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渡集的第一批承界石还没送进炼器炉，货场里便有人失踪了。
起初只有三人。
负责卸货的伙计清点完石箱，转身去取新的货牌，回来时，守在第三排货架旁的三名修士已经没了踪影。地上没有打斗痕迹，货箱也没有少，只有一枚登记木牌落在石缝里。
管事以为三人偷懒离开，派人去找。不到半刻钟，第二排货架旁又少了两人。
这次有人看见了。
一只石箱的箱盖忽然向内凹陷，灰白灵光从箱缝中卷出，将两名搬运货物的筑基修士吞了进去。
箱盖随后恢复原状。
连旁边的石箱都没有晃动。
管事当即封住货场，将消息送往西十三。
沈砚赶到时，千渡集外台已经围了不少人。
先前购买承界石的青衣货商站在货场门口，脸色极差。见沈砚过来，他快步迎上，指着里面那排石箱道：“货是你们送来的，人也是卸你们的货时不见的。”
“少了几个？”
“五个。还有一个进去找人，也没出来。”
沈砚没有继续问责归谁，径直走进货场。
第三排石箱已经全部停用。几名金丹修士守在外围，中央一只灰白石箱被单独隔开，箱盖上压着三枚镇界钉。
沈砚靠近时，掌中照因星缓缓亮起。
石箱内部有一道正在收缩的空间联系。
另一端不是已知界环，也不是千渡集任何一座货台，而是一片附着在箱底承界纹上的折叠空间。
“人还在里面。”沈砚道。
旁边的货商猛地抬头。
“你看见了？”
“有活人的气息。”
这句话刚说完，石箱忽然轻轻一震。
一声闷响从里面传出来。
像有人在敲。
司天台随行阵师已经赶到。
他检查箱底，发现三道承界纹中有一道被重新刻过，纹路里混着极细的灰黑砂粒。砂粒原本没有灵光，此刻却正在吸收石箱周围的空间之力。
“有人在货里动过手脚。”
沈砚问：“运输之前能查出来吗？”
“它当时没有运行。藏在普通承界石里，单看外观很难分辨。”
阵师将一枚界针贴近箱底。
针尖刚碰到灰黑砂粒，整只石箱便猛地收缩。
里面又传来一声敲击。
这次比刚才弱。
沈砚抬手挡住阵师。
“先别碰。”
他看向青衣货商。
“货从哪里领的？”
“你们送来以后，直接从外台仓里分的。每只箱都有封牌。”
“这只呢？”
货商取来交货记录，将封牌号与箱底对上。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确实来自他们运回的那批货。
但外层封牌下面，还有一道更早的矿场装箱印记。
沈砚让人将印记拓下，交给司天台阵师。
“查同批货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箱子。现在先救人。”
石箱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照因星下，六道微弱的生命气息正挤在一片不断收缩的灰暗区域里。那片空间的界壁并不稳定，随着灰黑砂粒持续吸收力量，内部可容纳的范围正一点点变小。
如果继续等，里面的人会被挤死。
沈砚取出自己的折界铜匣，放在石箱旁边。
阵师见状，立刻摇头。
“别把两件空间器物直接接在一起。”
“我没打算接。”
沈砚打开铜匣，取出里面一块普通灰白阵材，又将铜匣收好。
随后，他将阵材压在石箱外侧，令其中一缕空间灵力沿箱底承界纹流入。
灰黑砂粒微微亮起。
石箱内部的收缩随之慢了一瞬。
沈砚眼神一动。
“它吃的是外面的空间力量。”
阵师也看见了。
“有人把一片活的折叠空间封进了箱底。等承界石被搬进货场，它就借周围界压自行打开，把靠近的人吞进去。”
“能把它撑大吗？”
“能，但外面一断供，它还会缩回去。”
“那就先撑住。”
沈砚让货场管事取来四块界石，又借来一座小型稳界阵盘。
阵师负责接阵，沈砚则以星力将石箱里那道空间联系稳住。青梧赶到以后，六枚木针落在箱体周围，青根沿石缝盘绕，将石箱固定在原位。
第一块界石投入。
箱底灰黑砂粒亮起。
内部空间向外舒展了少许。
里面终于传来清楚的人声。
“外面有人吗？”
“有。”沈砚道，“别乱动，靠在一起。”
里面一阵急促回应。
有人受了伤。
还有人说，最里面的界壁已经贴到背后，再过一会儿就要压过来。
沈砚没有继续与他们说话。
第二块界石已经投入。
空间再次扩张。
可这一次，灰黑砂粒开始急速转动，外面整只石箱都跟着晃起来。
阵师脸色一变。
“它在吃我们的阵！”
沈砚已经看见了。
照因星下，箱底那道承界联系忽然分成两股：一股维持内部空间，另一股则沿着稳界阵盘反向延伸，开始吸收阵盘本身的力量。
继续供力，空间会扩大。
但阵盘迟早被抽干，届时石箱连同里面的人都会重新收缩。
“切掉第二股。”沈砚道。
阵师取出界针。
“它和第一股缠在一起，硬切会把整个空间撕开。”
沈砚抬手，星衡剑飞出。
剑尖没有落向石箱，而是停在箱底两股联系分开的地方。
演道星宫里，石箱外层承界纹、稳界阵盘和灰黑砂粒之间的关系迅速展开。沈砚连续推过数种切断方法，最后停在其中一条上。
先让阵盘断供半息。
再以星力补住维持内部空间的那一股。
最后切掉反向吸力。
“程砚秋，听得见吗？”
传讯玉里立刻传来回应。
“在。”
“我需要半息空档。”
程砚秋没有在现场。
沈砚将眼前阵盘、石箱和承界纹的位置逐一报给他。程砚秋听完，立即与现场阵师核对了断供顺序。
“可以试。先让第二块界石退出，等我数。”
阵盘灵光骤然一暗。
沈砚体内万法星丹同时转动，储存星力沿掌心涌入石箱，将内部空间勉强托住。
半息。
灰黑砂粒失去外界供力，原本缠在一起的两股空间联系终于分开一线。
星衡剑落下。
嗤！
剑锋切过箱底承界纹。
那道反向吸力当场断开。
