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行舟離開青榆驛時，前方的接引燈已經連成了一條銀線。
沈硯站在舟首，望著界圖上新近恢復的青霖界前渡。那道遠端回訊每隔數息便亮起一次，與青榆驛的三處承界錨依次呼應。值守陣師正在核對兩端時印，何執事則帶著舊驛修士逐項檢查巡行令與通行名冊。
甦晚照站在他身旁，手中的木匣已重新封好。
“青霖界的通行申請，批下來了？”她問。
“前渡已經回訊，準許這艘巡行舟入境。”沈硯看了一眼自己的令牌，“我們的隨行資格也核過了。到了那邊，還得重新登記。”
甦晚照點頭，目光落在界圖邊緣。
那里標著青霖界前渡的地形︰接引台建在一片高地上，台外有河流與成片林地。舊驛修士剛傳來的公開資料中，前渡附近分布著一種能在界潮中存活的青紋林木，根系可協助穩固地脈，因而受到當地陣院保護。
她將那一頁拓入自己的任務玉簡。
“先去前渡的育靈司看看。”
“我先陪你交任務記錄，再找個地方閉關。”沈硯道。
甦晚照轉頭看他︰“你打算一到就閉關？”
“先把這幾日的消耗補回來。青榆驛拿到的界潮靈髓還沒認真煉化。”
“那便先找地方住下。”她收起玉簡，“我也要養一養那截枝。”
兩人說話間，青榆驛最後一道引路燈從船後退去。前方灰白潮海逐漸轉青，銀色航紋穿過一片懸在半空的巨大浮岩，落向遠處一座敞開的接引石門。
何執事抬手傳令。
“收帆，驗渡。”
巡行舟緩緩停在石門前。前渡的回航印從門內傳出，青榆驛的現行時印緊隨其後，兩道陣光在舟首主盤上合攏。何執事核對無誤，才命船長駛入接引陣。
沈硯掌中的行天星輕輕一亮。
石門兩端的聯系隨之在他感應中清晰起來。青榆驛是已經親身走過的落點；青霖界前渡雖然有正式回訊，卻仍隔著一道尚未越過的界路。他沒有自行開門，只隨著巡行舟，沿這條得到兩端確認的正式航道向前。
石門中的銀光掠過船身。
片刻後，潮海的聲音忽然遠了。
一股帶著濕潤草木氣息的風迎面而來。沈硯抬眼，望見遠處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嶺。山間雲霧低垂，一條大河從山谷奔出，繞過大片林地，在接引台下方匯成深闊的水面。
青霖界前渡立在河畔高地上，數十根青石陣柱沿岸排開。石台外圍，生著一圈高大的古木，樹干青白相間，枝葉伸向接引陣，粗壯的根須則沒入石台與河岸之間的岩層。
甦晚照的目光一下落在那些樹上。
“沈硯，看根。”
沈硯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最靠近接引台的一株古木，幾條根須直接穿過石台底部，與承界陣柱相連。每當陣柱亮起，根脈中便有極淡的青色靈光隨之流轉。
巡行舟剛靠入泊位，前渡上方便傳來一聲急促鐘鳴。
左側河岸，一根青石陣柱突然閃起赤光。柱下的河水向外鼓起，水面裂開數道細長的銀白紋路，岸邊兩株古木的樹冠隨之劇烈搖晃。
“西岸界潮又漲了！”
接引台上的值守修士接連奔向陣柱。一名身披青紋法袍的中年女修踏空而起，元嬰後期的靈力沿河岸鋪開，將正在向林地擴散的銀白裂紋暫時壓住。
何執事尚未離船，前渡執事已快步趕來。
“諸位先留在舟上。西岸承界根脈出了問題，前渡正封閉臨河通道。”
“需要巡行舟撤離嗎？”何執事問。
“暫時不必。你們剛走過的接引門還穩著。”執事望了一眼西岸，“只要那邊三根陣柱不再繼續下沉，主渡就能正常卸客。”
沈硯看向西岸。
照因星下，岸邊三根陣柱與林中古木之間的聯系本來連成一片。此刻，最外側那根陣柱下方的聯系卻不斷向河底延伸，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將它拖離原位。另兩根陣柱隨之承受了更多壓力，柱底已經出現細密裂紋。
甦晚照也看見了樹冠的變化。
