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牌在甦晚照指間輕輕一轉，古老石門的紋路掠過晨光。沈硯看見牌面下方刻著她的名字，旁邊還有一枚細小的候渡時印。
“你也要去行天古渡？”
“看來你已經搶到最後一個名額了。”甦晚照收起銀牌，朝行務樓看了一眼，“我的是第二枚，今晨在聯合營駐站的行務分台核驗過，名字已經轉入主渡名冊。”
沈硯想起方才登記案後那兩行已填好的名字，笑道︰“早知道你在前面，我就不必和他們爭了。”
“你會把名額讓給別人？”
“不會。”
甦晚照看著他，終于笑出了聲。
高台那邊，幾名陣師正將受損的巡路舟移入修舟塢。舟身左側破開了大片青銅外甲，拖回它的赤銅靈舟也傷得不輕。赤發老者站在船頭，正指揮手下清點斷裂的牽界索，遠遠看見沈硯，又朝他揚了揚手。
甦晚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艘船，當真不是你打壞的？”
“我射出去的箭，反倒替他們保住了船。”
“箭呢？”
“沒了。”
她看向他背後的黑弓，眼里笑意更深。
沈硯從袖中取出候渡令，調出主渡登記的護渡損耗記錄，給她看了一眼。
“能領補償。”
“這才像你。”
兩人沿高台向行務樓走去。甦晚照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青色玉簡，遞到沈硯手里。玉簡封面印著天衡宗育靈院與大虞聯合營的兩道任務印，末尾還有她自己的接領記錄。
沈硯展開玉簡，先看見了一幅靈植拓影。
枝干不過半尺，一面青翠，另一面灰白。兩色枝紋在根部交錯，末端卻各自生出不同形狀的細葉。拓影旁標著出處︰行天古渡外環，舊巡路采集記錄。
“枯潮界枝？”沈硯念出玉簡上的名字。
“舊記錄里是這麼叫的。”甦晚照道，“那些年偶爾有巡路舟從外環帶回斷枝，離開界潮後，大多活不過一日。育靈院留存的幾份記錄中，有一份提到，枝干衰敗時，灰色那一側仍能向青側輸送靈性。”
沈硯想起她在試養場培育的雙生根。
“你想試著把它養活？”
“也想看看它在界潮里怎麼活。”甦晚照握住寂照劍的劍鞘，“青沼台那株雙生根已經穩住，可我練劍時，還有一處生滅轉換始終接不上。育靈院的任務恰好需要有人去古渡核對舊記錄，我便接了。”
她說到這里，偏頭看他。
“我從宗門出來的時候，可不知道你已經走到照海主渡了。”
“我也是今早才拿到令牌。”
“那便在同一艘船上見了。”
兩人走進行務樓。青白法袍執事正在與幾名陣師核對返航記錄，見甦晚照出示銀牌，便調出了候渡名冊。
第二行果然是她的名字。
執事核對兩枚令牌的時印，又看了看兩人身上的聯合營記錄。
“你們的候渡資格都已生效。受損巡路舟需要留塢修復，主渡會調一艘備用護路舟接替返程任務。原定三日內啟程，現改為今日酉時。”
“提前了？”沈硯問。
“行天外環有兩處引路台等著這艘巡路舟帶回的換渡時印。”執事指向案上一只銀色匣盒，“回航拖延了半日，舊時印再留在主渡，外環的接引次序便要重新排過。”
甦晚照的目光落在匣盒旁的一只長木箱上。
箱蓋敞著，里面整齊排放著從受損巡路舟上卸下的器件。最上面是一塊裂開的青銅引路盤，盤緣夾著一截不足兩寸的灰青色細枝。
“那是什麼？”
執事循著她的視線看去。
“舟底拆下來的東西。修舟匠發現引路盤的外層陣槽里卡著異物，便一並送來核驗。”
甦晚照走近木箱。
細枝的一端已經干裂，另一端卻仍覆著極薄的青色光澤。它貼在青銅盤上，周圍幾道細小陣紋都被一種暗灰色的絲狀物覆蓋。那些灰絲隨著引路盤里尚未散盡的靈力微微起伏，像在緩慢呼吸。
她沒有伸手觸踫。
“能請負責封樣的陣師過來嗎？這截枝上還有活性。”
執事看了一眼她的任務玉簡，立即傳訊。不多時，一名白發陣師領著兩名修舟匠走入行務樓，先將木箱移到隔靈石台上，接連升起三層透明護罩。
