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未至，行天古渡外環的巡路舟便已升起護陣。
沈硯與甦晚照抵達右三泊位時，舟上已有十余名修士。昨夜負責接續承界紋的那名元嬰後期陣師立在船首，正將三枚銀色陣釘逐一扣入主盤。灰發船長也在，右臂換了新的護帶，手中握著一枚剛從值守樓領來的巡路令。
“今日由古渡陣院領隊。”灰發船長指了指身旁的陣師，“何執事負責查驗殘台，我管船。你們二人隨隊協查，仍按昨日定下的範圍行動。”
何執事抬眼看向沈硯。
“雙端時印帶了？”
“帶了。”
沈硯將玉簡交給他。何執事核對過右三泊位與殘台之間的記錄，點亮主盤上的兩處銀點。一處固定在泊位，另一處隨著陣盤模擬的潮流緩緩移動。
“退潮以後，巡路舟最多能靠近殘台百丈。到了那里，我會先接上外側承界錨，再放人登台。”
甦晚照將育靈院任務玉簡一並遞上。
“昨夜我檢查過帶回的界枝。它離開界潮後仍能生長，但根紋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收緊，方向與殘台現身時一致。”
何執事看完記錄，取出一只新的封靈匣。
“今日若遇到同類活枝，由你負責辨認和封樣。殘台上的陣紋及承界錨，交給陣院處理。”
甦晚照應了一聲，收好木匣。
晨鐘響起，巡路舟駛離泊位。
右三泊位外側的灰白潮海，比昨日平靜許多。三道引路燈懸在船前，燈光照過的地方，零散浮岩正在緩緩向兩側退去。何執事每隔一段距離便令陣師拓錄一次承界變化，將昨日記下的雙端時印與眼前航道逐一核對。
沈硯站在右舷，掌中封髓玉瓶微微發熱。
潮心髓的第三道流紋已經朝右前方停住。照因星下，巡路舟與右三泊位之間的回航聯系清晰穩定；更遠處，那截青灰古木所在的方向，也有一縷細線隨著退潮漸漸顯露。
“快到了。”他道。
甦晚照打開木匣。匣內那截界枝上的嫩芽輕輕抬起，葉尖朝向潮海深處。
下一瞬，一座殘缺石台從灰白潮流下方升了起來。
石台比昨日遠望時更大，外圍三處泊船位已坍塌兩處，剩下的一處斜斜伸向潮海。台邊那截青灰古木扎根于石縫間，半邊枝葉枯白，另半邊卻仍泛著生機。幾條粗壯根脈從台底延伸出去，沒入四周起伏的潮流。
何執事抬手。
“停舟，接錨。”
兩名陣師同時催動主盤，巡路舟前端射出三道銀色陣光，分別落向石台外圍尚存的承界紋。前兩道很快接穩，第三道剛觸及台底，石台中央便亮起一圈暗紅光芒。
整座巡路舟猛地向前一沉。
“第三錨撤回！”何執事喝道。
陣師急忙收陣，暗紅光芒卻沿著第三道陣光疾速蔓延，眼看便要攀上舟首。
沈硯已經出劍。
星衡劍掠過船前，將陣光與石台之間那條驟然收緊的灰色牽引斬開一瞬。何執事同時按下主盤，第三道承界錨應聲脫離，巡路舟向後退出十余丈。
石台上的暗紅光芒漸漸隱去。
灰發船長望向台底。
“昨日拖偏右三泊位的，就是這東西？”
“至少與它有關。”何執事收起主盤，轉頭看向沈硯，“還能看清第三錨剛才接在何處嗎？”
沈硯凝望石台。
照因星下，前兩道承界錨仍連著石台邊緣的舊紋，第三道留下的聯系卻從石台底部繞向中央，落入那圈剛剛熄滅的暗紅陣紋。
“第三錨接上了台底的一處回流槽。”沈硯道，“那道槽通向石台中央，里面的力量會順著新接入的陣光往外走。”
何執事將兩枚陣鑰落入主盤，石台外圍的舊紋逐漸顯出輪廓。他看過沈硯所指的位置，隨即改變接錨次序，只讓前兩道陣光牽住石台外緣。
“足夠靠近了。船留在這里，我帶三人登台。”
何執事挑了兩名陣師，又看向沈硯和甦晚照。
“你們隨我。船長留舟，一旦外緣雙錨松動，立刻傳訊，不必等我們回來。”
灰發船長點頭，命眾人守好陣位。
五人沿巡路舟放出的臨時陣橋登上殘台。
腳下石面布滿裂縫，數處舊陣槽里積著灰白潮水。越靠近中央，暗灰色細絲便越密集。它們貼著石縫緩慢延伸，有些已經纏上台邊古木的根須，將原本青灰相間的根紋壓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甦晚照蹲下，取出驗靈針。
