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天古渡外门前，最后一道银色门影缓缓消散。
沈砚收回手掌，识海中的行天星仍在流转。那两处已经确认的接引落点，清晰地留在星图深处，随着古渡外门与远端石门之间的时印一同明灭。
阵首没有立刻撤去护阵。
他将沈砚开启星门时留下的阵镜记录调至主盘上方，数名阵师依次核对门影出现、众人通行及远端回讯的时刻。两端时印一一相合，远端石门恢复后，古渡外门的承界纹也始终保持稳定。
“通路确实接成了。”何执事看完记录，抬头望向沈砚，“只是那枚银黑碎片……”
沈砚摊开左手。
掌心空空，只有一缕尚未散尽的银色灵光。
“送入门心后，它化作星纹，沿着我的灵力散开了。”
阵首将阵镜中的景象停在碎片消失的那一瞬。银黑碎片贴近沈砚掌心，表面纹路骤然亮起，随后化为细密光点。阵镜记录下了光点消失前的变化，却没有捕捉到新的实物落点。
阵首看了片刻，命执事将记录收入封存玉简。
“碎片暂列已发生灵性转化，原物无法再行封存。后续若查出它与古渡旧阵有关，阵院会另作核验。今日以已经确认的双端通行结果记功。”
沈砚点头。
何执事又将赤色玉符的碎屑、黑色灵舟留下的牵引阵纹，以及远端石门受损前后的拓影一并交上。阵首逐份核对，命人将外环那座残台与远端石门列为同一处接引事件，不再分开处置。
几名阵师正准备收起主盘，外环传讯阵忽然亮起。
“右三泊位急讯！”
一枚赤色传讯玉自阵台上升起，里面传来灰发船长的声音。
“霜河界回航的载客舟已经到了外环北侧。原定接引位临时封闭，船上有二十三人，另载一匣急送灵药。护舟阵还能撑两轮界潮，请求改道！”
阵首眉头一皱。
“原定哪一处泊位？”
“北六。那处承界锚刚被查出有同类赤符残纹，已经封停。载客舟目前只有北六的回航印，无法直接转接右三泊位。”
何执事立即调出外环阵图。
北六泊位果然黯了下去。一艘白色客舟正停在外环护阵之外，距离最近的正式引路灯尚有数百丈。它被一层灰白界潮推向右侧，舟底回航印不断闪烁，已经难以维持原来的位置。
阵首看向主盘上刚刚恢复的远端石门时印，又望向沈砚。
“你方才开门，借的是两处已经确认的落点。若换成北六与外环右三，能否接成？”
沈砚望向阵图。
北六的主阵已经封停，眼下能确认的只是客舟原定的回航印。要让整艘客舟从潮海里转接到右三泊位，还缺一处随舟移动、能够实时核验的落点。
“右三的时印我亲眼见过。”沈砚道，“客舟那一端，得先接到它自己的现行印记。”
阵首立即取出一枚协同玉简，交给何执事。
“让北六值守阵师开放客舟回航印的实时核验，右三泊位准备承接。我守外门，你带沈砚过去。”
苏晚照已经将木匣收入储物袋。
“我随他们去。”
阵首看向她手中的寂照剑，又看了看先前的协查记录，点头准许。
三人沿外环石桥疾行，片刻便抵达右三泊位。
灰发船长早已等在石阶前，身旁两名阵师正在催动测界盘。远处的白色客舟已被潮海推得横过船身，护阵外缘不断泛起细密裂光，舟上有人将一面银白行旗高高举起，向外环发出求援讯号。
何执事将阵首的协同玉简落入主盘。
“先验人，后接路。”
一名阵师立即向客舟发出核验阵光。
白色客舟的船长很快回讯，依次传回舟籍、人数、原定北六泊位的回航印，以及舟底承界舱仍在运转的时印。右三泊位的主盘逐项核对，两端记录相符，才将客舟的位置标入阵图。
沈砚站在阵台前，开启照因星。
客舟与北六泊位之间的旧联系仍在，只是北六的主阵封停以后，那条联系已无法再承载整艘灵舟。右三泊位则稳稳立在外环护阵之内，尚存足够的承界余力。
两处落点都已经确认。
行天星轻轻一震。
沈砚抬起右手，先将右三泊位的现行时印收入星图，再沿着客舟刚刚传来的回航印，望向灰白界潮中的另一端。
一条纤细的银色联系随之浮现。
