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砚便在行天古渡的候行台见到了苏晚照。
她已经换好外出衣袍，寂照剑悬在腰间，手里提着那只封存界枝的木匣。昨夜从阵院转来的协查玉简，被她展开在两人面前。
玉简上标出的新接引点，位于远端石门后方的一片青灰色界潮中。
那里有一座名为青榆驿的旧接引台，原本负责接续行天古渡通往更深界域的支路。数日前，青榆驿传回的时印开始断续；远端石门恢复以后，阵院重新收到两次回讯，却始终无法确认驿台的承界锚是否完整。
“这次由你领路？”沈砚问。
苏晚照指了指玉简最下方的一幅拓影。
影像里，一株青灰古木立在青榆驿中央，根须从石台底部向四周延伸，形态与他们刚从残台带回的界枝极为相近。
“我要找的是它。”苏晚照道，“阵院要找的是接引锚。若两者仍连在一起，我们便都能有收获。”
沈砚看过拓影，收起玉简。
“走。”
两人来到外环石门前时，何执事已经带着四名阵师等候。同行的还有两名负责青榆驿接引事务的古渡修士，其中一人手持旧驿名册，另一人背着一面银色时印盘。
阵首亲自核对过众人的巡行令，才将青榆驿的旧回航印交给何执事。
“先走已经恢复的远端石门，再循现有航道前往青榆驿。若驿台无法稳定承接，先撤回远端石门，不得强行把人送入未知落点。”
何执事接令。
沈砚站在主盘旁，将远端石门的现行时印与行天古渡外门一同收入感应。行天星银辉流转，两处已经亲身确认的落点清晰浮现。
他抬手一按。
一道丈余高的银色星门在石台上展开。
何执事先送出验路阵光，确认另一端回讯无误，众人方才依次入门。
脚下景象一变，远端石门已在身后。
几人登上古渡安排的巡行舟，沿昨日恢复的正式航纹继续向深处驶去。半个时辰后，周围潮色渐渐转青，零散浮岩上长出了低矮的灰白苔草。前方的航道在两座残破引柱之间忽然变窄，尽头一座石台半沉在潮水里，中央立着一株树冠宽大的古木。
青榆驿到了。
石台外围，三道承界锚只亮着一道。另两道的引柱尚在，柱底却被大片暗红纹路覆盖。驿台中央的青灰古木枝叶低垂，近半根须裸露在石缝外，正被界潮一遍遍冲刷。
随行的旧驿修士看清石台模样，脸色一沉。
“左侧两处锚位原本好好的。有人动过它们。”
何执事将巡行舟稳在尚存的引路灯下，先核对青榆驿传来的现行时印，随后才放出临时阵桥。
沈砚与苏晚照随队登台。
踏上石阶的一瞬，苏晚照怀中的木匣便轻轻震动起来。她取出界枝，发现枝端嫩芽朝古木低垂的树冠直直伸去，原本收拢的灰色根纹，也沿枝身缓缓展开。
“这截枝与驿台的古木同源。”她道。
何执事已带阵师走向左侧引柱。沈砚跟在苏晚照身旁，来到古木根部。
古木主干尚有生机，最粗的三条根须却被挖开了两条。石缝里留着整齐的凿痕，断根上还缠着几枚暗红色细钉。钉身外侧的灵纹与先前远端石门旁的赤符相近，正不断将根脉里残存的灵力引向石台底部。
苏晚照拔出寂照剑，剑锋贴近一条断根。
“根里还有生机。”
她抬起手，将一缕青色剑意送入根脉。古木枝头轻轻一颤，几片灰白叶片随之舒展开来。可随着青意继续深入，断根外侧的暗红细钉骤然亮起，原本流向枝叶的生机被强行拖向台底。
苏晚照立即收剑。
“它们在抽古木的力量。”
沈砚开启照因星。
几条根脉与石台承界槽之间，仍有细而稳定的联系。那两处暗红细钉却分别钉在主根与承界槽交汇之处，将原本应送向引柱的灵力牵入一条新的暗红细线。
细线沿石台底部延伸，最后落入中央驿台下方的旧阵室。
“何执事，左侧两锚的灵力被引到台底去了。”沈砚指向古木根部，“从这里断钉，得先把那条外引线接住。”
何执事回身看过测界盘，立即命两名阵师守住尚存的一道承界锚，自己带另外两人来到古木旁。
“台底旧阵室有独立封门。”一名旧驿修士调出名册，“那里原本存放备用承界盘。近来无人报请入室。”
何执事看向石缝里的暗红细钉。
“先开阵室，查清外引线的落点。”
一名阵师持正式巡行令打开旧阵室外侧封门。
沉重石门刚刚升起，台底便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三道暗红光芒沿石缝疾速亮起，古木的树根同时绷紧。驿台外缘，原本尚存的那道引路灯猛地一闪，巡行舟也随之向右侧偏出十余丈。
“有人在阵室里留了牵引阵！”何执事喝道，“守住最后一锚！”
沈砚顺着暗红细线望去。