灰黑砂粒猛烈震动，随后失去灵光。
石箱内部的空间却没有立刻塌缩。
沈砚的星力仍在托着它。
“现在开箱。”他道。
阵师立刻掀起箱盖。
里面不是货物。
而是一片灰暗的空处，边缘不断闪着细碎银光。
六名修士挤在里面，最前面一人已经昏迷，另外五人也都脸色苍白。看见箱盖打开，他们几乎同时往外冲。
沈砚抬手。
“一个一个来！”
青梧六根青藤已经沿箱口伸进去，先缠住最前面那名昏迷修士，将他缓缓托出。
第二人。
第三人。
第四人。
随着人数减少，里面的空间反而开始向内收拢。
沈砚掌心一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补进去的星力正在被灰黑砂粒最后一点残留力量不断消耗。
照这样下去，最后两人还没出来，空间就会塌。
定命星在识海中缓缓亮起。
沈砚看向箱内。
剩下两人。
一个还能行动。
另一个腿被箱内碎裂的承界板压住，半边身体动弹不得。
沈砚没有选择“六人全部活着出来”这种已经包含太多变化的结果。
前四人已经安全离开。
眼下只剩一件事。
最后两人离箱。
定命星轻轻一震。
结果没有立刻锁稳。
因为那块压住伤者的承界板仍在，青藤也无法从狭窄的缝隙里直接把人拖出来。
沈砚没有强行催动。
他抬手取出四枚衡钉，将其中两枚钉进箱口边缘，另外两枚则交给青梧。
“把那块板顶起来。”
青梧立即将木针送入箱内。
四枚衡钉与六根青藤同时发力。
承界板缓缓抬起。
受伤修士咬紧牙关，勉强把腿抽了出来。
这时，定命星的银光终于稳定。
沈砚心中只剩那个结果。
两人离箱。
青梧拉住伤者，沈砚则抓住最后一人的手腕。
箱底灰黑砂粒猛地一震。
空间再次向内压来。
沈砚没有退。
星衡剑从身侧飞回，剑尖压在箱口最薄的一处承界纹上。
照因星下，那里的联系正在变弱。
演道星宫给出三条可行变化。
他选了最短的一条。
剑锋斜切。
箱口向外扩开半尺。
青梧顺势将伤者拖出。
沈砚抓住最后一人，猛地向外一带。
两人一起跌出石箱。
轰！
灰暗空间彻底塌缩。
石箱随之碎裂，里面只剩一把失去灵光的灰黑砂粒。
六个人。
全部救出来了。
货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青衣货商第一个冲上前，查看那名昏迷修士的伤势。
沈砚让人先把六名伤者送去医治，自己则拿起箱底剩余的灰黑砂粒，放进一只封物匣。
程砚秋的传讯还没断。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箱底那东西呢？”
“留下了。”
“别乱扔，送回来。”
沈砚看着封物匣里的灰黑砂粒。
“黑垣做的？”
程砚秋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只凭这个断定。先验。”
沈砚点头。
他转身看向货场管事。
“同批货物全部停用。先把人撤出来，再逐箱查。”
货商这回没再争辩。
“我立刻办。”
天色渐暗时，司天台终于从那把灰黑砂粒里查出了结果。
砂粒内部有一道极细的短墙形承界印记，与黑垣此前使用的封路器物同源。更重要的是，箱底那片折叠空间并非临时附着，而是在矿场装箱以前就已封入承界石内部。
有人提前将空间陷阱混进了货物。
沈砚看着验查记录。
“他们知道我们会运这批货。”
程砚秋点头。
“矿场那边也得查。”
“我去。”
“你刚从那边回来。”
沈砚将封物匣收好。
“所以认路。”
当晚，联合营重新检查了这批货物。
七百只石箱中，又找出四只被动过手脚的货箱。它们内部封着同样的折叠空间，只是尚未触发。
司天台阵师当场拆除了承界陷阱，剩余货物重新封存，确认安全后才交还货商。
沈砚则带着两名金丹与青梧，沿来时的商路再次赶往矿场。
这次没有带货。
也没有带仓。
只有人。
矿场主人见他们深夜回来，脸色一下变了。
“又出什么事？”
沈砚将那只封物匣放到桌上。
“有人在你的货里藏了东西。”
矿场主人拿起匣子，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
沈砚道，“所以来找放东西的人。”
矿场主人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指向后山。
“前些日子，黑垣来过一支验货队。”
“他们说要查界石品相，单独开过一次后库。”
沈砚站起身。
“带路。”
后库在矿场最深处。
石门一开，一股淡淡的灰黑气息便从里面散出来。
沈砚掌中照因星缓缓亮起。
地面上，几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联系沿石缝延伸，最终汇入后库角落一座不起眼的旧货台。
货台下方。
一枚黑色短墙令牌静静嵌在石壁里。
它仍在发光。
沈砚伸手取下。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通渡语。
黑垣验界使，岑夜。
沈砚看了片刻。
随后把令牌收起。
这人上次在玄烬山没能留下他。
如今倒学会往货里藏东西了。
沈砚转身看向矿场主人。
“你那支验货队，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清晨。”
“往哪边？”
“北面。”
沈砚抬头。
北面。
黑垣城。
他把令牌放进封物匣，重新背好黑弓。
“这趟不送货。”
青梧走到他旁边。
“那做什么？”
沈砚看向山外。
“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