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塊承界譜副盤沒有立刻交給任何一個人單獨研究。
巡界舟返回九渡以後，六盤被送進第三巡天台的封陣室。九渡巡天司、寒照界域司、青霖陣院各出了一名高階陣道修士，連白淵那枚完整楔胎的拓影也同步送了過來。
沈硯幾人站在陣外。
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坐到陣圖中央。
能看見星圖看見的特殊聯系，不等于所有陣道細節都該由他來做。
封陣室內，六塊副盤依次懸起。
青霖根林。
赤沙地脈。
寒照界冰。
九渡航序。
霜河轉承。
白淵楔胎本身留下的空載校紋。
六路記錄並不相同。
甚至連保存方式都不同。
可當六盤同時運轉以後，中央依舊慢慢拼出了那副他們在界墓外環見過的“界基”。
沒有山。
沒有水。
只有一層層彼此支撐的承載結構。
青霖的譜紋先形成類似根網的下層。
赤沙那一路壓在其下，構成更沉的主承力骨架。
寒照界冰則像一層層能夠彼此分擔壓力的外殼。
九渡航序沒有形成實體。
它變成無數不斷移動的銀黑細線，讓已經成形的幾層結構彼此保持正確位置。
霜河的轉承記錄負責把幾種完全不同的力量接到一起。
最後，白淵那枚沒有真正入脈過的楔胎記錄落入中央。
像一個空槽。
六路合上。
灰黑色界基懸在半空。
穩定了三息。
第四息。
最下方忽然塌了一角。
隨後第二層開始下沉。
九渡那一圈不斷移動的細線也迅速亂掉。
不到十息，剛剛成形的界基徹底散開。
封陣室內沒有人馬上重新催動。
來自青霖陣院的老者走到白淵副盤前，將盤體翻轉。
盤背原本看似普通的一圈暗紋，此刻已經被六盤共同激活。
里面浮出兩行極小的界墓文字。
第一行︰
六譜合校。
第二行︰
承力未足，轉奪源序。
池 看完，眼神冷下來。
“果然不只是記東西。”
九渡巡天司那名化神陣師沒有接話，而是把青霖譜單獨調出。
一幅此前從未顯示過的細圖慢慢展開。
青霖澤底那根巨楔剛剛入脈時，譜紋一側還有一層明顯更暗的流動。
不是根林結構。
是一股真正從青霖主脈進入楔體的力量。
隨後是赤沙。
同樣存在。
寒照那一路更少，因為界楔很早便被切斷七槽。
九渡也只有短短一截。
那些力量沒有留在副盤中。
副盤保存的只是痕跡。
真正被抽走的部分，早已經沿界楔送去了別處。
沈硯看著六盤中央重新拼起的灰黑骨架。
現在很多東西終于徹底對上。
界楔會記錄一處承載結構如何受力，也會真正從那里抽走能夠維持這種結構的力量。
一邊學。
一邊拿。
只是前六處大多被他們提前截斷。
青霖的楔被拔。
赤沙沒來得及扣死主脈。
白淵楔胎甚至沒有真正落地。
寒照七槽被切。
九渡航序也被搶了回來。
界墓拿到了六路譜。
卻沒有拿夠東西。
封陣室里，那名化神陣師重新催動六盤。
界基再次成形。
這一次，他往中央投入了一股普通靈力。
灰黑骨架亮了一瞬。
隨後照樣崩散。
換成精純星力。
結果一樣。
池 問︰“普通靈力不行？”
“至少不能直接替代。”
化神陣師看向六盤外圍那些承力痕跡，“它要的不是單純多少靈力。”
“更像是已經參與過承載天地、穩定界層的力量。”
沒有人繼續給這種力量取新名字。
證據還不夠。
但界墓下一步會找什麼，已經開始變得清楚。
就在這時，封陣室外第一道急訊亮起。
來自乾元聖宗負責的一處跨界守區。
不是界楔。
是一座長期穩定三條跨界支路的大型承潮井。
半個時辰前，七艘無旗黑舟突然出現。
沒有埋東西。
也沒有佔城。
它們直接以大型黑陣覆蓋承潮井外圍，開始抽取井底維持三條航路穩定的承界潮力。
池 一步走到傳訊前。
畫面里，整座承潮井正在緩慢下陷。
乾元聖宗的人已經與界墓舟隊交上手。
第二道急訊緊接著到。
來自白淵外側散修航線。
三支運送高階界材的商隊先後失去聯系，其中一支剛剛逃回來半艘船。
船上修士帶回的影像里，一艘界墓重舟正在把整箱用于修復大型空間節點的界材搬進船艙。
啟鋒盯著影像看了幾息。
“他們連材料也搶。”
第三道傳訊卻不是戰報。
謝听瀾腰間的歸一劍令亮了。
