门的东西，若只是按灵石估价，本身就已经算错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些。
沈砚也没打算说。
……
两人才走出驻院不远，驻云长老的传讯便到了。
让沈砚过去。
苏晚照看了一眼。
“我先去育灵院。”
“晚上回来？”
“看情况。”
她现在已经筑基中期，育灵院那边也开始让她独立负责一些更复杂的灵植与生机变化记录。
沈砚点头。
两人在街口分开。
谁也没特意多说。
……
驻云长老的院里，今天比平时安静。
桌上只有一封宗门灵讯。
老人等沈砚坐下以后，直接把灵讯推过去。
“主山来的。”
沈砚打开。
内容不长。
前面是天落原甲功记录，以及他最近突破筑基后期的确认。
后面只有三件事。
第一。
准许沈砚随时返回主山，使用一次宗门问府台。
第二。
紫府突破所需常规资源，可从宗门内库按核心弟子预备标准选取一份。
第三。
若沈砚准备近期冲击紫府，需提前报备，由至少一名紫府后期执事和一名金丹护法护关。
沈砚看完。
“核心弟子预备标准？”
驻云长老点头。
“你现在还不是核心弟子。”
“我知道。”
“正常是入紫府以后再算。”
老人端起茶杯。
“但你现在这个筑基后期，宗门也没法真按普通内门算。”
沈砚问：“能选什么？”
“灵材、定府丹、护脉物、稳神物、开府阵材，都有。”
“星属的呢？”
“有。”
“多少？”
老人看他一眼。
“回宗自己挑。”
沈砚把灵讯收好。
“什么时候走？”
“你决定。”
“今天。”
驻云长老一点都不意外。
“我已经让灵舟留了位置。”
沈砚抬头。
“你知道我要今天走？”
“你连北玄天落原都敢直接跑，给你一张回宗开府的灵讯，你还能等三天？”
沈砚觉得有道理。
……
临走前，驻云长老又从旁边抽出一个木匣。
里面不是法器。
是拜帖。
足足七封。
沈砚翻开第一封。
云州宁氏。
第二封。
一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云州古族。
第三封来自一座地方宗门。
后面还有州盟、商会和两家跨州势力。
有的是请他赴宴。
有的是谈交易。
还有一封非常直接，问他有没有意长期出售高品质星属灵材。
沈砚翻完。
“都要回？”
“你想回就回。”
“那不回。”
“行。”
驻云长老把匣子重新收走。
动作熟练得像早就猜到。
“还有人想见你。”
“谁？”
“两个云州筑基后期，一个紫府初期。”
“打架？”
“前两个大概是。”
“后一个呢？”
“不知道。”
“那也不见。”
老人终于笑了一下。
“你以前想找个筑基后期练手都不容易。”
“现在没必要。”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驻云长老没有反驳，只把那几封挑战帖重新塞回木匣。
“行，那就都不见。”
……
下午。
天衡宗灵舟离开云城。
沈砚站在船尾看了一会儿。
云城渐渐缩小。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
终录十二。
旧航。
宁景川。
池龑。
银黑残环。
天落原。
星髓晶核。
还有那座开始真正有轮廓的星海紫府。
若是刚来云州时，有人告诉他自己很快会走到这一步，沈砚大概不会全信。
现在却已经站在这里。
他转身回舱。
《引星诀》继续运转。
九角太初星基之外，那一圈新建立的星元环路缓慢转了一周。
很稳。
……
灵舟抵达天衡宗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群峰藏在云海之上。
主山钟声刚过。
沈砚走下灵舟时，身上已经换回玄青色内门弟子袍。
山门值守弟子核过身份牌。
一人把牌递回来以后，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沈师兄。”
“嗯？”
“你是沈砚？”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牌子。
“上面写着。”
旁边另一个弟子没忍住笑。
前一个脸有点红。
“不是，我是说……云州那个沈砚？”
“也是。”
后面正在排队入山的几名弟子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沈砚没有多停。
沿着山道往上。
走出没多远，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站在石阶尽头。
裴照川。
仍是那柄窄刀。
仍是那副看谁都像欠他灵石的样子。
沈砚走上去。
“裴师兄。”
裴照川上下打量他一遍。
第一句话不是问境界。
“总算把外门衣服换了。”
沈砚笑了。
“云州才发给我。”
“慢。”
“他们也这么说。”
裴照川转身往上。
沈砚跟上。
“师兄在等我？”
“有人让我来接。”
“谁？”
“问府台那边。”
沈砚看向他。
“我刚到。”
“宗门知道你昨天上的灵舟。”
“这么急？”
裴照川脚步没停。
“是你急。”
沈砚没反驳。
……
走过两座山峰以后，裴照川忽然问：
“听说你准备开紫府了？”
“在准备。”
“怎么开？”
“还没完全定。”
裴照川侧头。
“你筑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沈砚想起星基台上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连九角星基最终会成什么样都没真正看清。
如今九角已经成了他所有修炼的根。
“这次更麻烦一点。”
“废话。”
裴照川道：“普通筑基开紫府，是把房子盖在地基上。你那九角星基，本来就不像正常地基。”
