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主人推开后库尽头的石门，露出一条向山腹深处延伸的运矿道。
“那支验货队进来以后，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他提着灯走在前面，声音有些发紧，“我只带他们到过外库。后面是他们自己开的，说要查有没有私接黑垣货路。”
沈砚走入矿道。两侧石壁上嵌着照明晶石，地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尽头隐约传来流水声。
青梧蹲下，摸了摸车辙旁的一块碎石。
“有东西拖过去。”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碎石边缘残留着一缕灰黑灵力，与货箱里拆出的折叠空间陷阱气息相近。他没有立刻沿痕迹追踪，而是看向矿场主人。
“今天清晨，他们走的时候，带了多少货？”
“没有装满一车。”矿场主人想了想，“倒是从外库取走了几箱验过的承界石，说要带回去复核。”
“哪几箱？”
矿场主人取出货簿，翻了几页，指出其中三行。
沈砚核对过封箱印记，发现那三箱与千渡集查出的陷阱箱属于同一批装箱时段。
他把货簿合上，递给随行的联合营金丹。
“把这几页录下来。”
矿场主人脸色一白。
“沈护法，货是他们查的，我真不知道里面有……”
“先去看矿道。”
沈砚越过他，朝山腹深处走去。
矿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洗矿池。池底早已干涸，石壁上却多出一道不久前才凿开的方形凹槽。凹槽边缘残留着银灰阵纹，中央有四个钉孔，恰好能固定一座小型阵盘。
阵盘已经被人带走。
照因星下，钉孔与外侧运矿道之间仍有几道尚未散尽的灵力联系，其中一条延伸向矿场北面的山口。
青梧沿着那条方向望去。
“有人在外面。”
沈砚收起货簿拓本。
“先让矿工撤出北面的矿道。”
矿场主人连忙取出传讯玉，通知各处停工。沈砚则带着青梧和两名联合营金丹，沿运矿道折回外侧。
还没走出矿场，北面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紧接着，山口上空升起一道灰黑光幕。
矿场主人刚刚传出去的第二道讯息，被光幕当场挡了回来。
北面山口，黑垣的人已经占住了运矿台。
十余名灰甲修士沿两侧岩壁排列，中央停着一座半人高的银黑阵座。阵座伸出四条锁链，分别没入山口石壁，将矿场通往外界的一条货路彻底封住。
几名矿工跪在阵座旁，双手被缚。负责北面矿道的老管事站在前方，胸前抵着一柄短刀，脸色难看得吓人。
持刀的人一身黑衣，腰间没有黑垣制式佩甲，只挂着一块银灰小牌。
岑夜。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晚。”
沈砚走到山口，没有急着拔剑。
“货箱是你让人动的？”
“我让人验货。”
岑夜抬了抬手中的短刀。
“至于验出了什么，得问你们送货的人。”
沈砚看向被缚的矿工。几人身上都有伤，其中一名年轻人左臂垂着，显然刚被打断。
“放人。”
“你把养界坞的东西还回来。”
“还了，你就放？”
岑夜没有回答，短刀向前送了半寸。
老管事胸前立刻渗出一线鲜血。
沈砚握住星衡剑。
“那就不谈了。”
岑夜的目光落在他握剑的右手上，忽然笑了一声。
“玄烬山那次，你还追不上我。”
“这次试试。”
岑夜先动。
他身影刚从原地消失，沈砚便已侧身，星衡剑横挡胸前。
铛！
短刀斩在剑身上，一股极沉的力量顺着手腕冲入经脉。沈砚脚下岩石碎裂，整个人向后滑出丈余。岑夜却没有顺势追击，刀锋一转，直刺他身后那名联合营金丹。
沈砚御剑回折。
星衡剑横过两人之间，将短刀震开。岑夜借势后退，左手一扬，数枚银灰薄刃贴着地面飞出，分别斩向两侧岩壁上的承界锁链。
锁链猛地绷紧。
中央阵座发出一声低鸣，整道山口光幕开始向内收缩。
几名被缚矿工被拖得向前踉跄，距离阵座又近了几尺。
岑夜站在光幕前，看着沈砚。
“你可以追我。”
“也可以救他们。”
沈砚扫过阵座。照因星下，四条承界锁链分别连向不同的石壁节点，其中两条还与矿工脚下的禁纹相接。若直接斩断主链，阵座剩余的力量就会沿禁纹灌入几人体内。
青梧已经绕向侧面。
沈砚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岩石后方，握剑的手缓缓放低。
“你还真喜欢拿别人的命垫刀。”