“發現它時，外引路印已經裂了。”一名修舟匠道，“我們先前以為是潮里卷來的枯枝，清理陣槽時才看見它纏在引路盤背面。”
甦晚照取出一根細長的驗靈針，隔著護罩引出一絲極淡的青白靈力。那截細枝的青色一端隨之舒展半分，灰絲卻猛地收緊，沿著殘破陣紋向靈力來處攀去。
白發陣師抬手，將護罩內外的靈力通道全部截斷。
灰絲停在原處。
“它會追靈力。”陣師皺眉，“若讓它進了引路陣，確實麻煩。”
沈硯站在石台另一側，開啟照因星。
細枝與青銅盤之間，數道聯系正在緩緩顯現。枝干本身仍從周圍潮氣中汲取微弱生機，那些暗灰色細絲卻沿著盤緣破口伸入陣槽，附著在外引路印殘留的靈力上。每當殘印試圖接續，灰絲便會將其中一部分力量牽向盤背。
沈硯抬眼，看向陣師。
“它纏住的是引路盤背後的回流槽。能把盤翻過來嗎？”
陣師轉動石台上的器座。
青銅引路盤翻轉，背面果然露出一道細窄的環形陣槽。槽內已有數處被灰絲覆蓋，最深的一處，恰好貼著外引路印的承力紋。
甦晚照看了片刻，向陣師借來一枚空白驗樣玉盒。
“我想把枝與灰絲分開。枝上的生機還在，灰絲已沿著陣槽另行生長，繼續纏在一起，活枝也會被它耗盡。”
白發陣師看過她的任務印，又檢查了驗樣玉盒，才將一小段隔靈通道接到護罩內。
“我會封住整座石台。你只能在罩內動劍，任何東西都不得帶出護陣。”
甦晚照點頭，寂照劍緩緩出鞘。
劍鋒兩側，青色生機與寂滅灰光各自流轉。她先將一縷青意送向細枝，枝干上幾處皺縮的紋理逐漸舒展。灰絲察覺到靈力，立即順著枝身向上攀附。
甦晚照手腕微沉。
灰白劍光貼著枝干掠過，將攀來的灰絲截在兩色枝紋交匯處。劍氣沿著絲狀物向下游走，卻始終避開枝干內側那條仍在流動的生機。
第一層灰絲斷開，幾縷暗灰殘絲落入驗樣玉盒。
第二層剛剛松脫，引路盤背面忽然亮起一圈黯淡銀紋。
“殘印在動！”修舟匠失聲道。
沈硯看得清楚。附著在承力紋深處的灰絲失去枝干供養，開始抽取引路盤里最後一縷回航靈力。那縷靈力沿盤背轉過半圈，竟牽動了石台下方臨時接入的驗樣陣。
白發陣師抬手壓住陣盤。
“不能讓它接到主渡的外引路陣。”
沈硯已經取出星衡劍。
“把驗樣通道收窄到三寸，留住這條回流槽。”
陣師看向他。
“你要做什麼？”
“它已經把殘印當成了自己的根。”
沈硯指向引路盤背面那道被灰絲佔滿的細槽。
“把它引回盤上，一次斬淨。”
白發陣師掃過盤上靈紋，迅速調整陣法。驗樣通道縮成細細一線，石台外圍的靈力全部退去，引路盤背面卻留下了一道短暫可通的回流。
灰絲循著那縷靈力涌回盤內。
沈硯劍鋒落下。
星衡劍斬入陣槽外緣，一道凝練的星力沿著青銅盤的舊紋疾行，將灰絲所附著的幾處承力紋依次震開。失去落點的暗灰殘絲向中央蜷縮，甦晚照的第二劍已從另一側壓來。
寂滅灰光一卷，灰絲盡數落入驗樣玉盒。
甦晚照隨即撤去灰光，青色劍意沿細枝最後一段完好的紋理緩緩送入。干裂的枝端輕輕一顫，一枚針尖大小的嫩芽從青灰交界處頂了出來。
石台內的引路盤終于安靜。
白發陣師逐項檢查封陣記錄，確認灰絲全部封入玉盒，又將細枝移進另一只隔靈匣中。兩名修舟匠重新核驗盤背，發現那幾道被灰絲纏住的陣槽雖然損傷不輕，外引路印的主紋卻仍留有完整的一段。
“這段能復拓。”白發陣師道，“至少能查出它失去引路印之前，最後接過哪一道外環陣光。”
沈硯收劍。
甦晚照則望著隔靈匣里那枚新芽，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它在這里也能發芽？”
“枝身里原本就留有生機。”她道，“剛才灰絲一直向外奪靈，我讓青紋先收回來，它才有余力長這一點。”
白發陣師看完她的任務玉簡，喚來行務執事，共同在封樣記錄上落下印記。引路盤與灰絲分別送入陣院復核；那截帶著嫩芽的界枝，由主渡留取一段根紋拓樣後，交甦晚照按育靈院任務帶回研究。她須在規定時限內遞交養護與靈性變化記錄。
甦晚照接過封好的小匣，指腹在匣蓋上輕輕一撫。
沈硯站在旁邊，瞥見匣內那枚細小嫩芽，笑道︰“這一趟還沒出發，你先拿到東西了。”
