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砚去了照海主渡的行务楼。昨夜拓录的公开目录仍在玉简里。行天古渡位于照海主渡更深处，寻常客舟只到外围停泊台，想进入古渡内环，须先取得一枚行天候渡令。沈砚来这里，就是为了拿令。行务楼尚未完全开门，石阶下已经等着二十余名修士。有人手持商盟文书，有人背着测界盘，还有两名元婴后期修士带着整支护舟队伍，身后停着专用灵舟。
沈砚走到登记案前，将银白行签、雁回渡特别通行令与观潮台的采集玉签依次放下。负责核验的是昨日见过的青白法袍执事。他看见潮心髓的鉴定玉签，抬头多看了沈砚一眼。
“申请行天古渡？”
“嗯。”
执事先核对修为，又调出沈砚近几日的通渡记录。霜砂界至雁回渡的双端时印、归墟行栈至照海前渡的首行客籍，以及观潮台留下的四处承界记录，依次在阵盘上亮起。
“资格够。”执事取出一块空白银牌，“不过今日能发的候渡令，只剩三枚。”
沈砚朝旁边看了一眼。案后另有一张候渡名册，前两枚令牌已经记了名字。第三行仍是空白，旁边却压着四份不同势力的申请文书。一名赤发老者先开口：“老夫的护舟队等了七日，渡晶也已经交清。最后一枚，自然该按登记先后给我。”
另一侧的白衣修士淡淡道：“你登记的是商货通行，不是古渡内环。两者不能混在一起。”赤发老者面色一沉。
“你的测界盘，难道就能进内环？”
两人话音未落，主渡上方忽然响起一声低沉钟鸣。整座行务楼轻轻一震。墙上的银色界图随之亮起，数十条航道中，最深处一条原本黯淡的细线骤然变红。紧接着，第二声钟鸣穿过银色云海，楼外数座接引台同时升起护阵。
执事脸色变了。
“行天外台的回舟失去引路印了。”
他顾不得继续核验，抓起阵盘快步走向楼外。等候的修士也纷纷跟出门去。照海主渡北侧，一座平日封闭的高台正在缓缓开启。高台外没有固定界环，只有九根银白长柱伸向云海深处。此刻其中三根长柱接连闪烁，柱顶的引路灯却始终无法连成一线。
一艘青铜色长舟，正从翻涌的界潮里显出轮廓。它距离主渡看似只有数百丈，舟身却时隐时现。每一次灰白潮流经过，长舟与高台之间的距离都会骤然改变。最远时只剩一点青光，最近时甚至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影。
“那是从行天古渡回来的巡路舟。”青白法袍执事沉声道，“船上的外引路印已经碎了，只剩主渡这边还能感应到它。照这样漂下去，再过半刻便会离开现有接引范围。”
高台上的阵师正在重新接续九根长柱。第一根亮起。第二根紧随其后。到了第三根，远处长舟恰好被一道界潮推向左侧，刚刚连起的银光当场断开。
“不能只靠固定引柱。”一名白发阵师抬头喝道，“舟在换位，三柱来不及跟！”
赤发老者已经带人登上自己的护界灵舟。
“我去拖回来。”
青白法袍执事立即拦住他。
“主渡还没放行！”
“再等，人就没了。”赤发老者将一枚赤铜渡印拍入舟首，“我有护舟队，能承三轮外潮。只要靠近百丈，牵界索便能锁住对方。”
他有元婴后期修为，身后两名阵师也已将护阵全部开启。执事看了一眼远处不断变换位置的巡路舟，最终点头。
“只走引柱照亮的范围。联系一断，立即回来。”
赤铜灵舟离开高台。前两百丈还算平稳。到了第三根引柱之外，一道界潮从两舟之间横穿而过，巡路舟忽然向右偏移。赤铜灵舟随即转向，试图抄近路追上。沈砚站在高台边缘，眉头渐渐皱起。照因星下，远处巡路舟与主渡九根引柱之间仍有数道联系。那些联系并未真正断去，只是随着潮流不断拉长、折转。赤铜灵舟追逐的却是长舟每一次显现的位置。
舟影在动，归路也在动。这样追下去，两艘船只会一起偏离主渡。沈砚取出封髓玉瓶。潮心髓在瓶中轻轻震动，三道流纹随着远处界潮依次亮起。第一道对应巡路舟被推远的位置，第二道跟着两舟之间不断伸缩的距离变化，第三道却始终朝向主渡最外侧的一根引柱。
那根引柱此刻没有亮。沈砚看向青白法袍执事。
“巡路舟离开古渡时，有没有留下回航时印？”
“有。回航时印留在舟底承界舱。”
“把它接到第九根引柱。”
白发阵师转头看来。
“第九柱照的是退潮方向。巡路舟现在在东侧，接过去只会更远。”
“现在看见的是舟的位置。”沈砚指向那根未亮的长柱，“舟底的回航联系，还在那边。”
白发阵师放出神识查探，数息之后仍没有找到明确回应。
“你确定？”
“先亮一息。错了就关。”
青白法袍执事认出了沈砚手中的潮心髓，也想起观潮台记录里那段沿承界联系返回长桥的影像。他没有继续迟疑，转身向阵师下令。
“开第九柱。”
银白长柱骤然亮起。光芒没有照向巡路舟当前显现的地方，而是落入右后方一片看似空荡的灰白潮海。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息将尽时，那片潮海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紧接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从青光中延伸出来，与第九根引柱稳稳接在一起。
“回航时印！”白发阵师声音一振，“接上了！”
高台上的阵师同时催动引柱。第九柱不再追逐巡路舟的外在位置，而是牢牢牵住舟底时印。先前一直无法连成一线的另外三根引柱，终于有了共同落点。远处的巡路舟随之稳住。赤铜灵舟上的人也发现了变化。他们立即停止追赶，沿新出现的银线靠向巡路舟。牵界索破空飞出，锁住对方船尾，两艘舟终于开始一同向主渡回转。