“這些灰絲在向中央送靈力。”
沈硯循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殘台正中，立著一座齊腰高的石座。座上嵌著一枚銀青色圓環，環外九道淺槽大多已經破損，僅剩兩道仍有光芒流動。圓環下方，暗紅陣紋正隨著灰絲送入的靈力緩緩轉動。
何執事先檢查石座外圍的禁紋，確認幾處尚存的防護陣沒有被觸發，才抬手示意眾人靠近。
“這是一處舊接引樞。”他道，“中央圓環還在運轉，外面的航紋卻斷了大半。”
甦晚照沿著古木根脈走到石座另一側。
“活根從這里穿過去了。”
她指向圓環底部。
幾條青色根須順著石座裂隙深入中央，其中最粗的一條穿過破損的陣槽，與圓環內側的銀紋接在一起。灰絲則緊緊貼著青根生長，每當圓環亮起，它們便從周圍石縫里抽取更多潮氣，送向中央。
沈硯看向圓環。
照因星下，圓環與台邊古木之間仍有穩定聯系；另一端卻始終在潮海深處變換位置。圓環每轉過半圈，那條聯系便被灰絲牽向殘台外側，隨後驟然收緊。
先前兩次險些拖走靈舟的力量，正從這里傳出。
何執事取出一枚測界盤，正要核對圓環的接引方向，石座下方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裂響。
一道灰影從破損陣槽里鑽出，貼著石面疾速游走，直撲最近的一名陣師。
那名陣師立即升起護盾。灰影撞在盾上，散作數十根細絲，竟沿著盾面向陣師手腕纏去。
甦晚照拔劍。
灰白劍光從陣師身側掠過，將那團灰絲截在護盾外緣。沈硯緊隨其後，星衡劍斬入灰影中央，凝練星力將試圖鑽入盾紋的幾縷殘絲震得寸寸斷裂。
灰影退向石座。
何執事已將一枚封禁陣釘打入地面。青色陣光沿石縫向外擴展，灰影剛觸及陣光，便被牢牢壓在石座下方。
可圓環隨之轉得更快了。
台邊古木上的幾片青葉驟然枯黃，原本深入石座的青根也開始變灰。
甦晚照臉色微變。
“它在抽活根。”
何執事望著測界盤上飛速跳動的靈紋，沉聲道︰“圓環借根脈維持運轉。灰絲奪走根中的生機，便能沿接引紋不斷向外牽引。若直接拆環，台底這道承界槽會先崩。”
他抬頭看向石座外圍。
“先護住主柱。我來卸開灰絲與圓環之間的聯系。”
沈硯卻已發現另一處變化。
被灰絲纏住的圓環下方，一道細微銀紋正在緩緩亮起。它沿著活根深入石座，又從另一側延向潮海。那道銀紋與灰絲牽動的暗紅陣紋各自流轉，彼此相隔極近，卻始終沒有完全重合。
兩條路。
一條借灰絲奪取外界靈力，不斷將經過的舟船往殘台拖來。
另一條仍留著原本的接引聯系，從石座通向潮海深處。
沈硯抬手指向圓環底部。
“那里還有一道完好的接引紋。它與古木的青根相連，灰絲一直貼著外側，沒能完全佔住。”
何執事循著他的手指調整測界盤。盤面掃過圓環底部，果然映出兩條深淺不同的銀紋。
“能分開。”何執事眼神一亮，“但要先讓活根從灰絲里退出來。”
甦晚照握住寂照劍。
“我來。”
她走到古木旁，將青色劍意沿枝身送入根脈。古木枯白的那一側沒有立刻恢復，尚存生機的半邊枝葉卻漸漸舒展。青色靈意順著根須流向石座，在灰絲與活根交錯之處緩緩收攏。
暗灰細絲察覺變化，立即沿根脈追去。
甦晚照的第二道劍光已然落下。
寂滅灰光貼著根須外緣掠過，將攀來的灰絲一層層剝離。她沒有急著抽出整條活根，而是讓根內生機先退入古木，再從石座裂隙間切斷被灰絲完全佔住的幾處細根。
灰絲失去生機供給，猛地向圓環卷去。
何執事抓住時機，將第二枚封禁陣釘扣入石座外緣。兩道陣光交錯，灰絲與圓環之間的暗紅聯系頓時收緊，漸漸被逼入石座下方的破損陣槽。
“沈硯，接住那道完好的銀紋！”
沈硯踏前一步，星衡劍抵住圓環底部。
九路嬰元沿劍身流轉，星力貼著尚存的接引紋向前探去。照因星下，銀紋與古木之間的聯系清晰浮現；更遠處，那條通向潮海的細線正隨著圓環轉動緩緩改變方向。
沈硯將潮心髓懸于腕側。
三道流紋一齊亮起。
他沿著當前真實存在的聯系，將一道凝練星力送入圓環底部。原本黯淡的銀紋驟然明亮，順著古木根脈貫穿石座，向潮海深處延伸出去。
下一刻，石台外圍的兩道承界錨同時響起。
