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界墓两名俘虏被分别押进青霖界域阵院。
那名化神修士已经死了。
胸口黑印碎裂以后，他体内大半经脉随之枯败，神魂也被一层极细的黑纹割得支离破碎。阵院几名元婴、化神修士轮番检查，只确认他早在跨界之前便留下了自毁手段。
剩下两名元婴后期则活着。
一人始终闭口。
另一人伤势较重，却在封灵之后出现了明显异常——他体内同样藏着一枚缩小许多的黑色环印。
只是没有爆发。
清晨，沈砚与苏晚照进入阵院内层时，周崇岳已经在那里等候。
中央石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黑铁界墓令。
从巨楔上取下的残损环纹拓件。
以及那枚从俘虏体内暂时隔离出的黑色环印影像。
孟河指着三者之间一道细微重合的纹路。
“昨夜已经核过。”
“黑铁令不是普通身份令。”
“里面留着一段空间回引纹。”
沈砚看向令牌。
行天星轻轻一震。
昨夜黑环开启时留下的空间残痕，与黑铁令内部的回引纹之间，果然存在极淡联系。
“能找到另一端？”苏晚照问。
孟河摇头。
“直接找不到。”
“回引纹被切掉了一半，只能证明它曾经登记过某个中转落点。”
周崇岳看向沈砚。
“但你昨夜说，黑环关闭以后，空间联系没有完全散。”
沈砚点头。
“还有。”
“很淡。”
他伸手按在封禁匣外。
照因星与行天星同时运转。
黑铁令内部那条残缺的回引纹渐渐浮现。
一端已经断开。
另一端却像一根埋进虚空深处的细线，随着青霖泽方向残存的空间波动轻轻起伏。
不是坐标。
也不是能够直接通行的星门锚点。
更像一条刚刚有人走过、尚未完全恢复原状的路。
“可以追。”沈砚道。
孟河立刻问：“追到什么程度？”
“不一定能找到门。”
沈砚没有把能力说满。
“但只要对面近期还在使用同一套跨界结构，这条残痕就不可能只留在青霖界。”
周崇岳抬手展开一幅新图。
青霖界位于中央。
周围六枚界标分别亮起。
“昨夜之后，阵院向六处与青霖有正式航路往来的世界发出预警。”
他点向其中两处。
“目前两个地方回讯。”
第一处。
赤沙界。
第二处。
霜河界。
周崇岳先点赤沙。
“七日前，一座废弃接引台附近出现过不明空间震荡。没有人员失踪，现场也没找到实物。”
随后点向霜河。
“昨日傍晚，一支巡路队失去联络。”
沈砚抬眼。
周崇岳继续道：
“巡路舟后来自己漂回航道。”
“船还在。”
“七个人，一个都不在。”
阵室骤然安静。
苏晚照问：“有没有血？”
“有。”
“有没有打斗？”
“没有明显斗法痕迹。”
周崇岳将另一枚玉简推到两人面前。
里面是一段刚刚传来的影像。
一艘十余丈长的银蓝巡路舟横停在灰白界潮中。
船身没有大面积损伤。
甲板边缘却散着几滴已经凝成冰珠的血。
更重要的是——
舟尾留着三枚暗红晶屑。
与青霖界河底取出的那批，纹路一致。
沈砚目光停住。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时辰前。”
周崇岳道。
“霜河界已经封锁现场。”
“他们刚刚又送来第二道消息。”
孟河接过传讯玉。
看完之后，神色微沉。
“巡路舟的副艇不见了。”
苏晚照道：“被人带走？”
“八成。”
孟河抬起头。
“而且舟上有一套应急回航阵。”
“副艇一旦脱离主舟，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时辰的独立界航。”
沈砚立即明白。
“如果他们带着人走得太远，副艇撑不住。”
“或者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副艇回来。”孟河道。
周崇岳没有再解释。
“去霜河界。”
“一名化神阵修已经在那边等你们。”
“孟河带队。”
“你和苏晚照只负责识别昨夜那条残痕。”
沈砚拿起巡界令。
“现在走。”
……
巡界舟没有等到日上三竿。
一刻钟后便离开青霖前渡。
十二人。
孟河带队。
两名元婴阵师、四名金丹执事负责舟阵与封禁，其余则是专门处理跨界事故的巡界修士。
一路没人闲谈。
霜河界与青霖界之间本就存在稳定正式航路。
巡界舟连续穿过两座接引门。
第三道界光刚刚散去，一股刺骨寒意便从船外压来。
灰白云海。
冰蓝浮岛。
远处银色接引台上，所有警戒阵已经升起。
那艘失去七人的巡路舟横停在前渡外侧。
船帆未破。
船体也没有明显裂痕。
唯独胆寒般安静。
霜河界接应修士已经守在外围。
为首是一名高瘦老者，化神初期，身披深蓝阵袍。