可就在此时，灰白潮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一道比观潮台上更宽的浪脊从两舟后方抬起。第九根引柱承受的牵引骤然加重，柱顶银灯连续闪烁，刚刚接稳的回航联系再次被拉成细线。
“撑不过这一轮！”白发阵师喝道。
沈砚已经踏上高台最外缘。他没有让主渡另开一艘船。此时放船，只会再多一个被界潮卷走的目标。黑弓从背后落入掌中。一支完整战箭搭上弓身，箭身上的封禁星纹依次亮起。沈砚没有瞄准潮浪，也没有对准两艘灵舟。他的目光沿第九柱与回航时印之间那条不断变细的联系向前，最终落在两舟左侧一块正在随潮移动的银黑界石上。
那块界石与主渡外缘仍有联系。只差一处可以承受拉力的落点。沈砚拉开弓弦。元婴初期的九路婴元沿双臂涌入黑弓。弓身微微震动，原本残损的弓胎将力量一层层压入战箭。潮心髓悬在沈砚左腕旁，第三道流纹恰在此刻停住。
箭光离弦。它穿过第九柱照出的银辉，贴着两艘灵舟左侧掠过，正中那块移动的银黑界石。轰！封禁星纹在界石表面展开。星力没有将整片界潮定住，却让界石与主渡之间原有的联系凝实了一瞬。白发阵师立刻明白沈砚的用意，一道新的牵引阵光沿箭身落下，将第九柱的部分压力转向界石。
原本剧烈闪烁的柱灯，当场稳住。
“收舟！”
九根引柱同时亮起。两艘灵舟借着这一瞬向前冲出百余丈。身后的灰白浪脊轰然落下，撞得赤铜灵舟护阵几乎贴上船舷，巡路舟左侧也裂开大片青铜外甲。牵界索没有断。第九柱照出的回航银线也没有散。片刻后，两艘灵舟先后冲入主渡护阵。高台阵师立刻关闭外层入口，随后赶去接应船上的伤者。
沈砚收回黑弓。钉在界石上的战箭已被最后一轮界潮卷走。箭不便宜，但巡路舟落台的一刻，他识海深处那道属于行天星的银色弧线，已经再次亮起。第五处光点沿弧线浮现。它与先前四处行路痕迹不同，没有固定在某一段已经走过的航道上，而是随着回航时印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停在代表照海主渡的位置。
沈砚看了片刻，收拢星图。巡路舟上很快下来一名灰发中年人。他右臂缠着染血的护带，手里却始终握着一只银色匣盒。
“谁接上的回航时印？”
白发阵师指向沈砚。灰发中年人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封髓玉瓶，又望向尚未彻底平息的界潮。
“你去过行天古渡？”
“还没有。”
“没去过，却认得古渡回舟的归路？”
“我认得这艘舟与主渡之间还没断的联系。”
灰发中年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便够了。”
他将银色匣盒交给行务执事，里面封存的是巡路舟带回的古渡时印与本次航行记录。执事核验无误，主渡上空紧绷的阵光才逐渐平复。赤发老者也从自己的灵舟上走下。他的外袍被潮浪撕开一角，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再提登记先后的话。
“这一趟，是你找回来的。”
沈砚看了看他身后的灵舟。
“你的船也出了力。”
赤发老者哼了一声。
“出了力，差点没回来。”
青白法袍执事带着先前那块空白银牌走来。他将巡路舟的回航记录、阵师见证与沈砚的申请文书一同录入，银牌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座横跨云海的古老石门。石门下方，刻着沈砚的名字。
“行天候渡令。”执事将银牌递来，“最后一个公开名额归你。三日内，古渡巡路舟会再次启程。持此令，可随舟进入行天外环；若要继续深入，仍须依古渡规程另行登记。”
沈砚接过银牌。牌中除了候渡时刻，还多了一份本次救援应得的主渡功序与渡晶奖励。先前射失的战箭，也按护渡损耗登记在册，可在主渡兵库领取同阶补偿。他逐项核对，确认数目无误，才将令牌收入袖中。三日。
潮心髓还剩大半，足够他把刚才所见的移动归路再梳理一次。藏界空间里的时间比外面走得更快，他也能在启程前将这一战消耗的婴元补满。沈砚正准备离开高台，主渡南侧忽然有一艘客舟落下。舟上悬着大虞联合营的行旗。
几名修士依次走下接引台。最前方的女子穿着白色长衣，腰间寂照剑尚未入鞘，剑身一侧覆着极淡的青色生机，另一侧则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寂灭灰光。她抬头看见沈砚，脚步停了一下。沈砚也停在原地。苏晚照的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行天候渡令上，又扫过远处刚被拖回高台的破损巡路舟。
“我刚到。”她说，“你又把船打坏了？”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令牌。
“这回真不是我。”
苏晚照走下石阶，唇角轻轻弯起。
“那正好。”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银牌。同样的古老石门，正在牌面上缓缓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