岑夜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养界坞的主晶在哪里？”
“你先找到我再说。”
沈砚一步踏出。
星衡剑直取岑夜眉心。
这一剑比玄烬山时快了不少。
岑夜横刀挡开，第二剑便已到了胸前。他脚下换位，身影掠向沈砚左侧，短刀沿着玄衡甲腰际斜切而下。
沈砚抬起灰镜。
镜面只令刀锋偏了寸许，却足以让这一刀落在胸前新补好的承力纹上。
暗金灵光骤然亮起。
玄衡甲挡住刀锋，沈砚顺势近身，一掌拍向岑夜持刀的手肘。
岑夜松开短刀。
刀身在半空翻转，被他左手重新握住，反手刺向沈砚咽喉。
两人身影交错。
星衡剑斩断一截黑色衣袖，短刀也在沈砚肩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岑夜退开三步，低头看了看袖口。
“金丹中期，能打成这样。”
沈砚没有接话。
刚才那一轮交手，他的速度已经能够跟上岑夜的大部分变化。但对方临场换手、变招和对空间薄刃的控制，都比普通金丹后期精细得多。
继续单靠剑招硬拼，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
而另一边，山口光幕仍在缓缓收缩。
沈砚抬眼。
岑夜似乎等的就是这个动作。
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再次消失，短刀从光幕边缘斜刺而出。
这一刀来得更快。
沈砚没有强行回剑。
一枚衡钉从袖中飞出，钉在脚侧岩石上。
铛！
短刀撞上衡钉激起的封禁灵光。
沈砚向后退了半步，星衡剑顺势斩向岑夜握刀的腕部。岑夜抽刀，肩头却突然被一道青根缠住。
青梧到了。
岑夜反手切断青根，脚下石缝却接连窜起十余条细藤。
他身形一沉，刀光连斩，附近藤根纷纷断裂。可也就在这一瞬，两名联合营金丹从左右逼近，将他重新压回阵座前方。
沈砚没有跟着围攻。
他转身直奔中央阵座。
岑夜目光骤变。
“拦住他！”
守在阵座旁的灰甲修士同时上前。
星衡剑横扫。
最前面那名筑基修士连人带兵器被震飞出去。另一人刚催动护身符，沈砚已经从他身旁掠过，抬手将两枚衡钉钉进阵座底部。
四条承界锁链齐齐一震。
沈砚掌中照因星亮起。
他看见了阵座当前的全部供力关系：主阵负责封路，另外两道分支则牵着矿工脚下的禁纹。只要先让这两道分支失去供力，青梧就能把人拖出来。
他将判断传给青梧和随行金丹。
“左侧两条副链。先断副链，再撤人。”
青梧抬手。
木针飞入石壁。
其中一条副链当场暗下去。
沈砚则以星力催动衡钉，将另一条副链与阵座之间的联系短暂压住。
矿工脚下的禁纹终于停止收缩。
“带人走！”
青梧的根须迅速缠住几名矿工，将他们拖离阵座。老管事胸前还抵着黑垣修士的短刀，沈砚御剑一折，剑光从刀背上擦过，将那人整条手臂震得扬起。
另一名联合营金丹迎面赶到，一掌封住那人的丹元，拖着老管事后退。
四名被缚矿工和老管事全部脱离阵座。
沈砚这才将目光转向岑夜。
山口上的灰黑光幕还在。
但它已经威胁不到人了。
岑夜同样看见了这一幕。
他骤然发力，短刀连斩三次，逼开围攻的两名金丹。第四刀落下时，刀身突然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灰光芒。
沈砚眼神一凝。
那股空间力量，与岑夜此前在玄烬山用过的短距挪移手段不同。
这一次，力量来自刀身本身。
岑夜没有消失。
他只是让刀锋前方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一截。
原本还在丈外的短刀，瞬息间已到沈砚胸前。
玄衡甲被斩出刺耳的金铁声。
沈砚向后退开，肩侧护甲留下了一道深痕。
岑夜紧追。
第二刀逼近时，沈砚已将灰镜举起，令刀锋偏向右侧。他自己却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踏入半步，星衡剑贴着岑夜的刀背向上挑去。
岑夜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他正准备换手，沈砚掌中的衡钉已经落下。
封禁灵光一闪。
岑夜的短刀被钉住了一瞬。
沈砚这一剑，终于斩中了他的左肩。
鲜血飞溅。
岑夜闷哼一声，左手五指猛地收拢，硬生生震碎衡钉外围的封禁灵光。他没有继续抢攻，而是借着沈砚剑势向后疾退。
落地时，他的左臂已被血浸透。
沈砚握剑站稳。
岑夜金丹圆满的丹元仍然厚重，刚才那道伤口虽深，却远不足以决定胜负。