“中間那株樹的根被拉斷了。”她道，“還有幾條活根連著陣柱，繼續壓下去，根會一起斷。”
沈硯向何執事說明自己看到的異常，又指了指岸邊古木。
何執事沒有直接帶人下船。他取出巡行令，將兩人的協查記錄傳給前渡執事。
片刻後，那名青紋法袍女修從西岸返回接引台。
“我是青霖前渡陣守，林疏桐。”她先看過何執事呈上的任務記錄，又望向沈硯與甦晚照，“你們在行天古渡接續過受損承界根紋？”
甦晚照將青榆驛備用根核的養護記錄展開，遞給她。
林疏桐迅速看完，目光在其中一幅青灰根紋拓影上停住。
“西岸這幾株界根木，與青榆驛的古木有相近的承界習性。”她抬頭看向河岸，“我們正在保最外側的陣柱。你們若願意協助，便隨我去西岸。我負責主陣，甦姑娘查根，沈道友替我核對陣柱底部的牽引落點。”
何執事看向沈硯。
“我留在巡行舟上交接時印。你們按前渡陣守的安排去。”
沈硯與甦晚照應下，隨林疏桐沿接引台側面的石道趕往河岸。
靠近西岸時，河水中的銀白裂紋已經擴展到十余丈外。最外側的青石陣柱向河中傾斜了半尺，柱底一條粗壯樹根被拉得繃直，根皮破開，青色靈液正沿裂口緩緩滲出。
十幾名當地陣師分守三根陣柱。最外側兩人不斷向陣盤送入靈力，試圖把傾斜的陣柱重新拉回岸上。
林疏桐抬手止住他們。
“先收住外側牽引，別再壓根。”
她將三枚陣鑰落入主盤，以元嬰後期靈力穩住整片岸坡。銀白裂紋擴散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
甦晚照已走到界根木下。
她俯身檢查那條破裂的粗根，指尖青灰劍意微微流轉。幾縷正在從裂口散去的生機被她輕輕引回根內，樹冠上幾片搖搖欲墜的青葉終于穩住。
“主根還能活。”她對林疏桐道，“但下面有東西一直在拉它。若要讓根重新長穩，得先卸掉那股力。”
沈硯望向河底。
照因星下，最外側陣柱與岸坡之間仍有兩條承界聯系。一條沿古木主根深入土層，另一條卻斜斜伸向河底，落在一塊正在緩慢移動的銀青色岩石上。
每當河水涌起，那塊岩石便被推遠幾分，陣柱隨之向河中傾斜；河潮稍退，它又沿原路移回。
沈硯將岩石的位置指給林疏桐。
“陣柱底下的第二處承力點，落在河中那塊銀青界石上。它正在隨潮移動，岸上一直把陣柱往回拉，力便全落到了樹根上。”
林疏桐立即讓一名陣師調轉測界盤。
盤中光芒沉向河底，很快映出那塊岩石的輪廓。石面上刻著數道舊承界紋，其中一處已與陣柱原有的紋路相合。
“找到了。”林疏桐道，“那是前渡用來分擔岸坡潮力的浮界石。先前幾次界潮，它都在原位。如今底部的系陣脫了，才會被河水推走。”
她將兩枚陣鑰交給旁邊的陣師。
“準備接續浮界石。沈道友，你能看清它每次回到近岸的位置嗎？”
“能。”
“那便替我指一次落點。”
沈硯運轉照因星，目光始終隨著河底那條尚存的承界聯系移動。浮界石被新一輪河潮向外推去，岸邊陣柱又輕輕一傾。
甦晚照立即將青色劍意沿主根送入，讓原本向外繃緊的細根逐漸收攏。她隨即以寂滅灰光截去裂口周圍已經失去生機的細絲，主根承力之處終于騰出一段空隙。
“現在能卸根上的力！”她道。
林疏桐抬手，三根陣柱的陣光同時調整。原本由古木主根承受的大半拉力，被她暫時轉到岸坡下方的兩道石陣上。
河底的浮界石開始回轉。
沈硯看著那道聯系逐漸收緊，忽然抬手指向河面左側。
“落點在那邊，距岸六十丈。它回來時會先經過一處淺槽。”
林疏桐將主盤轉向沈硯所指之處。
浮界石剛被河潮推入淺槽，兩名陣師便同時落下銀色陣光。第一道鎖住石面舊紋，第二道順著原有的承界聯系向岸上延伸，終于將浮界石重新接回最外側陣柱。
轟！
河岸輕輕一震。
傾斜的陣柱緩緩回正，柱底那條被拉得繃直的主根終于松了下來。
甦晚照沒有立刻撤劍。她將剛剛收攏的生機沿破裂根皮緩緩送回，又取出育靈院隨身攜帶的養根靈液，在當地負責育靈的修士核驗後，沿裂口滴入少許。
界根木的主根輕輕一顫。
