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沈砚先去了一趟西营器修棚。
灰盾摆在石案上，外层那道被主晶残术震乱的卸力纹已经重新接好。负责检查的器修执事用灵火沿盾骨走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暗裂，才把盾推回来。
“还能用。”
“外层卸力纹补过一次，再挨同等冲击，记得回来重验。”
沈砚把盾收入储物袋。
“多少钱？”
“甲序任务损耗，营里记。”
沈砚这才走。
……
七环井的队伍比此前多了两个人。
太华山紫府圆满岳成舟，身材高壮，背着一柄厚背长刀；沧海楼紫府圆满孟秋川，则是一名看上去四十余岁的青衣男子，腰间悬着一面水纹铜镜。
两人都是西线已经轮战多次的甲序修士。
元婴长老重新划过沙盘，目光最后落到谢听澜身上。
“你仍跟程砚秋。”
“二十丈以内。”
“前面一旦出现金丹，不许靠过去。”
谢听澜点头。
“明白。”
岳成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因为她境界低多说什么。归一断流印的用途已经写在调令里，他只负责挡人，不负责替别人判断该不该进。
六人出界门。
更外层，另有两名元婴隔着叠界边缘随行压阵。
……
三号灰脊之后，灰晶明显少了。
可地面上的灰线反而更粗。
有些甚至已经不能叫线，而是半尺宽的晶脉，从灰白岩层下面一段段露出来。程砚秋沿途只落了两次界标，没有尝试逐条辨认。
“这些都往一个方向走。”
七环井。
……
再往西不到十里，地势开始下降。
远处灰雾缓缓散开时，沈砚终于看见了所谓的井。
它并不是一口直上直下的深洞。
而是一座巨大凹地。
直径超过百丈。
一圈套一圈的灰白晶环从外向内逐级下沉，整整七层。每一层之间都相隔十余丈，灰晶表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法纹，只在边缘分布着大量不规则的暗槽。
最中心是一片看不见底的灰雾。
七层晶环就在雾外。
……
程砚秋只看了一眼，阵盘上的十二枚灵点已经亮了九枚。
“这里的晶路全是活的。”
岳成舟拔刀。
“那就别站着看。”
前方已经有人。
十二名灰甲修士分别守在第一、第二道晶环之间，其中紫府圆满便有四人。
更深处还有人。
最中央第二层晶环上，一名灰甲男子负手站着，身上的灵压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金丹。
……
孟秋川手里的水纹铜镜轻轻震了一下。
“金丹初期。”
“气息没压境。”
岳成舟皱眉。
“真敢全开？”
话音刚落，那名金丹灰甲修士已经抬手。
隔着近百丈。
一掌。
……
轰！
空气像被一股无形力量整体压低。
六人头顶的灰雾骤然下沉，第一层晶环同时亮起大片暗灰纹光。
岳成舟脸色变了。
“散！”
几人同时错开。
掌力落地。
大片灰白岩层塌陷。
这是毫无疑问的金丹层力量。
……
可沈砚看的不是那一掌。
照因星已经亮起。
金丹灰甲男子出手的一瞬，他与脚下第二晶环之间陡然多出一道极粗的联系。
那道关系没有停在第二环。
沿着地底往外。
第三环。
第四环。
一直分到最外层。
与此同时，整座七环井周围的叠界边缘都出现了细微震动。
……
下一掌又来了。
沈砚没有躲远。
他盯着那道关系。
金丹修士掌力越重，七环之间的联系便越亮。
其中最外面的两环甚至替他承受了明显的界压。
一块晶面在掌力落下以后直接裂开。
不是被他们打的。
是从里面撑裂的。
……
“他不是不受压。”
沈砚开口。
程砚秋已经退到一块凸岩后。
“你看到什么？”
“每次出手，七环都替他吃一部分。”
孟秋川立刻看向晶环。
第三次掌力刚起。
他手中水镜同时照向最外层。
镜面里，第一环边缘果然先出现一道向下压沉的灰纹。
随后才是金丹掌力真正成形。
……
“承界。”
程砚秋脸色彻底变了。