孟河与其核验身份后，没有寒暄。
“副艇独立界航还能撑多久？”
高瘦老者脸色并不好看。
“从失联时间往后推。”
“最多还剩一个时辰。”
“这是最好的情况。”
苏晚照问：“最坏呢？”
老者看向空舟。
“他们已经把副艇拆了。”
众人登舟。
沈砚脚刚落到甲板，便停了。
“这里开过门。”
高瘦老者立刻看他。
“位置。”
“船舱右侧。”
一名霜河阵师当即以测界盘扫过。
盘面没有任何明显裂界记录。
沈砚向前走了三步。
照因星下，甲板空间没有真正破裂，却存在一块极薄的“空”。
像一张纸被揭开过，之后又重新贴了回去。
储物袋中的黑铁界墓令开始发热。
沈砚取出令牌。
内部残缺回引纹第一次主动亮起。
孟河眼神一沉。
“同一路？”
“同一种结构。”
沈砚道。
“落点未必相同。”
高瘦老者立即命人封锁全舟。
苏晚照已经走向船舱。
“七个人最后一次回讯是在什么时候？”
霜河执事拿出巡路记录。
“两刻钟前还都在舟上。”
“再下一次呼叫，无人回应。”
苏晚照视线落到甲板边缘。
那里有几滴冻住的血。
“是谁的？”
“副队长。”
沈砚顺着血迹开启照因星。
血珠与船舱深处之间，仍留有清晰联系。
他沿着那条关系进入阵室。
门没坏。
阵盘没碎。
地面中央却多了一道三尺宽的浅黑圆痕。
黑铁界墓令一进入阵室，整枚令牌骤然震了一下。
行天星随即亮起。
青霖泽黑环。
这道圆痕。
黑铁令。
三者之间第一次形成清晰的方向联系。
沈砚闭上眼。
不是一个点。
有两个。
一个已经确认在青霖界。
另一个更远。
而眼前圆痕留下的空间轨迹，正是从那个更远的位置伸出来。
“有中转点。”
孟河一步上前。
“多远？”
“没法换成普通距离。”
沈砚睁眼。
“但它还在用。”
“能过去吗？”
“没有真实时印。”
沈砚看着黑铁令。
“可它能替我们敲门。”
几人同时安静。
苏晚照最先明白。
“他们昨晚刚用过令牌。”
“对面也许还认这个回引纹。”
孟河道：“如果门开了，对面的人也可能先过来。”
“所以不能在这艘船上试。”
高瘦老者立即道：
“前渡外有一座空置试界台。”
“离最近聚居地三百余里。”
“六座阵塔。”
“我可以随时把试界台从主航路切掉。”
孟河看向沈砚。
“只认路。”
“门由我们控制。”
沈砚点头。
“快。”
……
半个时辰后。
霜河试界台。
六座阵塔全部开启。
高瘦老者主持主阵。
孟河守住外圈。
沈砚站在中央试界盘前，将黑铁界墓令放入盘心。
苏晚照站在他右后方。
寂照剑已经出鞘。
距离副艇理论上的极限航行时间，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开始。”
试界盘转动。
沈砚同时催动行天星。
黑铁令内部残缺的回引纹被一点点牵出。
起初毫无反应。
三息。
五息。
令牌突然自行立起。
正面的黑色墓门亮了。
嗡——
试界台中央出现一道只有巴掌大的黑色裂隙。
孟河低声道：
“对面回应了。”
裂隙没有立即扩大。
反而像在检查黑铁令。
一道极淡的空间波动扫过。
下一瞬。
“界墓”二字骤然发亮。
黑隙猛地扩到一丈。
门另一面逐渐出现景象。
暗褐色石地。
十三根黑柱。
三艘灵舟。
其中一艘通体银蓝。
舟首挂着霜河巡路司的冰纹旗。
霜河执事脸色猛变。
“副艇！”
苏晚照已经看见更远处。
两名黑衣修士押着三个人快速穿过石柱间的通道。
其中一个人身穿霜河巡路司银蓝外袍，左肩一片血迹。
正是巡路队副队长。
活着。
“人还在。”
沈砚心头刚一松，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令。
“把最后三人也带上！”
另一人回答：
“转界舟还要多久？”
“最多一刻钟！”
“这座哨点已经暴露，界令失联前全部撤空！”
众人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一个时辰。
也不是半个时辰。
一刻钟。
界墓正在撤哨。
人也要一起带走。
霜河执事握拳。
“剩下四个人呢？”
门内很快给出了答案。
更远处另一座黑色石台上，四名被封住修为的修士被陆续押了出来。
七个人。
全部还活着。
却已经被分成两批，朝两艘黑舟转移。
苏晚照道：
“再晚一刻钟，他们就不在这里了。”
沈砚没有回答。
行天星正在疯狂记忆门另一端所有能够确认的真实位置。
试界台。
副艇。
十三黑柱。
转界舟。
远处那座半嵌入山体的巨大黑门。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只要记住落点——