“宗门知道九角？”
“你筑基的时候又没藏。”
“也是。”
裴照川说得很自然。
“但你的根基是什么形状，当时护关的人都看见了。”
沈砚点头。
这条边界他一直分得很清楚。
九角太初星基可以有公开解释。
太初天衍图不行。
……
问府台在天衡宗七十二内峰之外。
不是哪一峰私有。
而是一处宗门公共修炼台。
地方不大。
一座圆形石台。
九根灰白石柱。
旁边坐着三个人。
两名紫府后期执事。
一名金丹护法。
沈砚刚到，那名金丹护法便抬起眼。
“沈砚？”
“弟子在。”
“云州的记录看过了。”
老人指了指石台。
“上去。”
沈砚没有多问。
直接走上去。
九根石柱同时亮起。
第一层压力落下。
很轻。
筑基初期水平。
随后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一路往上。
沈砚站在中央没动。
直到压力越过筑基极限，开始触碰紫府层次时，他体内九角太初星基才真正亮起。
金丹护法的目光也随之认真起来。
“你准备怎么开？”
沈砚道：
“九路外开。”
老人等他继续。
“先环。”
“再府。”
一旁两名紫府后期执事同时看向他。
金丹护法没有立刻评价。
“宗门现有开府法里，没有这一种。”
“我知道。”
“十二份实录看完了？”
“看完了。”
“顾家那个紫府小子给你压过一次？”
沈砚微微意外。
“这也知道？”
“天落原不是没人。”
老人摆手。
“结果。”
“能成环。”
“受得住紫府初期府压？”
“受得住。”
“只是受得住？”
沈砚想了一下。
“还能继续。”
老人终于抬起头。
“你准备自己开一条路？”
“嗯。”
“失败怎么办？”
“先不失败。”
旁边一名紫府执事眉头动了一下。
裴照川站在台下，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已经习惯了。
金丹护法看着沈砚许久。
没有训斥。
也没有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抬手。
九根石柱同时亮了第二层。
压力骤升。
紫府初期。
沈砚衣袍瞬间贴紧身体。
九角太初星基全部发亮。
九路星元自然向外。
第一路。
第二路。
一路到第九路。
随后沿气海外围彼此接连。
星环成。
压力没有被硬挡在体外。
而是顺着九路分下去。
再沿外环快速流转。
一处受压。
两侧分担。
再往下一处。
整圈承力。
金丹护法眼神微变。
两名紫府后期执事也彻底坐直了。
“再加。”
老人开口。
九柱压力再升。
沈砚身体微微下沉。
星环转得更快。
仍没断。
“再加。”
紫府初期中段。
九角星基第一次出现明显震感。
外环却依旧稳。
沈砚呼吸开始加重。
金丹护法盯着他。
“还能不能？”
“能。”
压力再次上升。
这一次。
九路外环最右侧出现了一道极细波动。
沈砚没有硬顶。
第八、第九两路同时分力。
波动被压平。
下一瞬，左后方又出现新的压力点。
第三、第四两路接过去。
九路之间的星元循环越来越快。
整个气海边缘开始浮出一层极淡银光。
金丹护法忽然抬手。
所有压力全部消失。
沈砚站在石台中央。
没有倒。
也没有马上散去星环。
九路继续自行走了一周。
才缓缓收回九角星基。
老人看完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管它叫什么？”
沈砚道：
“星海紫府。”
“不是问结果。”
老人指着他体内刚刚形成的九路承力方式。
“我是问这套开府路。”
沈砚想了想。
“还没起。”
“那就先别起。”
老人站起身。
“等真开出来再说。”
他转头看向两名紫府执事。
“内库那份紫府资源，不按普通核心预备规格给了。”
其中一人问：
“提高？”
“提高一档。”
另一人眉头微动。
“金丹护法权限？”
“我签。”
沈砚也抬起头。
“能选什么？”
老人看向他。
“你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突破要用。”
“……”
老人看了裴照川一眼。
裴照川面无表情。
“他一直这样。”
金丹护法摇了摇头。
“明天自己去内库挑。”
“星属优先。”
“可以。”
“星髓类呢？”
老人终于忍不住。
“你还想要什么？”
沈砚认真道：
“先看看。”
两名紫府执事都笑了。
……
离开问府台的时候，裴照川走在前面。
半路才开口。
“看出来了？”
“什么？”
“宗门现在怕你自己乱来。”
沈砚道：“所以给资源？”
“不给你，你就不用了？”
沈砚想了想。
“也会用自己的。”
“那不就得了。”
裴照川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沈砚。”
“嗯？”
“筑基那次，我在外面看着。”
“记得。”
“这次我境界不够，不负责给你护关。”
沈砚没说话。
“但开府那天，我会去。”
裴照川道。
“别把自己那九角地基拆了。”
沈砚笑了一下。
“不会。”
“最好。”
裴照川继续往前。
沈砚跟上。
远处云海翻涌。
七十二内峰一座接一座隐在晨光里。
明天去内库。
再往后。
就该把最后缺的东西补齐。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九路已经能成环。
星髓晶核已经有了。
十三滴半星髓液还在。
乳白神秘石也还在。
宗门现在又愿意再往上加一份资源。
筑基后期这一步，他已经快走到尽头。
下一次站上问府台。
他不准备只是承压。
他要真正把那片星海——
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