“这七层不是只排术路。”
“还在分界压。”
……
敌方显然没打算让他们继续看。
四名紫府圆满同时冲出。
剩下的人则向程砚秋和谢听澜方向绕。
岳成舟一步上前，厚刀正面截住两人。
孟秋川水镜一翻，大片水幕横在另一侧。
池龑的长枪也已经出手。
只剩最靠右的一名紫府圆满，直奔沈砚。
……
对方手里是一柄灰白战斧。
第一斧便极重。
没有借晶路。
纯粹以紫府圆满的府元正面压下来。
沈砚同样没有退。
星衡剑自下而上。
剑斧正撞。
轰！
脚下灰岩裂开。
两人各退一步。
……
灰甲修士明显停顿了一瞬。
沈砚三日前还是紫府中期的情报，显然还没来得及传到所有人手里。
可这一停已经够了。
星衡剑第二次到了。
不是试。
回风第一剑借刚才反震之势直接切回，第二式紧跟着压住斧柄内侧。灰甲修士强行翻腕，紫府圆满的厚重府元硬生生把剑势震开。
沈砚手臂一沉。
第三剑却已经顺着那股力量转了半圈。
……
紫府后期。
和三日前不同了。
星海里的星元更深，也更耐。
以前与紫府圆满连续硬碰数次以后，他需要开始计算后续消耗。
现在不用那么早。
……
五枚星芒同时亮起。
第一枚逼左肩。
第二枚压膝。
第三枚停在斧后。
另外两枚没有一起出，只绕在沈砚两侧。
灰甲修士一斧砸碎第一芒，身体却被第二芒逼得向右挪了半步。
第三枚就在这时撞上斧背。
铛！
战斧偏开。
……
沈砚已经近身。
玄衡三叠甲覆体。
没有躲那一记仓促横肘。
砰！
第一层甲光剧烈震荡。
星衡剑却从对方腋下切进护体灰光。
一道裂纹出现。
灰甲修士立刻后退。
沈砚没有让。
折星一步。
继续贴。
……
第四剑。
第五剑。
第六剑。
每一次都斩在同一片护光附近。
紫府圆满的府元确实更厚，裂纹每出现一次便迅速恢复。
可恢复需要力量。
沈砚就是要让他一直花。
……
灰甲修士终于怒了。
战斧表面灰纹全部亮起。
显然要出真正重招。
不远处一根低矮灰晶也随之微亮。
沈砚眼神一冷。
“还想留法痕？”
他没让那一斧完整出来。
四枚衡钉同时落下。
不是围人。
两枚钉地。
一枚压住战斧下方。
最后一枚落在对方后退最顺的位置。
银线只成半锁。
封不住紫府圆满。
却把他的发力空间压窄了一瞬。
……
就是这一瞬。
五芒全部出手。
不是远攻。
五点星光从五个极近位置同时撞向胸前那道反复出现的裂纹。
轰！
护体灰光终于被硬生生压开。
星衡剑正面进去。
……
灰甲修士还想以战斧回救。
沈砚比他快。
剑锋一转。
第二次落下。
对方身体僵住。
战斧脱手砸地。
……
紫府圆满。
正面倒下。
没有偷袭。
没有黑弓。
也没有靠七环井反噬。
就是正面打穿。
……
不远处，池龑刚刚把自己的对手震退。
看见这一幕，他手中长枪顿了一下。
“这么快？”
沈砚已经收走储物袋。
“你慢了。”
池龑眼神一沉。
下一枪明显更重。
“等着。”
……
真正麻烦的仍然是金丹。
那名灰甲金丹也看见了沈砚击杀紫府圆满。
第四次出手时，目标直接换成沈砚。
掌力未落。
第二层、第三层晶环已经同时亮起。
……
沈砚没有硬接。
“谢听澜！”
红衣身影一直守在程砚秋侧后方。
听见声音，她七剑同时离鞘。
“哪条？”
沈砚照因视野里，那名金丹修士与第三环之间的承压关系正在急剧变粗。
“第三环，东侧第二道暗槽！”
程砚秋立刻转盘。
“在我阵域内！”
谢听澜出剑。
七道断流印同时压向那处暗槽。
……
嗤！
第三环表面的灰光突然灭了一截。
不是整环断掉。
只是正在承接这一次金丹出手的那条晶路，被硬生生切开了。
下一刻。
金丹灰甲男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
掌力已经成形。
界压却没能按原来的路线送出去。
他脚下第二环猛地向下一沉。
周围空间出现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扭曲。
金丹修士身上的灵压骤然收回近半。
原本压向沈砚的一掌，也在半途自行散掉。
