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三的移动大仓，在第二次装货前停用了。
负责检查的器师发现，主晶内部那道新生沟壑正在缓缓变深。外面的承界座明明一切正常，主晶却开始主动抽取存放在旁边的界石，将灵力不断送向小界中央。
程砚秋将消息送到沈砚住处时，天刚亮。
“它自己在长？”沈砚问。
“在长，但长的地方不对。”程砚秋将记录玉简递过去，“外面的界壁一点没动，里面的供界台却向地下沉了三尺。我们停了供力，它还在继续。”
沈砚看完玉简，当即随他前往阵室。
金丹器师已经把七层承界膜全部稳住。透明主晶悬在银灰长匣中央，晶核深处却多了一团指甲大小的暗影，随着内部空间的变化不断收缩。
沈砚站在阵台前，掌中照因星亮起。
主晶、承界座与供界台之间的联系尽数显现。绝大多数灵力仍按原来的路径流转，唯独一条极细的银灰联系，从供界台底部穿过内界，延伸至主晶最深处。
那道联系的另一端，竟然还在主晶之外。
“这东西在被人拉着。”沈砚道。
程砚秋立刻俯身查看界尺。
“我们刚才只看了供力，没有查到外面的牵引。”
沈砚指向主晶下方。
“从里面往外走，沿着承界座最深处那道纹。”
金丹器师取来一枚照界针，顺着沈砚所指的位置缓缓探入。针尾刚碰到承界座底部，便猛地向北偏去，紧接着发出一声脆响。
针尖断了。
阵室里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断裂处没有受到兵器撞击的痕迹，反而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抹去了一小段。
“外面有人在收它。”器师沉声道。
程砚秋立即启动阵室封禁，又向大虞元婴界官传讯。沈砚没有继续向主晶灌入星力，而是盯住那道已经被照界针触动的联系。
它正在变粗。
片刻后，主晶内部那团暗影向外舒展，隐约显出一枚倒悬的短墙印记。
黑垣。
大虞界官赶到阵室时，主晶内部的灰白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长沟。
他听完经过，抬手将一股元婴法力送入承界座，试图压住那道外来的牵引。主晶轻轻一震，七层承界膜同时亮起，长匣却在石案上挪动了半寸。
“他们没打算从外面把匣子拖走。”界官道，“他们要的是里面那片界。”
沈砚看向中央主晶。
外面的晶核、银骨和承界膜都还在西十三。
可倘若主晶内部已经养成的小界被强行剥离，这只大仓剩下的就只有一个空壳。
此前运货时，主晶曾产生过一次轻微震动。沈砚当时只当那是跨界运输后的正常变化，如今再看，黑垣很可能正是借那次运输，让此前藏在主晶深处的联系重新接上了另一端。
“能把那道联系斩了？”他问。
程砚秋摇头。
“它已经接入内界最深处。外面硬切，整个小界可能一同裂开。”
界官看向器师：“先把小界里的货物清空。”
“已经清空了。”
“所有人退出阵室外围，封住这一片。”
命令传下，阵室外很快安静下来。
沈砚望着不断下沉的供界台，忽然道：“我进去。”
程砚秋转头：“你刚突破。”
“里面的联系，我看得见。”
“看见也未必能斩。”
“那就进去再看。”
界官沉吟片刻，取出一枚护界玉符交给沈砚。
“我在外面稳住主晶。你若发现界壁开始整体剥离，立即退出。”
沈砚接符，穿上护界衣，走向缓缓张开的银灰入口。
主晶内部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平坦的灰白地面沿中央供界台裂成两半，数十丈外的界壁上，出现了一圈缓缓移动的黑线。黑线每往里收缩一寸，地面便随之震动一次。
沈砚刚踏入小界，脚下便传来一股向北的拉力。
他祭起星衡剑，将剑锋钉入地面，借着剑身稳住身形。
照因星下，那道外来的联系终于显出了全貌。
它从供界台深处延伸而出，穿过整片小界，在北侧界壁上汇成一处极小的黑色圆孔。圆孔另一端，有一座正在运转的空间阵台。
阵台周围站着几道模糊人影。
有人正在将晶核内部已经成形的空间，一寸寸向那边拖去。
沈砚沿着裂开的地面快步向前。
到了供界台前，他终于看清那条沟壑最深处的东西。
一枚不足拇指大的银灰碎片悬在半空。
正是此前从供界台脱落的那块碎片所留下的原始位置。
但这里并不空。
碎片脱落后，原本深埋在供界台下方的一点银灰微光，如今已被牵引之力从地下拉了出来。
微光没有形成器物。
它像一滴尚未凝成形状的水，四周空间不断随之弯曲。
沈砚掌心骤然发热。
识海中，第五个位置上的界种猛地一震。
那滴银灰微光，与界种之间，出现了一道极清晰的联系。
沈砚终于明白，主晶为什么始终无法重新吸收那块碎片。
碎片原本包裹着的，是一缕尚未稳定的界心本源。主晶能够借它生长，却没有能力将它彻底炼化，所以只能将外壳排出。
