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天古渡的外环接引灯，一盏接着一盏从云海深处亮起。
护路舟驶过最后一道灰白潮脊，前方豁然开阔。九座高低错落的石台围成半环，台与台之间悬着宽阔的银色阵桥。数十艘灵舟停在不同泊位，舟首所悬行旗各不相同。再往深处，一座横贯云海的巨大石门只露出上半部，门下的航道被层层护阵遮住，偶尔有银光从阵纹间掠过。
灰发船长举起巡路令。
“照海主渡护路舟，奉命送达回航时印，并呈报沿途引路灯异常。”
最外侧石台上，一面银镜转向护路舟，依次照过船首行旗、巡路令与舟底承界印。核验完毕，接引阵光才向两侧分开，引着护路舟缓缓靠入泊位。
沈砚与苏晚照随众人下船。两枚行天候渡令在入台阵前各自亮起，守台执事核对姓名与时印，将他们的到达记录收入名册。
“外环候渡资格已核销。深入古渡须另行核验，诸位先到候行台等候。”
灰发船长则带着先前录下的两面阵镜，径直去了中央值守楼。
沈砚刚收起令牌，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外环最右侧的三座接引台同时亮起赤色阵光。原本停在右侧泊位的一艘小型巡路舟突然脱离牵引阵，船尾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向外侧。船上几名修士急忙催动护阵，舟身却越转越斜，船头几乎撞上相邻的石台。
“右三泊位，封航！”
高处传来一声厉喝。
值守楼顶，一名身披深青阵袍的中年修士凌空踏出。他抬手按下，三座接引台外围的护阵骤然合拢，将正在偏移的巡路舟挡在泊位边缘。数名阵师紧随其后，分别赶往三处引柱，调动阵光承住已经绷紧的牵引索。
沈砚望向那艘巡路舟。
照因星下，舟尾与右三泊位之间的联系仍在，另一缕灰色牵引却沿着石台下方延向潮海深处。那缕联系收紧时，巡路舟便被拖离原位；石台护阵一压，它又短暂松开。
这股变化，他刚在路上的引路灯下见过。
苏晚照已经打开木匣。匣内的两截界枝同时朝右侧弯去，其中刚从灯柱取得的那枚嫩芽颤得尤其明显。
“那边也有灰丝。”她道。
沈砚看了一眼两人手中的候渡令。
“先把记录送过去。”
他们沿石阶赶往值守楼。楼前已有阵师设下隔离阵，往来修士被引向两侧候行台。灰发船长正站在阵前，与一名值守执事交接旧引路盘的拓影，见沈砚二人赶来，立即朝他们招手。
“沿途两次异常，和右三泊位刚出现的牵引很像。阵首要看你们的记录。”
执事检查了两人的任务玉简，核准临时协查身份，才领他们进入值守楼。
楼内，一幅覆盖外环的立体阵图悬在半空。右三泊位下方，三条原本各自连接主阵的银色航纹已经挤在一处，其中一条末端泛起暗红，正不断向外拉长。
那名深青阵袍修士立在阵图前，腰间悬着九枚银色阵钥。沈砚靠近时，便察觉到一股沉厚的化神境威压，随着他每次调动阵盘在楼内起伏。
“你们在路上见过这种灰丝？”阵首问。
苏晚照先递上封样玉盒，又将两截界枝的采集记录放到阵台上。
“灰丝依附活枝生长，会顺着持续供给灵力的阵纹蔓延。我们在沿途引路灯下清理过一处，灯柱恢复后，界枝与右侧残台之间仍有联系。”
灰发船长将两面阵镜的记录并排展开。
阵首看完，又调出外环右三泊位的即时阵图。两幅影像叠在一起，沿途残台出现时的赤色环纹，恰与泊位下方那段泛红的航纹出现了同一次起伏。
“外环这里的牵引，从护路舟进航道时便开始涨了。”一名阵师道，“方才巡路舟停靠，牵引忽然加重。我们已经封住主阵，右三泊位却仍在被往外拖。”
阵首取出一枚阵钥，落入阵台。
半空中，右三泊位的三条航纹顿时分开。
其中两条通向外环主阵，第三条却绕过主阵，直入潮海深处。
“外环的三座泊位各有一处承界锚。”阵首看向沈砚，“你在路上辨认过移动的双端联系。现在若把右三泊位与那座残台视作两端，能否认出哪一条仍能回到本台？”