“是你們把船拖回來，我才有機會見到它。”甦晚照將木匣妥善收起，轉頭看他，“不過進了古渡，若有活枝，你得讓我先看。”
“你先看。我找我的路。”
“好。”
行務執事將兩枚候渡令放上陣盤，核過時印後，又向沈硯遞來一張兵庫兌領符。
“護渡損耗已批，可以去領戰箭。備用護路舟酉時啟程，你們須在半個時辰前到九柱高台候船。”
沈硯接過兌領符，當即去了兵庫。庫房執事依照損耗記錄，取出一支同階封禁星紋戰箭交給他。他檢查箭桿與封禁紋路，確認無損，才將戰箭收入箭囊。
從兵庫出來時，甦晚照已經在行務樓外等著，手里還提著兩份熱食。
“主渡膳堂買的。”她遞來一份，“趕路之前先吃。”
沈硯看了眼她手中的木匣，又看了看熱食。
“你倒比我有空。”
“我已經把任務辦完了一半。”
兩人找了處臨海石階坐下。遠處修舟塢內，青銅巡路舟仍被數道粗大的牽引索固定著，陣師正在逐塊拆檢受損的外甲。赤發老者的護界靈舟停在另一側，船頭那面赤銅渡旗已重新豎起。
沈硯打開食盒。
“你那枚候渡令，是為了界枝特意申請的？”
“嗯。先前幾次采集記錄里，界枝都出現在外環枯潮帶附近。我這次接了育靈院的核查任務，聯合營替我送了申請；能不能進入更深的地方，還得看古渡的規程。”
“我的令牌也只到外環。”
“那就先走到外環。”
她說完，低頭吃了一口飯。沈硯望著她側臉，忽然想起兩人在界營分別時，她說過，若有能一道走的路，會告訴他。
如今她帶著自己的劍、自己的任務，已經走到了這座渡口。
他將食盒放在膝上，問︰“這次打算同行多久？”
甦晚照抬起頭。
“先走完這條路。”她想了想，又道，“走完以後，再看下一條。”
沈硯點頭。
“行。”
酉時未至，九柱高台便亮起了候船陣光。
一艘青黑色的備用護路舟緩緩駛入泊位，舟首懸著照海主渡的正式行旗。灰發巡路舟船長右臂仍纏著護帶，已站在新舟前端，正與接班的陣師核對回航時印。
他看見沈硯，朝這邊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
沈硯與甦晚照走上船板。灰發船長將一枚新拓的引路玉片遞給沈硯，玉片中留著修舟匠從舊引路盤上復原的最後一段陣光。
“你在行務樓幫忙拆出了那條灰絲。陣院剛把舊紋拓完，里面留著一條此前沒有記在返航圖上的接引痕跡。”
沈硯接過玉片。
銀色陣光從玉片中央亮起，先沿著主渡現有航道向前延伸，到了行天外環附近，卻忽然向側方折去，消失在一片沒有標記的灰白區域。
“那里有渡台？”他問。
“公開圖上沒有。”灰發船長道，“這段痕跡來自受損引路盤，陣院尚未核定另一端。你們隨舟到了外環，可以在巡路任務範圍內協助查驗，未經古渡值守陣師放行，不得擅自離開正式航道。”
沈硯將玉片遞還。
“明白。”
灰發船長轉身下令起航。九根引柱依次亮起，新的護路舟沿銀白陣光緩緩駛出主渡。腳下石台逐漸遠去，前方雲海層層展開，幾道通向不同遠界的航路在灰白潮流中交錯明滅。
甦晚照扶著船舷，隔著匣蓋查看那枚剛剛發芽的界枝。嫩芽隨著護路舟遠離主渡，忽然朝右前方偏了一寸。
她抬頭望去。
那里正是引路玉片上那道陌生陣光消失的方向。
沈硯也察覺到了變化。他將潮心髓取出，封髓玉瓶中的第三道流紋緩緩轉動，最終停在與嫩芽相同的方向。
照因星下，嫩芽、潮心髓與前方正在變換的界潮之間，出現了幾道細微而真實的呼應。沈硯循著眼前的變化望去，遠處灰白雲海深處，一座殘缺的石質渡台正隨潮流短暫顯現。
渡台邊緣，立著半截青灰色的枯木。
那截枯木的枝端，竟也生著一枚極小的青色嫩芽。
甦晚照的手指停在木匣上。
“沈硯。”
“看見了。”
護路舟仍沿正式航道前行。遠處的殘台只顯現了數息，便再次沒入潮海。
沈硯記住它與航道交錯的那一瞬，收起潮心髓，望向灰發船長所在的舟首。
行天古渡尚未抵達。
他們要找的東西，已經出現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