但山口的局势已经变了。
矿工全部救出。
阵座的两条副链已断。
岑夜带来的灰甲修士，也被联合营和青梧压得节节后退。
沈砚抬剑，指向阵座。
“你的路，今天到这里。”
岑夜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要守这条路？”
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捏碎一枚贴在腕内侧的灰符。
山口上方的封路光幕猛地向阵座中心汇聚。
沈砚立刻察觉异常。
那股力量没有流向矿工脚下已经失效的禁纹，而是直接涌入阵座内部。
岑夜要将整座阵座引爆。
沈砚没有追他。
星衡剑从掌中飞出，直斩阵座底部剩余的主链。剑锋落下的一瞬，识海中的定命星缓缓亮起。
阵座崩毁，封路之力不入矿道。
照因星下，主链、阵座与两侧山壁的联系清楚浮现；演道星宫则不断校正星衡剑切入的角度。
但在现有局势里，单凭一剑，仍无法让整座阵座安全崩毁。
沈砚抬手。
“青梧，托住上面！”
青梧六枚木针同时没入岩壁，大量青根沿山口伸展，将即将坠落的石块托在半空。
两名联合营金丹各自守住一侧矿道入口，护体灵光接连升起。
沈砚再出一剑。
第一条主链断裂。
第二剑落下。
剩余供力沿着阵座底部的空槽骤然外泄。
定命星的银光终于稳定。
第三剑斩进阵座中心。
轰！
银黑阵座当场炸裂。
灰黑光幕顺着失去供力的主链向上崩散，山口两侧落下大片碎石，却没有一道封路之力冲入矿道。
沈砚脚下岩石碎裂，整个人被爆开的气浪震退数丈。养命星随即运转，稳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等他重新抬头，岑夜已经退到了北面山脊。
两人隔着散落的阵座残骸对视。
岑夜左肩仍在流血。
“沈砚，黑垣的路，你保不住。”
沈砚握着星衡剑。
“这条已经没了。”
岑夜没有再说话，转身沿山脊遁去。
他带来的剩余灰甲修士也开始撤退。联合营两名金丹试图追击，沈砚却抬手叫住他们。
“先清矿道。”
岑夜的遁速仍然很快，真要追进黑垣控制的深山，未必能留下他。眼下封路阵座已毁，矿工救出，继续追击只会让已拿到的战果重新落入险境。
天亮以前，矿场重新开工。
沈砚带人清理了山口残骸，司天台阵师随后赶到，确认矿道内没有残留的空间陷阱。矿场主人将此前被黑垣扣住的货簿和验货记录全部交给联合营，连同已拓下的封箱印记，一并送往西十三。
那块留在后库的“岑夜”令牌也有了进一步印证。
矿场主人找来当日负责接待验货队的执事。执事辨认过令牌上的制式印记，又指出岑夜曾亲自到场，在验货记录上留下过同一枚印章。沈砚刚刚在山口与岑夜交手，也已确认他仍在指挥封路阵座。
至于货箱中的陷阱究竟由谁逐只放入，仍需审问被擒的灰甲修士。
沈砚没有把尚未查实的细节写进战报。
他只让矿场主人核对剩余货物，再将通往千渡集的正常交货安排恢复。
货车重新驶出矿场时，老管事特意走到沈砚面前，拱手行了一礼。
“沈护法，多谢。”
沈砚看向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
“下回再有人拿你的矿工逼你封路，先往西十三传讯。”
老管事苦笑：“先前哪敢想，这条路还能走？”
沈砚望向山口。
那里已没有灰黑光幕，只有初升的日光落在石道上。
“现在能走了。”
回到西十三，沈砚没有立即闭关。
岑夜留下的短刀空间变化，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一刀没有真正挪移岑夜的身体，却让刀锋前方的一小段距离短暂收缩。如果不是玄衡甲刚修好，自己又及时调整剑势，胸前那道伤痕恐怕会深得多。
他在院中取出星衡剑，以一根细木枝作为目标，重新演练交手时的几次变化。
第一剑，距离太远。
第二剑，速度够了，却需要更多丹元。
第三剑落下时，他终于将星力、剑势和御剑控制合在一处。
木枝断裂。
星衡剑却仍向前刺出了半寸。
沈砚停手。
丹元沿太初星脉缓缓回流，万法星丹外层星幕再次压紧。连番大战积累的剑意与星力变化，在演道星宫中逐渐融为一道更加完整的御剑轨迹。
识海深处，第五个位置上的银灰界纹微微一动。
它对刚才那道缩短刀锋距离的空间变化，留下了一丝新的响应。
沈砚看了一会儿，收剑入鞘。
随后，他取出剩余的星髓液与星髓砂，在静室里布好聚灵阵。
岑夜的下一刀，只会比这一刀更难接。
他已经不打算再以金丹中期的丹元，去迎下一场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