沈砚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近阵图，将灰发船长记录的两面阵镜调至同一时印，又展开自己的潮心髓采集玉签。观潮台上三道流纹的变化，与沿途引路灯下两端根脉的响应一一对应。
照因星下，右三泊位的三条联系逐渐清晰。
第一条还连着外环主阵，正在承受巡路舟的大半重量；第二条沿着泊位底部延向相邻石台；第三条则在潮海中不断折返，每次折返后，都会从另一侧拉紧原本属于主阵的承界纹。
沈砚指向第三条。
“把这一条从主阵上卸开，泊位便能稳住。它的外端还连着东西，直接斩断时，回冲会落到右侧第二根引柱上。”
阵首抬眼看向负责引柱的阵师。
“先把第二柱的承压转到第五柱，主阵只留第一路。”
数道阵光接连亮起。楼外传来一阵沉闷轰鸣，右三泊位边缘被拉得微微倾斜的石阶，终于开始回正。
“第一路稳了！”阵师报讯。
阵首将第二枚阵钥扣在阵台上，正准备卸开第三条航纹，阵图中央忽然亮起一道赤光。
右三泊位下方，一团灰黑色的东西沿着第三条航纹猛地向内缩来。
它从潮海深处钻出时，仍只是一团模糊暗影。穿过泊位底部的承界槽后，暗影却迅速舒展，数十根细长灰丝贴着阵纹向四周散开。最粗的一根缠上泊位主柱，柱身顿时传来密集的裂响。
阵首抬手，化神境灵力隔空压下。
灰黑暗影被稳稳定在主柱外侧，所有伸向主阵的灰丝同时停住。可柱身裂纹仍在扩大，暗影另一端始终与潮海中的残台相连，沿那条联系传来的拉力丝毫未减。
“封外端。”阵首下令，“把右三泊位下方的潮槛台打开，派阵师检查主柱承力根部。”
一名阵师刚领命，苏晚照忽然指向暗影中央。
“那里有活枝。”
众人循着她的手指看去。被灰丝包裹的主柱外侧，隐约露出一截青灰色枝干。枝身被挤得几乎贴进石纹，仍有一线青色灵意沿根部向上流动。
“若连枝一起封死，灰丝会转去抽主柱上的灵力。”苏晚照取出自己的封样玉盒，“我在引路灯下见过同样的变化。”
阵首看过她先前的封样记录，抬手将第三枚阵钥交给身旁一位元婴后期阵师。
“你带两人下潮槛台。我守住主阵，给你们一刻钟。那截枝归她处理，承界槽由你负责。”
他又看向沈砚。
“你能辨认第三路与主阵的连接处，随队去。动手之前，先让阵师确认。”
沈砚接过临时协查玉令，与苏晚照跟着阵师沿侧门下行。
右三泊位下方，潮槛台正缓缓从石壁内伸出。三名守台修士已将防护阵铺开，台外灰白潮流翻涌，右侧主柱上的灰黑暗影被高处阵首的灵力牢牢压住，偶尔仍会挣开几缕细丝，撞得护阵接连闪烁。
苏晚照踏上潮槛台，目光直接落向那截被困住的枝干。
“灰根已经钻进承界槽了。”
元婴后期阵师展开测界盘，看见槽内密密麻麻的灰丝，眉头骤紧。
“槽底还留着一道正常的承界纹。强封会把它一起堵死。”
沈砚开启照因，将整段承界槽收入视野。主柱上的三股力量此时清晰分开：外环主阵维持泊位，灰丝借第三条航纹向外传力，青灰活枝则沿着槽底原有的细孔汲取界潮，始终与远处残台保有一缕联系。
他指向主柱左下方。
“从这里卸力。第三条航纹与主柱相接的这一寸，外侧还有独立的阵槽。”
阵师核对测界盘，随后取出一枚铜色阵钉，打入沈砚所指之处。阵钉一亮，灰丝向外传去的拉力顿时偏转，落到潮槛台预先升起的卸力阵上。
主柱裂响稍缓。
“动手。”阵师道。
苏晚照寂照剑出鞘。
她将青色剑意送入活枝，沿着枝身缓缓下行。那截被灰丝压住的青根逐渐舒展开来，原本沿主柱攀附的灰丝立即转向，争先恐后地朝剑意涌去。
苏晚照右手一转，寂灭灰光自剑锋另一侧落下。
两道剑意在枝根附近交错，将活枝与灰丝之间最后几处连接依次斩开。灰丝失去枝干内的生机供给，猛地收拢，转而向承界槽深处钻去。
沈砚已经出剑。
星衡剑沿先前确认的独立阵槽刺入，九路婴元一齐运转，将第三条航纹承受的拉力向外推去。阵师立刻催动铜色阵钉，把这一瞬腾出的主柱承力纹重新接回外环主阵。
高处传来阵首的声音。