她看完以後，神色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沈硯問︰“怎麼了？”
“宗門舊庫找到了一樣東西。”
她把劍令里的拓影放出來。
是一塊殘缺石壁。
石壁中央刻著一個並不完整的圓形結構，外圍有四處明顯缺損，中心則是一枚被七道細痕包圍的星形古印。
旁邊附有歸一劍宗舊庫記錄。
石壁並非最近所得。
舊檔中保留有歷代入庫、轉封與修補記錄，最早可追至三千余年前的一處已經毀去的古渡遺址。
因此年代有檔可查。
更重要的是——
那塊石壁上的結構，與六譜合成的界基並不相同。
卻存在一處極其相似的承載邏輯。
不是抽走外界力量填進去。
而是讓不同區域的力量彼此回流、輪轉。
沈硯識海中的鎮世星輕輕震了一下。
謝听瀾道︰“宗門要我回去。”
池 看她︰“現在？”
“現在。”
她沒有多解釋。
那塊石壁與歸一劍宗自身舊史有關，本就該由她回去查。
啟鋒也把那份散修航線急訊收進自己的傳訊玉。
“我也走。”
池 看向他。
“你去哪？”
“界墓黑舟能連續截三批界材，肯定有固定收貨路。”
啟鋒扛起大刀，“你們查墓門，我去找船。”
池 點頭。
“那承潮井歸我。”
三個人沒有等沈硯替他們安排。
也不需要他安排。
各自的路線，本就各有自己的責任。
池 第一個離開封陣室。
乾元聖宗的現行落點已經送到，他的巡界隊會在第二台接他。
臨走前，他只回頭說了一句︰“下次再見，希望你還是元嬰。”
沈硯看他。
“什麼意思？”
“免得又要重新算你能扛幾槍。”
沈硯笑了一聲。
“你先別被人打回來。”
池 長槍一擺，人已經出了門。
啟鋒更干脆。
“找到船路，我傳你。”
“別一個人闖到底。”
“看情況。”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這話從你嘴里出來，沒什麼說服力。”
謝听瀾最後走。
七劍收在身後。
經過沈硯身旁時，她停了一瞬。
“舊庫若真有東西，我不會只給你一張拓影。”
沈硯點頭。
“等你消息。”
“活著等。”
三人陸續離開。
剛剛還站了不少人的陣外，很快安靜下來。
甦晚照沒有動。
沈硯看向她。
“你不回青霖？”
“為什麼回？”
“界根那邊——”
“有育靈司。”
甦晚照把自己的傳訊玉收起，“而且六譜里面唯一一條真正涉及活性承載的，是青霖。”
她看了一眼陣內重新散開的灰黑界基。
“它下一步若真的開始大量奪取承界力，活的東西會先出問題。”
理由很完整。
不是因為沈硯去哪，她就一定跟去哪。
可沈硯听完以後，還是笑了一下。
甦晚照看他︰“笑什麼？”
“沒什麼。”
“有。”
沈硯沉默片刻。
“只是覺得有人一起看這些東西，省事。”
甦晚照也沒拆穿。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雙面界牌，遞過去。
一面刻著寒照舊時印。
另一面，是九渡第三台的現行登記碼。
“拿著。”
“做什麼？”
“下次再往界墓里面走之前，把你最後一個能回來的落點留給我。”
沈硯接過界牌。
“你怕我回不來？”
甦晚照看著他。
“我怕你又覺得自己能回來。”
沈硯張了張嘴。
這句確實沒法反駁。
他把界牌收入最貼身的儲物囊。
“行。”
甦晚照這才轉回封陣室。
里面六塊副盤已經第三次合起界基。
依舊會塌。
但這一次，高階陣師沒有繼續往里面灌靈力。
而是在找那一層“承載過天地”的力量究竟怎樣進入界楔。
沈硯也重新走了進去。
他剛站到陣邊，第四道急訊便亮起。
沒有來源標識。
只有九渡聯合巡界體系轉來的一段截獲影像。
界潮深處。
十余艘界墓重舟正在護送一座圓形黑台前進。
黑台中央，沒有界楔。
只有一個巨大的空槽。
空槽四周分布著六道接口。
其中兩道，已經裝入某種緩慢流動的灰黑力量。
影像最後，只捕捉到一塊懸在重舟上的令旗。
上面寫著四個字。
歸藏取源。
封陣室內沒人再說話。
界墓已經不準備慢慢等那些失敗的界楔繼續抽取。
他們開始直接搶了。
而且這一回——
目標不是譜。
是讓那副界基真正撐起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