……
程砚秋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条！”
“七环替他分压，他才敢在这里动金丹府元！”
……
岳成舟正与两名紫府圆满厮杀，闻言大笑一声。
“那就拆环！”
“别全拆！”
程砚秋立刻喝住。
“我们还要拿证据！”
……
沈砚已经冲向第三环。
敌方金丹也明白他们看懂了什么。
他没有再强行出掌，而是整个人直接向沈砚杀来。
不借法术。
近身。
即便把灵压压回去一截，金丹肉身和府元底子也远不是紫府圆满可比。
……
沈砚没有逞强。
七成半黑弓直接入手。
距离三十丈。
银弦后开。
两道灰青副骨同时承压。
这一次箭尖不是对人。
还是对第三环。
……
金丹灰甲修士眼神陡然变了。
比沈砚射他反应更大。
他一步横移，想挡。
池龑的长枪却从侧面砸来。
“你的对手不是我？”
两人正撞。
池龑当场被震退数丈。
可金丹修士也被拖住了一瞬。
……
够了。
箭出。
轰！
第三晶环东侧那道已经被谢听澜切断法路的暗槽，正面被七成半重箭击中。
晶屑炸开。
一块两尺多长的灰晶环片直接脱落。
……
整座七环井同时一震。
金丹灰甲修士身上的气息再次往下一沉。
更远处的两个元婴也在这一刻出手。
不是杀人。
两道元婴灵压从叠界外缘压向七环井外围，强行稳住被刚才那次震动带乱的边界。
……
“东西拿了！”
程砚秋已经冲到落下的晶环旁。
十二枚界标同时压住环片。
孟秋川水镜回卷。
直接将人和灰晶一起拖出战圈。
“撤！”
……
没人恋战。
岳成舟一刀逼退两名紫府圆满。
池龑边退边封正面。
谢听澜始终跟着程砚秋，没有离开阵域。
沈砚最后收弓时看了一眼那名金丹灰甲修士。
对方没有追。
不是不想。
而是第三环缺了一块以后，他与七环井之间原本顺畅的承压关系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再强行使用金丹力量。
界压先落自己身上。
……
六人一路退出七环井外围。
直到重新越过三号灰脊，身后的金丹气息都没有追来。
……
程砚秋怀里的灰晶环片还在轻轻发热。
环片内侧不是空的。
有一层很薄的银灰晶膜。
每隔数息，便会向外鼓起一次。
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压力。
孟秋川用水镜一照。
镜面立刻向下沉了一寸。
……
没人再需要猜。
七环井。
确实在替那边的金丹承界压。
……
回到西营时，负责接应的元婴长老亲自站在界门前。
他先看六个人。
再看程砚秋怀里的晶环残片。
“拿到了？”
程砚秋把东西递过去。
“金丹每次出手，七环中的活路都会替他分担界压。”
“断一路，他的灵压就得往回收。”
“我们拆了一块。”
……
元婴长老接过晶环。
没有立即下结论。
只将它封进一只黑色玉匣。
“送界阵司。”
“今晚就验。”
随后，他看向沈砚。
“听说你正面杀了一个紫府圆满？”
池龑在旁边道：
“我也看见了。”
沈砚看他。
“你还没打完？”
池龑脸色一黑。
“下次。”
……
元婴长老没理两人的话。
只是重新打量沈砚一遍。
紫府后期。
几日前归营时还是中期。
如今正面斩圆满。
这一次，他看得比此前更久。
最后只说：
“甲序榜要重排了。”
……
沈砚却没看榜。
他的目光越过界门，重新投向西十三方向。
七环井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敌方金丹能进，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不受这片叠界约束。
他们只是找到了一种让别的东西替自己付代价的办法。
而七环井最里面。
还有一片他们至今没看清的灰雾。
那里的晶路，远比外围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