“主柱承力回正。外端可以卸了！”
阵师抬手一引，潮槛台上的卸力阵骤然收紧。第三条航纹脱离主柱，整团灰丝失去借力之处，被阵光牵向台外预备好的封禁匣。
偏在此时，潮海深处那道赤色环纹再次亮起。
刚刚被卸出的第三条航纹突然绷直，连同封禁匣一起向外拖去。负责牵引的两名守台修士脚下一滑，险些被带出护阵。
沈砚看得清楚。
远处残台正在换位。第三条航纹向外收紧的方向随之改变，卸力阵原先接住的那股力量，正沿另一处折点重新压回来。
“铜钉向左转半寸！”他喝道。
阵师没有犹豫，立即调整阵钉。
沈砚则将潮心髓悬在身前。三道流纹接连亮起，第三道随着远处残台的换位偏转，恰好映出那条向外收紧的航纹此刻经过的折点。
他踏前一步，星衡剑沿折点斩下。
剑光落处，整条灰色航纹猛地一震，向外传递的拉力被截在卸力阵中。阵师趁势收紧封禁匣，两名守台修士同时催动牵引阵，将灰丝尽数封入匣内。
右三泊位下方，终于只剩主阵稳定运转的低鸣。
苏晚照扶住活枝，将一缕青色剑意沿着恢复完整的根脉缓缓送回。枝端原本蜷缩的嫩芽轻轻展开，朝潮海深处转去。
沈砚望着它。
远处残台再次从灰白界潮中显露，这一次，台边古木上亮起的青色枝纹，比沿途所见更加清楚。
两端根脉一齐响应。
沈砚识海深处，行天星的第六处光点骤然明亮。那道尚未闭合的银色弧线沿着两端真实存在的联系继续延伸，原本随潮移动的远端落点，终于在短短数息内显出稳定的方位。
沈砚借着这一瞬，将残台与右三泊位的双端时印记入随身玉简，随即收敛星图。
银色弧线仍有缺口。
但这一次，他亲手保住了一条几乎被夺走的归路。
高处阵首已经看见残台出现，立即命阵师拓录两端位置。等石台重新没入潮海，他才撤回压在右三泊位上的灵力。
沈砚与苏晚照携封禁匣返回值守楼时，右三泊位已恢复正常。那艘被拖偏的巡路舟重新落入泊位，船上修士正与阵师核对受损情况。
阵首将一份新录的双端时印放到阵台上。
“右三泊位接回来了。你们取得的记录，也让我们确认了外端落点。”
苏晚照把护住的活枝交给负责复核的阵师。阵师验过枝身灵性，在封样记录上落印，将苏晚照按育灵院任务取得的枝芽与拓样另行封存，其余部分留在古渡阵院继续查验。
阵首则看向沈砚。
“那座残台每次现身，都会借两端尚存的联系牵动外环引路阵。继续放任，下一次被拖走的恐怕就是接引中的客舟。”
他调出一幅新的巡路图，在右三泊位外侧标出那处残台。
“外环阵院已经批下协查任务。明日退潮时，巡路舟可沿核定航道靠近残台，查明赤色环纹的来源，必要时封停外端牵引。你们二人已参与两次排障，可以随行；领队仍由古渡巡路阵师担任。到了指定查验范围以外，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沈砚接过临时协查玉令。
“明日什么时候？”
“卯时。”
苏晚照也收下自己的任务印。
她抬头看了看阵图上那座随潮移动的残台，问：“若古木根脉仍活着，能否先保住它？”
阵首将先前拓录的枝纹调到阵图一侧。
“阵师会先核验根脉与承界纹的关系。能保的，留作查验。若它正在拖垮外环，就先断牵引。”
苏晚照点头。
“我会把今日两截活枝的变化整理出来，明早交给领队。”
离开值守楼时，外环的夜灯已经依次亮起。
沈砚与苏晚照沿石桥走向候行台。脚下银色航纹安稳流转，远处那座只露出上半部的巨大石门，却在云海翻涌间愈发清晰。
苏晚照取出木匣，看着里面仍在舒展的细小嫩芽。
“明日到了残台，我先看根，你看路。”
沈砚望向阵图记下的外端方位。
“若那条路还能走，我想亲自走一趟。”
“好。”
她合上木匣，与他并肩走过石桥。
夜色渐深，行天古渡外环的九座石台重新归于平稳。唯独右三泊位外侧，刚刚复原的双端时印还在阵盘上缓缓发亮，仿佛在等待下一次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