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带回消息时，沈砚正在西十三阵台上试剑。
星衡剑离手三丈，剑光在空中连折九次，每一次转向，都有一道新的丹元及时接入。第九剑落下，远处试剑石从中裂开，断面平整，连石屑都没有飞出多少。
沈砚抬手收剑。
青梧走近，看了看断石。
“上回你还得砍两剑。”
“现在一剑够了。”
“那正好。”
青梧递来一枚青色木牌。
木牌中央，一道细密的绿纹正在缓缓发黑。
沈砚接过，掌中照因星随之亮起。木牌与远处某条现存界路之间，仍有一道微弱联系，只是那道联系正在不断收窄。
“哪条路？”
“灰台通我那边的青木路。”
沈砚看向他。
灰台原有的黑垣界环已被毁，如今能够稳定通行的，只剩联合营与青木一方掌握的两座完整界环。青木路若是再断，千渡集与灰台之间的往来便要大受影响。
“被人封了？”
“路还在，出口快没了。”
青梧接回木牌，将发黑的一端捏碎。
“那边的界环立在一片老灵木根上。根脉这两日突然往里缩，环口跟着变窄。守环的人查到地下，发现有东西在抽根脉里的空间之力。”
“黑垣？”
“还没见着人。”
青梧看着沈砚。
“你去不去？”
沈砚将星衡剑收入鞘中。
“先去灰台。”
灰台的两座完整界环仍在运转。
联合营一侧不断有修士进出，青木一侧却已暂停送人。环面中央的绿光时明时暗，一名青衣女修站在控制台前，正与司天台阵师核对界压。
她是此前守过青木环的那名女修。
见青梧回来，她将一张刚绘好的纹图递过去。
“另一端传来消息。根脉收缩得越来越快，环口只剩原来的七成。”
沈砚看过纹图，问：“人能过去吗？”
“现在能。再过几个时辰，未必。”
“另一端有多少人？”
“守环修士和附近灵木场的人已经撤到外面。阵台上还留着几名护环修士，想把最后一批承界物资搬出来。”
青梧将木牌放到控制台上。
“我先过去。”
沈砚伸手按住环边石栏，照因星沿着正在运转的界路缓缓展开。
绿光深处，几条联系从灰台延伸到青木一侧，其中最粗的一条仍然稳定；旁边两条细线却正被某种力量向外扯开。它们不是单纯因灵力不足而黯淡，更像有另一处空间正在抢夺维持环口的力量。
“我跟你走。”
青衣女修抬头：“你们过去以后，我会把这里的通行阵压到最低，给另一端留住出口。情况一旦失控，先传讯，别硬闯回来。”
沈砚点头。
他与青梧迈入界环，绿光从四面合拢。片刻后，脚下重新传来实地触感，带着潮湿木香的风迎面吹来。
青木界环立在一片巨大的老根中央。
根脉纵横数十丈，层层盘绕，托着一座青灰色石台。远处是起伏的灵木林，林间漂浮着细碎绿光。往日稳固的环面此时微微扭曲，左侧边缘不时闪过一道灰白细痕。
石台下方，几名筑基修士正在搬运阵箱。
其中一人见到青梧，立刻赶上前。
“根下查到了东西！”
他带着两人沿石阶向下，穿过盘结的巨大根须，来到一处幽暗的地底空腔。
空腔中央，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薄轮。
薄轮并未直接钉入老根，而是在半空缓缓转动。每转一圈，附近根脉中的青色灵光便被抽出一缕，沿薄轮中央的孔洞消失。
沈砚抬眼。
那孔洞另一端，隐约连着一片灰黑空间。
青梧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不是从我那边长出来的。”
沈砚走近半步，伸出两指，试着将一缕星力送向薄轮外围。
星力刚刚靠近，便被孔洞边缘削去了一小截。
指尖传来极轻的刺痛。
他收回手，仔细看了看。
星力少了一截，却没有爆散，而是直接从这片空间里消失。
“在割界。”沈砚道。
青梧盯着那枚黑轮，忽然将一根木针弹了过去。
木针飞到薄轮前方，针尖瞬间消失，余下半截却仍保持前冲之势。青梧抬手收回木针，断口平整得近乎诡异。
“能拆吗？”
“先查它连在哪里。”
沈砚取出灰镜，沿薄轮外围慢慢照去。镜光所及之处，几条极细的银黑联系从轮缘浮出，分别牵向上方的界环根基，以及地底空腔更深处的一道裂缝。
另一端仍在运转。
有人正隔着空间操纵这枚薄轮。
青梧让随行修士继续撤离阵箱。
沈砚则与他沿裂缝向下，走了约百余步，终于来到一处嵌在岩层中的旧石室。
石室一侧已经被凿穿，外面露出大片灰黑岩壁。
三名黑垣修士站在其中。
两名金丹中期负责维持阵盘，中央那人则是金丹后期，手里握着一柄细长银刀。刀身极薄，几乎没有明显锋芒，四周空间却随着他手腕转动不断泛起涟漪。
沈砚踏入石室时，对方抬起头。
“西十三的人？”
青梧没有理会，六枚木针已经落入石缝。