遠處巡路舟上，灰發船長的聲音透過傳訊陣傳來︰“外緣雙錨在漲！石台要換位了！”
何執事額角青筋微起，雙手連落數道陣訣，將封禁陣釘中的力量全部壓向破損陣槽。
“我能撐住圓環一刻。你們把活根保住，別讓灰絲重新接回去！”
甦晚照已將寂照劍轉向石座下方。
灰白劍光深入裂隙，把沿著暗紅陣紋反撲的灰絲盡數斬斷。她掌中青意則沿古木主根緩緩流轉，維持那條剛剛從灰絲中脫出的完整根脈。
沈硯眼前，圓環另一端的聯系忽然明亮起來。
潮海深處，一處原本模糊的落點，隨著石台換位逐漸顯出輪廓。
那是一座完整的接引石門。
石門立在另一片深灰色潮海中，兩側仍有數根引柱運轉。門前一段銀色航紋向外延伸，恰好與眼前圓環底部的接引紋相連。
沈硯心神一震。
他此前已經看見過兩端會隨潮流改變位置的歸路，如今借著古木根脈與圓環舊紋，終于親眼確認了這條接引聯系的另一端。
“何執事，外端有門！”沈硯喝道，“圓環底部這道銀紋，連著另一座仍在運轉的接引石門！”
何執事抬眼看向測界盤。
原本只映出模糊銀點的盤面上，此刻竟浮現出一座石門的輪廓。隨舟陣師先前留下的雙端時印，也在同一刻亮起，與新出現的外端落點接在一起。
何執事手中陣鑰猛然落下。
“錄印！”
兩名陣師立即催動測界盤，分別拓下圓環與遠端石門的時印。何執事則調動石台外圍兩道承界錨，將圓環底部的完好銀紋穩穩接入主盤。
暗紅陣紋驟然失去牽引。
石座下方，那團被壓住的灰絲發出一陣尖銳震響，隨即被封禁陣釘徹底鎖入破損陣槽。何執事抬手一收，整塊受損石板連同灰絲一並脫離石座，落入早已備好的封禁匣中。
圓環緩緩停轉。
台邊古木上的青色枝葉輕輕一顫，原本被灰絲壓住的根脈終于重新舒展。
遠處巡路舟傳來灰發船長的聲音︰“雙錨穩了！石台停住了！”
沈硯收回星衡劍，望向懸在半空的測界盤。
那座遠端石門的影像並未散去。
何執事核對完兩端時印，緩緩吐出一口氣。
“外環今日多了一條有實證的接引路線。”
他將拓錄玉簡分別交給兩名陣師。
“一份送值守樓，一份隨舟回交古渡陣院。石台暫時封護，未完成復核前，不得私自通行。”
沈硯點頭，收起潮心髓。
識海深處，行天星尚未閉合的銀色弧線再次向外延伸。此前六處光點依次亮起，遠端石門的真實落點沿著新接續的航紋浮現，弧線末端終于多出第七處清晰的微光。
他能辨認這條路的兩端，也親手穩住了其中一段接引聯系。
可若要脫離石台與陣盤，獨自跨越兩端之間不斷變化的界潮，仍差最後一道力量。
甦晚照將寂照劍歸鞘，走到古木旁。
灰絲被封後，古木半枯的枝端竟又生出數枚新芽。她取出育靈院任務玉簡，仔細記錄根脈變化，又在何執事與隨隊陣師的見證下，收取了一段自然脫落的青灰細枝。
“這回總算有了完整的根紋。”她道。
沈硯看著她將細枝收入木匣，笑了笑。
“你的任務也有收獲。”
“我的劍也順了一段。”
甦晚照抬起手，指尖一縷青灰劍意交替流轉。方才護住古木時，她讓生機先退入根部，再斬斷被灰絲佔住的細根。兩股劍意沿著不同的脈絡運行，最後在掌心重新匯合，比在育靈池旁試劍時穩了許多。
她看向沈硯。
“你的路呢？”
“找到另一端了。”
“那你還要進去？”
沈硯望向測界盤上那座仍在發光的遠端石門。
“要。”
甦晚照合上木匣，站到他身旁。
“我也去。”
何執事听見兩人的話，收起最後一枚陣鑰。
“那便先隨我回古渡。遠端石門的時印已經拓錄，值守樓復核以後，若確認它仍屬古渡現存接引體系，你們今日協查所得的功序與入台資格，會一並呈交陣院。”
沈硯應了一聲，與甦晚照跟隨眾人踏上返舟陣橋。
殘台後方，灰白潮海重新涌起。
就在巡路舟準備返航時，測界盤上的遠端石門忽然亮起一道新的銀光。
那道光芒從石門深處透出，沿剛剛恢復的接引紋一路傳來，最後落在殘台中央的圓環上。
圓環輕輕一震。
緊接著，一枚細長的銀黑色碎片，從原本空無一物的環心緩緩浮現。
沈硯的目光驟然凝住。
碎片表面，一道極淡的星紋正與他識海深處尚未點亮的第六顆主星遙遙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