他能清楚感到两端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化。客舟每被潮流推远几分，那条联系便随之伸长；船身短暂靠近，联系又重新收拢。
沈砚将九路婴元缓缓送入行天星。
“何执事，先让客舟收住船帆，舟底承界印维持原位。右三泊位的护阵不要追它现在显露的位置。”
何执事立刻传讯。
片刻后，客舟上的白帆依次收拢。两名阵师催动右三泊位的承界锚，只在阵台中央留下一处可供接引的空位。
沈砚掌心银辉渐渐凝实。
一座丈余高的银色门影在他身前展开。门内没有立刻显出客舟，只有灰白潮流不断掠过。沈砚沿着已经确认的两端时印缓缓调整星力，门影另一侧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
白色客舟的舟底承界舱，正悬在门影深处。
何执事望见那处落点，立即向客舟传讯。
“接引门已对上舟底时印。你们先将舟上人员集中到承界舱外侧，不得擅自跨门，等此处确认通行范围。”
客舟船长回讯后，舟身缓缓调整。远处界潮又抬起一道浪脊，银色门影随之轻轻一晃。
沈砚左腕旁，潮心髓第三道流纹骤然亮起。
他借那道流纹辨认客舟当前的回航变化，将星力沿行天星重新压稳。门影两侧的银纹一齐收紧，原本因界潮推移而不断改变的两处落点，终于稳稳接在一起。
“门稳了。”沈砚道。
何执事将一道银色验路阵光送入门中。
阵光穿过门影，落在客舟承界舱外侧的接引板上。另一端的船长立刻回讯，确认阵光无误。
“先转人！”何执事下令。
第一名负伤修士由两名同伴搀扶着穿过门影，稳稳落到右三泊位。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古渡值守弟子在门旁排成两列，将过门的乘客依次引向护阵内侧，医堂修士已在石阶下备好担架与丹药。
苏晚照站在门侧，看见一名青年抱着半昏迷的孩子走来，立即上前接住。
孩子手臂上有一道被界潮侵蚀的灰白伤痕，伤口边缘的生机正在缓缓衰退。苏晚照掌中青色灵力沿伤口外缘流转，将尚存的生机护住，随后以寂灭剑意截去伤处那缕持续蔓延的衰败之力。
孩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开。
“先送医堂。”她对青年道，“伤口暂时稳住了，后续仍需药师清除残余潮毒。”
青年连声道谢，抱着孩子沿石阶快步离去。
门影另一侧，客舟上的乘客还在依次通行。
沈砚体内的九路婴元已运转数周，行天星每维持一息，便有一股星力沿门影持续流出。他将原本储存的星力调入经脉，丹田中的天衍星婴随之明亮，门影的银纹始终没有散开。
二十三名乘客全部过门后，客舟船长最后送来那只急送灵药的封匣。
何执事核对匣上运送印记，命执事将它直接转交古渡医堂。
“人和药都到了。”灰发船长望向远处仍被潮流推着移动的白色客舟，“船怎么办？”
客舟船长的传讯紧跟着响起。
“承界舱还有余力，若能给我们一条返航引路印，我带船从正式航道回来。”
何执事看向沈砚。
沈砚望着门影另一侧的舟底承界印，又看了看右三泊位已经恢复稳定的主阵。
“人已经过来，可以先收门。船上的回航印还在，我给它留一道返回右三的引路星纹。”
他抬起右手，沿着客舟与右三泊位之间仍然存在的联系，将一道凝练星力送入门中。
银色星纹落在客舟承界舱外侧，与原本的回航印短暂相合。何执事同时催动右三泊位的引路灯，银白阵光循着那道星纹向外延伸，终于将客舟接入正式航道的回转范围。
“引路印接上了！”客舟船长的声音传来，“我们自行返航！”
沈砚收回星力。
银色门影缓缓合拢。
远处白色客舟随即沿新接续的引路阵光调整船首，缓缓向右三泊位驶来。两名阵师继续守住承界锚，待客舟进入外环护阵后，才将最后一处引路灯调回原位。