以后便不必再靠黑铁令敲门。
可界墓也发现了异常。
警铃陡然响起。
三名黑衣修士同时回头。
其中一人厉喝：
“谁开的回引门？”
高瘦老者立即喝道：
“准备断门！”
沈砚却道：
“再等！”
“多久？”
“十息。”
孟河看见正在转移的七人。
“你只有十息。”
黑门另一侧，界墓修士已经出手。
第一道漆黑枪芒穿门而来。
苏晚照一步上前。
寂照剑斩出。
轰！
枪影在试界台炸开。
两侧阵塔同时剧震。
第二道攻击紧跟而至。
沈砚没有动。
行天星里那个新落点正在迅速凝实。
第四息。
远处第一艘黑舟已经启动。
第五息。
七名霜河修士中的三人被押上船。
第六息。
一根黑柱熄灭。
对方开始主动切断外哨时印。
第七息。
第二根黑柱熄灭。
门影剧烈晃动。
霜河执事已经急红了眼。
“他们要走了！”
第八息。
沈砚掌中的黑铁令裂开一道纹。
第九息。
新落点终于在行天星中彻底稳定。
沈砚猛地睁眼。
“记住了！”
高瘦老者一掌压下。
六座阵塔同时爆发。
可就在黑门准备闭合的一刻，门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句话。
“点火。”
暗褐石地四周，十余处不起眼的黑纹同时亮起。
孟河眼神骤变。
“他们要炸哨点！”
不是撤退后留空。
而是整座据点一起毁掉。
那七名霜河修士仍然在里面。
高瘦老者厉声道：
“关门！”
黑色裂隙迅速闭合。
最后一瞬。
沈砚看见一个眉心有暗红竖纹的黑衣青年站到高处。
他没有跟着撤。
也没有慌。
只是隔着正在闭合的空间看向沈砚。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原来令在你手里。”
黑门消失。
试界台一片死寂。
下一息。
行天星中那个刚刚记录下来的新落点，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消失。
而是开始剧烈不稳。
像整座外哨正在被从内部拆掉。
孟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还能开？”
沈砚抬手。
银色星辉在掌心汇聚。
新落点仍在。
但正以极快速度衰减。
“能。”
“多久？”
沈砚盯着那枚正在变暗的落点。
“最多半个时辰。”
高瘦老者已经拿起传讯阵令。
“我立刻调霜河两名化神过来。”
沈砚摇头。
“来不及。”
众人看向他。
“他们一刻钟内转移人。”
“半个时辰内毁哨。”
“等所有人齐。”
沈砚望着行天星中的银色落点。
“我们过去只能看废墟。”
孟河沉声道：
“你想现在打？”
“不是想。”
沈砚抬眼。
“必须现在打。”
苏晚照已经将寂照剑彻底拔出。
“多少人？”
孟河看向眼前现有力量。
化神初期一人。
元婴后期三人。
另外还有四名金丹与数名巡界修士。
高瘦老者迅速道：
“霜河前渡还能在五十息内调来一名元婴圆满。”
“其他化神最快也要两刻钟。”
沈砚看向他。
“让那名元婴来。”
“化神不用等。”
孟河盯着沈砚。
“对面的高阶数量未知。”
“所以我们不是攻占那里。”
沈砚道。
“救人。”
“找到七个人。”
“带回来。”
“然后让他们自己炸。”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
“进去以后，门还能稳多久？”
“只要外哨时印没完全崩，我能维持。”
“若他们开始整体毁阵呢？”
沈砚顿了一瞬。
“那就更短。”
孟河深吸一口气。
“最坏多少？”
沈砚看着行天星。
“几十息。”
没人再说话。
孟河直接转身。
“所有金丹留守试界台！”
“元婴以上跟我走！”
“霜河救援队，五十息集合！”
高瘦老者也已经开始调阵。
六座阵塔由封闭状态迅速转为承界模式。
苏晚照走到沈砚身边。
“开门以后，你负责门。”
“我去找人。”
沈砚看着她。
“别离我太远。”
“你也别把自己钉死在门口。”
两人目光一触。
都没有再说。
远处，霜河元婴圆满已经化作一道蓝光冲向试界台。
行天星中的外哨落点又暗了一分。
沈砚抬起右手。
银色星辉在掌心越聚越亮。
这一次不是试探。
不是观察。
更不是等界墓的人主动过来。
七个人还活着。
敌人正在转移。
外哨正在自毁。
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沈砚五指缓缓合拢。
“准备。”
银色星门开始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