黑垣如今正是借着主晶旧有的供养结构，要把这缕界心本源连同整个小界一并收走。
沈砚抬手，星力沿掌心缓缓流向那滴银灰微光。
它轻轻颤了一下。
北侧界壁上的黑色圆孔，随之猛烈震动。
“有人进去了。”
远处空间阵台上，一个陌生声音传来。
沈砚抬头。
北侧界壁忽然向内鼓起，一道黑影从圆孔中踏出，落在灰白地面上。
来人穿着暗灰长袍，面容瘦削，头发以一根黑绳束起，腰间悬着三枚银灰圆环。其周身丹元凝厚，已经到了金丹圆满。
他先看了一眼沈砚，又看向供界台上的银灰微光。
“沈砚？”
沈砚将星衡剑握在手中。
“黑垣还有谁在里面？”
“你先出去，我可以放你离开。”
“你这话说得有点晚。”
那人抬起右手。
腰间一枚银灰圆环立刻飞出，落向沈砚脚下。
地面没有炸开。
却有一小片空间突然向内塌陷，沈砚立足之处的灰白岩层猛地陷下半尺。
沈砚一步踏出，避开塌陷范围。
第二枚圆环随之飞来，直接封住他前进的方向。
第三枚圆环则悬在供界台上方，开始抽取那滴银灰微光。
沈砚眼底银光一闪。
对方要拿界心本源。
而他若继续被圆环拖住，整片小界便会沿黑色圆孔被逐渐剥离。
星衡剑骤然亮起。
沈砚没有去抢第三枚圆环，而是直奔黑色圆孔。
暗灰修士眼神微变。
“你去哪儿？”
“断你的路。”
沈砚御剑向前。
第一枚圆环从侧面压来，灰白地面再次下沉。沈砚催动灰镜，将圆环落下的方向偏开数寸，星衡剑随即斩中圆环边缘。
铛！
圆环剧烈震动，却没有破碎。
第二枚圆环紧接着收紧，沈砚周围的空间忽然沉重了数倍，连剑光都慢了一瞬。
对方已经到了近前。
一掌拍向沈砚胸口。
玄衡甲暗金灵光骤亮，挡住了这一掌，沈砚却被震得向后退开丈余。
金丹圆满。
而且在这片未成形的小界里，对方的空间圆环显然拥有额外优势。
沈砚稳住身形，目光落在第三枚圆环上。
它仍在抽取界心本源。
那滴微光已经向上移动了半寸。
照因星下，三枚圆环之间的联系清晰显现。
真正承担牵引的，不是压住沈砚的前两枚圆环，而是悬在供界台上方的第三枚。其余两枚只是不断改变小界局部空间，迫使他无法靠近。
沈砚将灰镜收起，星衡剑重新落入掌中。
“你想要它？”
他伸出左手，一缕星力再次送向界心本源。
银灰微光猛地一颤。
暗灰修士立刻转头。
“住手！”
沈砚已经动了。
万法星丹九道内痕同时亮起。
金丹后期的丹元沿太初星脉贯入剑身，九路力量彼此衔接，星衡剑上的光芒层层凝实。
第一剑，正面斩向暗灰修士。
对方抬掌迎击，第一枚圆环同时从侧面压来。
剑掌相交。
轰！
沈砚脚下的灰白地面碎裂，对方也被震得倒退半步。
沈砚第二剑紧随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分心抵挡圆环，而是将灰镜悬在身侧，令落下的空间压力偏离极小一段。
就是这一小段，让他有了继续前进的余地。
第三剑落下。
暗灰修士终于抽回了供界台上方的圆环，护在身前。
铛！
星衡剑斩中圆环。
九道丹元接续爆发。
圆环表面的银灰光芒猛地一暗，外缘出现一道细裂。
暗灰修士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沈砚会被局部空间压制困住，没想到金丹后期的丹元竟能如此连绵不断，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重。
沈砚却没有继续追着他斩。
第三枚圆环既已离开供界台，那滴界心本源便暂时失去了直接牵引。
他转身一步，直奔供界台。
暗灰修士怒喝一声，三枚圆环同时飞起，向沈砚身后压来。
沈砚没有回头。
照因星已经看见三环来路，演道星宫也给出了三种闪避路线。他选了最短的一条，向供界台旁侧横移半步。
圆环从他肩后掠过。
其中一枚擦中玄衡甲，暗金灵光骤然震荡。
沈砚却已伸手扣住供界台边缘。
那滴银灰界心本源，正悬在掌前。
识海中的界种迅速震动。
一条银灰联系从星宫深处延伸而出，与掌前的微光接在一起。
沈砚没有强行将整片小界拉入星图。
他只沿着那道已经存在的联系，将一缕星力送入界心本源。
银灰微光骤然亮起。
整座供界台同时一震。
北侧界壁上的黑色圆孔，第一次停止收缩周围空间。
暗灰修士脸色彻底变了。
“你碰了什么？”
沈砚没有答话。
他能感觉到，界心本源正在从原来的供养结构中脱离。
黑垣的牵引仍在。
外面的承界座也仍在支撑小界。
可这滴银灰微光，已经开始主动沿着星图界种的联系向内收拢。
它原本就不是外面晶核炼制出的普通阵材。
如今，沈砚终于给它找到了一处能够真正承载它的地方。
暗灰修士再不犹豫。
三枚圆环合为一道银灰大环，直接压向供界台。
这一击若是落下，连同沈砚在内，整座供界台都会被撕开。
沈砚抬头。
定命星缓缓亮起。