灰发船长走到沈砚身旁，望着已经靠稳的白色客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回船没坏。”
沈砚看了看右三泊位完好的石阶。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夸人的。”
灰发船长朗声笑了起来。
苏晚照也走回来，将手中沾着药粉的帕子收好。
“人全到了？”
“二十三个，一人不少。”
“那便好。”
她站到沈砚身侧，望着远处重新亮起的航道。
“刚才你开门时，另一端一直在动。”
“能认出它当前的落点，就能把路接住。”沈砚看向她，“不过门开得越久，消耗越大。让一整艘船直接穿过来，比让人逐个过门更费力。”
苏晚照点了点头。
“所以你先救人，再让船自己回来。”
沈砚笑道：“这条路既然已经接上，总不能只用一次。”
两人说话间，何执事已将整个接引过程录入主盘。两端核验、乘客通行、灵药转运及客舟返航，各有清晰时印。阵首的回讯随后抵达右三泊位，准许解除临时警戒，并命沈砚与苏晚照前往值守楼领取本次协查结算。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出值守楼。
沈砚手中多了一枚新的银色巡行令。令牌正面仍是古老石门，背面却新增了两道已经核验的接引时印。
阵院依照残台协查、远端石门恢复及此次载客舟救援的记录，为他核发了行天古渡临时巡行协护资格。凭此令，他可在明确委派的巡路任务中使用已核验的接引落点；若要进入新的界域，仍须按当地规程办理通行。
功序与渡晶也已入账。
此外，阵院从本次航路恢复的正式奖励中，划出一枚封存完好的界潮灵髓，交给沈砚作为修炼资源。灵髓内部银光流转，灵力比他先前炼化的普通归潮星髓更为凝练。
苏晚照则取得了育灵院任务所需的两份完整根纹记录，以及一段经古渡阵院准许带走的活枝。她将最新取得的样本与此前木匣中的界枝分开封存，准备在返回界营后继续培育。
两人沿值守楼外的石桥缓缓走着。
外环的夜色已经降临，远处无数引路灯在云海间次第亮起。沈砚将巡行令收入袖中，取出那枚界潮灵髓，隔着封匣感受其中的灵力。
识海深处，行天星缓缓流转。
他在古渡外门开启的第一道星门，借用的是两座已经恢复联系的接引石门。方才右三泊位的第二次开门，则将不断移动的客舟与固定泊位接在一起。两次通行的变化，被星图完整收录，沿着行天星新生的银纹缓缓延伸。
沈砚心念一动，星图代修随之运转。
界潮灵髓中的一缕精纯灵力被他引入经脉，沿九路婴元缓缓炼化。此前在两次开门中消耗的星力也渐渐恢复，天衍星婴的气息比出发时更为凝实。
苏晚照看着他掌中的封匣。
“又准备修炼？”
“刚得了东西，先试试。”
“那今晚我去整理界枝的根纹。你若练得太晚，明早可别让我等。”
沈砚收起灵髓。
“明早去哪？”
苏晚照取出自己的任务玉简，递给他。
玉简上方，赫然多了一份刚从古渡阵院转来的正式协查邀请。外环残台接续远端石门以后，阵院在旧航路档案中查到另一处仍有回讯的接引点，位于远端石门更深处的界域边缘。
那处接引点数日前便开始断续传回时印，如今远端石门恢复，回讯已重新稳定。
沈砚看完，将玉简递还给她。
“还有路？”
“有。”苏晚照抬眼望向云海尽头，“阵院明日会公布新的巡路任务。我想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同样的界枝。”
沈砚握了握袖中的巡行令。
“那我陪你去。”
苏晚照看着他，唇角轻轻弯起。
“这回换我领路。”
两人沿石桥继续向前。
身后，行天古渡外门的银色航纹仍在缓缓流转。远处的接引灯一盏盏亮起，将通往更深界域的道路，照得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