石门内，一座原本存放备用承界盘的石架已被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赤铜圆环。圆环中央悬着一只银青色木匣，匣盖紧闭，匣底却有数条细小根须探出，与古木断根牢牢相连。
每当界潮上涨，赤铜圆环便转动一次，将古木与驿台承界槽中的力量一并抽入木匣。
何执事一眼认出了圆环上的铸造印记。
“昨日那艘黑色灵舟的引界盘，留下过同样的外环纹。”
他将测界盘对准赤铜圆环，记录两处纹路的对应位置，随后命阵师封住旧阵室出口。
赤铜圆环却在这时猛地转快。
石台外缘的引路灯骤然熄灭。
巡行舟失去引路光，舟身被一股界潮推向右侧，转眼便与石台拉开数十丈。舟上的灰发船长立即催动回航印，试图借仍未断开的承界联系稳住船身。
“最后一锚撑不住了！”传讯阵中传来他的声音。
何执事抬手，将三枚阵钥同时扣入石门外的旧阵槽。银色阵光升起，将赤铜圆环不断抽来的灵力截住一部分。
“沈砚，把船接回驿台！”
沈砚看向巡行舟。
客舟的回航印尚在，青榆驿中央的时印也已经完成核验。两处真实落点在照因星下清晰可辨，只是原本连接它们的引路阵光正被赤铜圆环一点点拉断。
行天星随心念而动。
沈砚一步踏到石台外缘，掌心银辉展开，一道星门在他身前迅速凝实。门影另一端，正对着巡行舟的承界舱。
灰发船长认出了那道银色门影，立即将全舟灵力调向承界舱。
“接上了！”
何执事看见星门两端的时印稳稳相合，随即将一道牵界阵光送入门中。阵光落上巡行舟的回航印，终于将不断外移的船身稳住。
“船先留在那里。”沈砚道，“两端联系还在，我能接着。”
他说话时，体内九路婴元沿行天星缓缓流转，星力储备也随之投入门影。巡行舟虽然被界潮不断推移，门影的另一端却始终随承界舱的现行时印一同变化。
何执事见船已稳住，转身望向旧阵室。
“先拆圆环！”
一名阵师抬手，数枚阵钉当场钉入石门外缘。赤铜圆环被银色阵光压住，旋转速度稍缓。可匣底探出的根须仍在不断抽取古木生机，石台中央的树冠随之低垂，青色叶片接连泛灰。
苏晚照已经走到古木断根旁。
“把木匣打开，根脉交给我。”
何执事核对匣外残存的封印后，以阵钥卸开匣盖。
银青色木匣缓缓开启。
里面盛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灰根核，表面密布细小裂纹。根核仍在缓缓起伏，外侧几处断裂根纹却被暗红细线穿透，正随着赤铜圆环的旋转不断失去灵性。
旧驿修士脸色一变。
“备用根核！它原本该留在承界槽里，和古木主根一起稳住两处锚位。”
苏晚照看向木匣中的根核，又望向古木。
“根核还活着。给我一段时间。”
何执事取出一枚隔灵阵盘，将赤铜圆环与根核之间的外引线暂时压住。
“我替你挡住牵引。断根处的生机若撑不住，立即停手。”
苏晚照点头。
她将寂照剑缓缓送入古木根部，一缕青色剑意沿尚存的主根向内流转。古木枝头几片灰白叶片轻轻一颤，根须里原本被迫向外流失的生机渐渐收拢。
暗红细钉察觉变化，立即沿断根向内抽取灵力。
苏晚照右手一转。
寂灭灰光贴着断根外缘掠过，将细钉与根脉之间的联系一处处斩断。断根上的暗红纹路接连熄灭，何执事趁势催动阵盘，将失去根脉供养的外引线压入石槽。
苏晚照没有停。
她将从残台采得的活枝取出，贴在古木断根旁。两者根纹原本便有呼应，此刻接触，活枝内的青色灵意缓缓流向断口，原本收拢的根须终于重新舒展。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一缕青色剑意送入木匣中的备用根核。
根核轻轻一颤。
几条断裂的青灰根纹逐渐向外延伸，沿着苏晚照留下的剑意，重新接向古木主根。
沈砚站在星门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石台下方。
照因星中，他已看见两处承界锚原本应有的联系。根核一旦重新接上主根，旧阵室与引柱之间便能恢复正常的承界通道。
他将现有的青榆驿时印稳稳留在星图之中，开口道：
“何执事，左侧第一锚还能接。根核下方那处旧槽，与引柱主纹没有断。”
何执事调整测界盘，核对后立即将两枚阵钥分别落入旧槽两端。
“苏晚照，根核再向里送半寸！”
苏晚照掌中剑意缓缓前推。
根核上的第一道青灰根纹终于与古木主根相合。
下一瞬，旧阵室左侧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第一道承界锚亮了。