灰黑岩壁上顿时生出大片青根，将两名持盘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持银刀的金丹后期一步向前。
刀光掠起。
沈砚看见，刀锋所经之处，石室中的一小段距离忽然被拉长。原本只隔三丈的两人，仿佛被一道无形裂隙分开，星衡剑的第一道剑光竟在半途慢了下来。
那名金丹后期眼神微动。
“金丹后期？”
沈砚没有回答。
星衡剑第二次落下。
这一次，九道丹元依次接入剑身，剑光骤然凝实，硬生生穿过被拉长的那段空间，斩向对方持刀手腕。
银刀回挡。
铛！
两人兵器相撞。
那名金丹后期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三步，右腕已经被震得发麻。
沈砚却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转身一剑斩向石室中央的阵盘。
盘前那名黑垣金丹中期急忙催动护光。
护光刚起，星衡剑便已落下。
轰！
整座阵盘当场裂开。
上方抽取老根灵力的黑色薄轮骤然一震，转速慢了下来。
“毁了阵盘也没用！”
持银刀的金丹后期怒喝一声，左手猛地拍向身后的灰黑岩壁。
岩壁深处，第二道银灰阵纹随之亮起。
沈砚掌中照因星一震。
他看见那枚黑轮与灰黑岩壁之间的联系重新绷紧，上方界环根基传来的灵力非但没有停止流失，反而骤然加快。
先前的阵盘，只是控制薄轮抽取灵力的外层装置。
真正的牵引源头，仍在岩壁另一端。
持银刀的修士趁机抽身，银刀一横，石室中再次浮起一道狭长裂隙。
“再斩一剑试试！”
沈砚没有斩。
他抬起左手，掌中灰镜微微亮起，镜光落在那道裂隙边缘。
裂隙没有消失。
却被灰镜压得向右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让沈砚看清了它与银刀之间正在维持的联系。
他一步踏出，星衡剑向下斜斩。
剑锋没有撞上银刀，而是沿着裂隙最薄的位置穿过。
嗤！
持银刀修士胸前护光当场破开，一道血线从肩头延伸到腰侧。
那人踉跄后退，银刀脱手飞出。
沈砚抬手接住。
刀身一入掌心，便传来一股极不稳定的空间波动。他没有继续催动，直接以封禁符压住刀柄，收进封物匣。
另一边，青梧已经将两名持盘修士逼到石室角落。
一人被青根缚住，另一人想从裂缝逃走，刚踏出半步，便被联合营赶来的金丹修士迎面截下。
三名黑垣修士全部被擒。
可石室外的老根，仍在不断失去灵光。
沈砚走到灰黑岩壁前。
对面的牵引已经开始改变方向。
先前，它不断抽取青木根脉里的空间之力；如今薄轮失去外层阵盘控制，岩壁深处那道联系反而朝着界环根基猛地收紧。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青梧立刻抬头。
“上面的环口在缩！”
传讯玉随之亮起。
青衣女修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环面只剩一半！再缩下去，整座青木环会被扯离根基！”
沈砚没有再问时间。
照因星下，薄轮、灰黑岩壁与上方界环之间的联系正在急剧变化。若直接斩断薄轮，另一端积累的空间牵引便会失去约束，一股脑撞向青木环口。
要让这条联系安全断开，必须先给正在收缩的空间一个能够承受回弹的位置。
沈砚看向自己左手。
识海深处，那颗刚刚稳定的界种，正随着岩壁中的空间变化不断轻颤。
它与外面的薄轮并无直接联系。
却能清楚感应到，那道正在被扯开的空间缝隙。
沈砚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抬起手，将一缕星力送入灰黑岩壁前方。
界种随之亮起。
原本肉眼无法看见的空间缝隙，在他掌前浮出一道淡淡银痕。
银痕只有寸许长。
没有形成可以进出的入口，更无法容纳任何东西。
可当黑色薄轮再次收缩时，那寸许银痕却没有跟着移动。
它稳稳停在原处。
沈砚眼神一亮。
“青梧，护住上面的老根！”
青梧立刻传讯，随即抬手将自己的六枚木针全部送入岩壁。
青根沿石缝向上疯长，与地底原有的老根缠在一起，硬生生托住正在下沉的界环根基。
沈砚则站在灰黑岩壁前，掌中的银痕越发清晰。
这寸许之地，已经能短暂抵住外侧空间的挤压。
黑垣留在岩壁另一端的牵引越来越强。
沈砚能感觉到，自己的丹元正沿着掌心不断流失。
那道银痕虽稳，却还远不足以承受整座青木环的回弹。
他没有强撑着等薄轮自行崩溃，而是将星衡剑悬于身侧，仔细观察岩壁深处的三道联系。
第一道连着黑垣的远程阵台。