界心本源脱离供界台。
结果尚未锁稳。
因为那枚大环仍在不断压下，界心本源与供界台之间也还有最后一道联系。
沈砚一剑斩出。
星衡剑没有迎向大环，而是斩向供界台底部那道已经松动的供养纹。
嗤！
供养纹被切开一线。
与此同时，识海中的界种猛地一震。
银灰微光沿着星力联系向上升起，离开了原本悬浮的位置。
定命星上的银光终于稳定。
沈砚抬手。
最后一道供养纹随之崩断。
那滴界心本源化作一缕极细的银灰流光，没入他的掌心。
没有外人看见完整太初天衍图。
也没有任何一件公共器物被他收入星宫。
进入星图的，只有那缕已经脱离主晶供养结构、无法被晶核重新吸收的界心本源。
下一瞬，沈砚识海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响。
第五颗黯星内的界种，终于向外舒展了一圈。
原本只有一点的银灰空处，扩大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界胚虚影。
虚影仍然封闭。
却已真正拥有属于太初天衍图自身的承界结构。
银灰大环终于落下。
沈砚没有站在原地硬接。
他一把抓住星衡剑，脚下连退数步，离开了供界台中央。
轰！
大环砸穿供界台，大片灰白岩层向下坍塌。
暗灰修士刚要追击，北侧界壁上的黑色圆孔却突然剧烈震动。
界心本源已经离开。
黑垣从另一端施加的牵引，再也抓不住原本的核心。
那道圆孔失去依托，正在自行崩散。
暗灰修士猛地转身，三枚圆环重新分开，试图稳定通道。
沈砚已经到了他身后。
星衡剑一剑斩向圆孔边缘。
暗灰修士被迫回身迎击。
铛！
两人兵器相撞。
沈砚没有再给他重新布置空间圆环的机会，九道丹元接续灌入剑身，连续三剑压得对方不断后退。
最后一剑落下时，暗灰修士胸前护体灵光当场裂开。
他借势倒飞，身影直接没入黑色圆孔。
沈砚追至圆孔前，星衡剑再次落下。
剑光斩中通道边缘。
轰！
黑色圆孔彻底崩散。
暗灰修士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端。
沈砚没有追过去。
对面的阵台还在黑垣手中，谁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少高阶修士。
他收回星衡剑，转身看向供界台。
界心本源脱离以后，主晶内部的小界并未立刻坍塌。
供界台虽然被大环砸坏了半边，外围七层承界膜仍与西十三的长匣相连。外面大虞界官的元婴法力正在不断送入，将小界暂时稳住。
沈砚立即取出传讯玉。
“黑垣的牵引断了。供界台受损，我现在出去。”
“立刻出来。”
沈砚沿着原路返回入口。
身后灰白地面仍在轻轻震动，但北侧界壁上的黑线已经停止收缩，原本向外流失的空间之力也开始缓缓回转。
他一步踏出主晶。
程砚秋立刻让阵师关闭入口，金丹器师则将早已准备好的备用承界座接入长匣。
七层承界膜接连亮起。
主晶内部的震动逐渐平息。
大虞界官收回法力，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砚将黑垣通过主晶旧有联系牵引小界、暗灰修士从另一端进入，以及供界台受损的经过如实说出。涉及星图界种与那缕已经融入自身的界心本源，他只说供界台底部原有的特殊微光在交锋中脱离了旧有结构。
器师听完，立即重新检查主晶。
半刻钟后，他抬起头。
“小界保住了。供界台要修，但外面的承界结构没坏。”
程砚秋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沈砚也点头。
主晶仍然归联合营所有。
黑垣想夺回去的那片小界，也仍留在西十三。
而他自己的星图里，终于有了第一处真正能够继续成长的界胚。
当晚，沈砚独自回到静室。
他展开掌中星图。
识海深处，第五颗黯星的半圈银灰轮廓缓缓转动，内部两道界纹已连成一处。界种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的银灰虚影安静悬浮。
它没有接纳外界器物。
也没有打开可以出入的空间入口。
但沈砚能够清楚感觉到，虚影内部已经存在一处极小的独立结构，正随着星图代修时积累的星力缓缓稳固。
他尝试送入一缕星力。
虚影轻轻一震，外围界纹随之亮起。
沈砚收回灵力。
那片结构依然存在，没有像先前主晶沟壑里的空处一样立刻合拢。
太初天衍图第一次真正养住了自己的界。
沈砚睁开眼，望向窗外远处的固定界环。
黑垣的路仍在。
黑垣城仍在。
岑夜和那名暗灰修士，也都还活着。
但他们费尽心思养出的界心本源，如今已经在他的掌中星图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