石台外缘，一根原本熄灭的银白引柱重新升起阵光。巡行舟上的灰发船长见状，立刻将船身向引柱方向回转，原本不断绷紧的牵界阵光终于松缓下来。
何执事心神一振。
“第二锚！”
苏晚照脸色微白，握剑的手却始终稳着。她没有继续向根核里强灌灵力，而是将古木主根中刚刚重新流转的生机，沿另一侧尚存的根纹缓缓引向第二处承界槽。
那条根纹原本最为枯败，此刻得到主根供养，表面的灰白颜色渐渐退去，几处细小裂纹也开始愈合。
何执事将最后一枚阵钥扣入主盘。
第二道承界锚轰然亮起！
赤铜圆环失去根核与主根供给，旋转之势骤然一滞。两名阵师同时出手，将圆环外侧的暗红阵纹逐层封死，随即把它从备用承界槽中完整取出，收入封禁匣。
石台剧烈一震。
随后，原本被拖向四周的承界纹重新归位，三道引柱一同亮起。青榆驿外围的灰白界潮缓缓退开，通向正式航道的银色引路灯，也终于重新连成一线。
沈砚缓缓收回星力。
身前的银色星门随之合拢。远处巡行舟已经循着恢复完整的航道驶回青榆驿，灰发船长站在船首，朝众人高高扬起了手。
“驿台稳了！”
何执事收起测界盘，确认三处承界锚均恢复正常，又将赤铜圆环、断根处的暗红细钉及旧阵室受损记录逐一封存。
两名旧驿修士将备用根核重新安置回承界槽，按原有职责接续后续养护。
苏晚照收剑入鞘，站在古木旁，望着那截已经重新生出青叶的断根。
沈砚走到她身边。
“你的根接上了。”
苏晚照抬头看了看他。
“你的船也回来了。”
沈砚笑了一声，取出一瓶温水递给她。
苏晚照接过，喝了两口，随后将木匣重新打开。匣内那截从残台带来的活枝，如今已与古木断根生出的新叶有了几分相似。她将两处根纹的变化记入任务玉简，交由何执事及旧驿修士核验。
何执事检查完记录，当场在她的采集玉简上落下协查印记。
“青榆驿备用根核恢复、两处承界锚重接，均有完整的现场记录。阵院会按任务核算功序。你带来的那截活枝，救回了主根，今后若能稳定培育，对古渡的接引台也有用处。”
苏晚照收起玉简。
“等回了宗门，我先把它养稳。”
何执事转而看向沈砚。
“你接住了巡行舟，也帮我们认出了尚存的承界联系。今日这次修复，古渡阵院会与你的既有巡行记录一并结算。”
沈砚点头，目光却落向青榆驿前方。
三道引柱恢复以后，石台深处的一幅旧界图也随之亮起。图上数条原本黯淡的航纹依次延伸，其中最深的一条越过青灰潮海，最终落在一座极为遥远的接引门前。
旧驿修士认出了那条航纹，立即取出驿名册核对。
“这是青榆驿通往下一处界域的正式接引路。先前两处承界锚受损，整条路才一直没有回讯。”
他将现有时印送入阵图。
片刻后，远端终于传回一道清晰的银光。
名册最下方，浮现出一处新的目的地。
玄元界外，青霖界前渡。
沈砚望着那道光芒，识海深处的行天星缓缓转动。
他已亲身确认行天古渡、远端石门与青榆驿之间的数处落点。如今，另一处真实存在的界门也有了回讯。那道远端联系尚待实际核验，他却终于看见了走向更远世界的明确入口。
苏晚照来到他身旁，望向那幅重新亮起的界图。
“那边应当也有界潮生长的灵植。”她道。
“你想去？”
“想。”
沈砚看向她手里的木匣，又望向前方的银色航纹。
“那便一道去。”
巡行舟重新靠上青榆驿。
众人登舟时，旧驿修士已经将三处承界锚恢复的时印传回行天古渡。正式接引路陆续亮起，远处一艘原本停航的货舟开始升起船帆，沿青榆驿刚刚恢复的引路灯缓缓驶来。
沈砚站在舟首，望着那艘货舟从青灰潮海中驶近。
这一路，他先乘别人的船，随后借着古渡的两处石门，亲手开出了第一道星门。如今青榆驿重新接入航路，更远处的界门也有了回讯。
他掌中的太初天衍图安静流转。
六颗主星，已然归位。
第七颗黯淡的主星仍悬在星图深处，周围尚无完整轮廓。沈砚望了片刻，收拢心神，将今日两次维持星门所耗的星力缓缓补回经脉。
前方的界海辽阔，正式航道一条条向远处延伸。
巡行舟驶离青榆驿时，苏晚照站到他身旁，将一枚刚刚整理好的根纹玉简递来。
“到了青霖界，我想先找一处有活根的地方。”
沈砚接过玉简。
“我陪你找。”
苏晚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里的路，你可未必认得。”
“到了再认。”
她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立在舟首。远方云海深处，一道新的接引灯光正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