第二道连着黑色薄轮。
第三道，则连着青木界环根基。
三道联系原本交缠在一起，如今有了掌前这一寸稳定的空间，第三道联系终于出现了一线可以独立调整的余地。
沈砚抬手。
两枚衡钉钉入岩壁。
第一枚压住黑垣阵台传来的牵引。
第二枚则沿青木根脉自身的灵力回环落下，将第三道联系暂时固定。
“现在！”
青梧掌心猛地一按。
大量青根同时收紧，原本被牵得向外偏移的老根，终于向原位回落了一寸。
沈砚眼底银光骤亮。
定命星缓缓转动。
青木环根归位。
这个结果不涉及黑垣修士的生死，也不要求整座界环凭空恢复。只是让已经被青根托住、又有衡钉固定的环根，沿原有位置重新落稳。
定命星上的银光渐渐稳定。
沈砚掌前那道寸许银痕，随之向两侧舒展了一线。
界种内部，一圈新的银灰界纹缓缓成形。
青木环根猛地一震。
轰！
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
那是界环根基重新落回原位的声音。
沈砚收回星力，星衡剑同时斩下。
第一剑断开黑垣阵台的牵引。
第二剑切断黑色薄轮与岩壁之间的联系。
青梧六枚木针齐齐收拢，将最后一股残余空间之力沿老根引向地底空腔。
黑色薄轮失去支撑，旋转着坠落在地。
银灰光芒迅速黯淡。
石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众人返回青木界环时，环面已经重新展开。
青衣女修站在控制台旁，指尖依旧压着稳界阵纹。见到青梧，她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环根落回去了。”
青梧上前检查老根。
原本发黑的根纹正在恢复青色，环面仍有两处细微波动，却已能够稳定传送小件货物。至于送人，还得由两端阵师共同复核后才能恢复。
沈砚走到环前，掌中照因星缓缓亮起。
青木侧与灰台之间的主要联系已经重新稳固。其余两条细线仍有些黯淡，但没有继续被外力抽走。
“能保住。”沈砚道。
青衣女修点头。
“这两日先限载。等老根养回来，再恢复正常通行。”
青梧忽然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你刚才在下面，怎么稳住那条缝的？”
沈砚抬起右手，掌心只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星力。
“刚突破后期，星力比以前好用了。”
青梧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从随身木匣里取出一截青色短根，递给沈砚。
“老根新分出来的。里面有点承界灵性，你拿着。”
沈砚接过。
短根不过半尺，表面有细密青纹，入手微温。
“你那边缺这个？”
“少这一截，老根也能养回来。”青梧道，“你帮我保了路，总不能只让你带一身土回去。”
沈砚笑了。
“那我收了。”
三名黑垣俘虏被送回西十三，银刀与黑色薄轮则由双方共同封存。青木侧保留对老根与界环的管理权，联合营负责与灰台另一端协调复核。
沈砚没有继续追查黑垣远程阵台的位置。
那道牵引已经被斩断，对面又属于黑垣控制的未知空间。手里既有俘虏，也有实物，后面的情报自然可以从审讯和器物检查中取得。
他返回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下。
半尺青根放在桌上，细密纹理间偶尔闪过一丝柔和绿光。
沈砚没有立刻炼化它，而是盘膝坐下，重新展开掌中星图。
第五颗黯星的位置，已经与昨日截然不同。
近半圈银灰轮廓之外，又有一小段新的弧线缓缓浮现。界种仍只有拳头大小，内部却多出一圈完整承界纹。
那道曾经只能在掌前维持片刻的寸许银痕，如今也清晰地留在界种外围。
沈砚试着将一缕星力送入。
银痕轻轻一震。
静室里的灵气没有发生变化，桌上的青根也没有移动。
可他清楚感觉到，掌前那寸许空间的挤压与伸展，已经能够被界种稳定地感应到。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第一份界力。
尚不能开辟空间，更谈不上储物与时间加速。
但在刚才那场争夺中，它已实实在在替他稳住了一寸即将崩散的空间。
沈砚缓缓收回手。
青木界环重新落稳时，定命星锚定的结果已经完成。
而藏界星的归位，也终于不再只依靠旁观外界器物生长。
他已经开始亲手掌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