數條細小新根從裂口旁生出，重新扎入岸坡。樹冠上，原本失去光澤的枝葉也漸漸舒展。
林疏桐檢查完三根陣柱的承界變化，終于收起陣鑰。
“西岸穩住了。”
岸邊陣師隨即調整護陣，將尚未消散的銀白裂紋引回河道。遠處接引台上的警戒鐘聲停了，原本懸在泊位上方的赤色陣光也逐漸熄滅。
甦晚照收劍入鞘，望著已經重新扎根的界根木，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沈硯走到她身旁。
“根保住了。”
“還得養上一段日子。”她看著那幾條新根，“不過它現在能自己從土里取靈氣，不必一直靠外面輸送了。”
林疏桐帶著負責育靈的修士走來，向甦晚照遞上一枚青色記錄玉簡。
“你剛才用的養根方法，前渡育靈司想留一份完整記錄。西岸恢復以後，陣院也會按此次協查結算功序。”
甦晚照將青榆驛的根核記錄與今日的養根過程整理好，交給對方查驗。當地育靈修士看過之後，又取來一只小木盒。
盒中盛著三枚青白色的種核，每枚表面都有細密根紋。
“這是前渡培育的界根木種核，已經過了初次選種。”育靈修士道，“你替我們保住了西岸母木，按協查約定，可以領取一枚作為研究樣本。若在異界培育成功，記得把根紋變化傳回來。”
甦晚照選了一枚根紋最完整的，仔細封入自己的木匣。
“我會留好記錄。”
沈硯則隨林疏桐回到接引台，核對西岸協查的陣圖。浮界石復位後，三根陣柱的承界時印重新穩定，前渡與青榆驛之間的正式航道也沒有受到影響。
林疏桐收起主盤，看向沈硯。
“你的觀察很準。若不是先找到河底那塊浮界石，我們繼續往岸上拉陣柱，遲早會把母木的主根扯斷。”
沈硯望向陣圖。
復位的浮界石仍在隨河潮微微起伏，岸坡、界根木與三根陣柱之間的聯系，卻已恢復為一片穩定的銀光。
識海深處，六顆主星緩緩流轉。
更遠處，第七顆黯淡的主星周圍，忽然浮起一道極淺的輪廓。
沈硯看了片刻，才收攏心神。
他今日親眼見到的，是一段界域邊緣承界結構如何由樹根、浮界石與陣柱共同穩住。那道輪廓尚未形成完整星紋，卻讓他第一次清楚感到，行天星所連接的道路之外，還有一整片需要穩住的天地。
林疏桐將結算玉簡遞來。
“協查功序和渡晶已經記入你的巡行令。另有一份前渡陣院的修煉資源配額，你可從界潮靈髓與青霖星砂中擇一領取。”
沈硯看過兩種靈材的鑒定記錄，選了青霖星砂。
片刻後，一只封好的玉盒送到他手中。盒內盛著一小撮青白色星砂，靈力沉厚而凝練，帶著與此界承界陣紋相近的氣息。
他將玉盒收好，向林疏桐拱手告辭。
傍晚時分，沈硯與甦晚照在前渡的正式客院住下。
客院建在接引台後方的山坡上，窗外能望見青霖界蜿蜒的大河。遠處西岸的三根陣柱重新亮起，岸邊古木迎著晚風舒展枝葉，一切已恢復平穩。
甦晚照把新得的界根木種核安置在育靈匣中，又取出先前從行天古渡帶來的青灰活枝，逐一比較根紋。
沈硯則在隔壁靜室布下聚靈陣，取出尚有余量的界潮靈髓與剛領到的青霖星砂。
兩種靈材的靈性各有不同。界潮靈髓偏于流轉，青霖星砂更為沉凝，正適合用來檢驗他新近掌握的行天星力如何與九路嬰元相合。
他進入藏界空間，在那三株已經長出新葉的青木根芽旁坐下。
太初天衍圖自行運轉，星圖代修沿九路星脈緩緩展開。沈硯先煉化了一縷界潮靈髓，再將一小撮青霖星砂中的靈力引入經脈，讓兩股性質不同的力量依次歸入天衍星嬰。
隨著數輪周天運轉，先前接連開門所留下的細微滯澀漸漸散去。九路嬰元比初入青霖界時渾厚了幾分，尚未觸及元嬰中期的關口，卻已開始向更深處穩穩積累。
沈硯睜開眼，看向識海中的第七顆黯淡主星。
那道極淺的輪廓仍在。
他想起白日河岸上，界根木重新扎入土層、三根陣柱一齊穩住的景象，掌心微微一握。
星門已經能把他帶往更遠的天地。
接下來，他要學會在真正的界域危機中，鎮住腳下這一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