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锋留下的航标一共七枚。
不是固定地点。
每一枚都来自他亲眼确认过的界岩、废台或临时舟标。沈砚没有跨过任何一段未知空间，只沿着这七个已经被验证的落点逐次追进界潮深处。
追到第五枚时，前方已经能看见那艘归源重舟。
近三百丈长的黑色船体横在界潮之间，十二艘护舟分列两侧。舟腹下方，三个巨大的灰黑容器像沉重的铁胆，被粗大的黑色承架悬住。
最醒目的却不是它们。
而是三条向虚空深处延伸的暗线。
每隔十余息，容器中的灰黑承质便少去极细一层。
东西还没运回界墓。
已经开始往远处送了。
启锋藏在一块断裂界岩背后，看见沈砚与苏晚照出现，只说了一句：“你们再晚点，三个桶就该空了。”
沈砚看向重舟船首。
那名黑金长袍修士仍站在那里。
半人高的归藏石碑悬在身后。
“动过手没有？”
“没有。”
启锋很坦然，“打不过的架，我一般不急着打。”
“难得。”
“我只是没说不打。”
沈砚取出谢听澜交给他的归一剑符。
剑符早在途中便已激活。
回应从右后方亮起。
一道白色剑光从界潮上方斜斜切来，随后停在数里外。
来的是归一剑宗一名化神初期长老，以及九渡那位银袍巡天使。
银袍巡天使看了一眼归源重舟，只问：“掌藏使？”
沈砚把此前截获影像递过去。
“是他。”
归一长老目光落在黑金令牌上。
“气息至少化神中期。”
没有更进一步猜。
银袍巡天使点头。
“他归我。”
归一长老看向护舟。
“还有一个化神。”
“我拦。”
分工就此定下。
没有人讨论怎么杀掌藏使。
这一战的目标从来不是他。
是三只正在给远方界基输送承质的容器。
银袍巡天使率先出手。
一道巨大的银色掌印从界潮上方压落。
归源重舟周围十二艘护舟同时亮起黑幕。
船首的掌藏使抬头。
他没有任何慌乱，只抬手按住身后归藏碑。
黑碑骤然放大。
银掌与碑影在高空正面撞击。
轰！
界潮炸开。
整个重舟群同时向下沉了数丈。
第二股化神气息紧接着从重舟后舱升起。
归一长老的剑已经到了。
两处高阶战场瞬间拉开。
“走。”
沈砚开门。
不是直接进舱。
第六枚航标就留在重舟右侧一座漂浮界岩上，那是启锋刚刚亲自走过的位置。
三人跨门落地。
再向前，只剩不到十里。
启锋咧嘴。
“这个我熟。”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大刀劈出的瞬间，重舟右侧两艘护舟同时转向。
十余名界墓修士迎面压来。
启锋没有去碰掌藏使。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外围人拖住。
“里面交给你们！”
刀光迎头炸开。
沈砚与苏晚照没有停。
银色短门再次出现。
落点是刚才已经在远处看清、且由照因确认真实存在的舟腹承架。
门开。
两人一步踏上归源重舟。
第一只容器就在面前。
近十丈高。
表面布满六圈暗纹。
真正危险的不是容器本身，而是从它底部伸出的那条送源线。
暗线一端在这里。
另一端完全看不见。
沈砚没有试图沿线直接开门。
未知就是未知。
照因星只看眼前结构。
很快，他找到三处锁点。
“第一口，左二、下四、底环。”
苏晚照已经拔剑。
寂照剑先落左二。
灰白寂灭之意沿送源纹外层扩散。
第一处锁点熄灭。
沈砚星衡剑刺入下四。
九路婴元同时压下。
第二处裂。
底环却在这时骤然亮起。
容器内部灰黑承质瞬间向下塌了一层。
“它在加速送！”
沈砚没有再慢慢拆。
镇世星域直接展开。
数百丈范围内，舟腹剧烈震荡骤然一滞。
底环运转速度被硬压下来。
苏晚照反手一剑。
青色生机不是冲向承质，而是灌入底环外侧已经被界墓炼得近乎枯死的承架纹。
原本只负责单向输送的结构重新出现了一瞬“回承”。
就是这一瞬。
沈砚一剑斩下。
咔！
底环断。
第一只容器与远方界基的送源联系彻底熄灭。
重舟深处立刻传来警钟。
大量脚步声向舟腹压来。
沈砚看都没看。
“第二口。”
两人沿承架向前。
第二只容器周围已经有人。
一名元婴圆满。
三名元婴后期。
为首者没有废话，抬手便是一枚暗红毁源印。
显然第一口断流以后，界墓已经准备毁货。
黑弓落入沈砚手中。
普通重箭离弦。
毁源印在半空炸开。
元婴圆满修士紧跟着冲来。
黑色长刀直取沈砚胸口。
这一刀比此前那些普通元婴圆满强得多。
刀势已经带上极明显的归藏压沉之意。
沈砚没有避。
星衡剑正面迎上。
轰！
两人同时退。
沈砚一步。
对方两步。
界墓修士眼神骤沉。
沈砚已经再次向前。
第二剑。
第三剑。
九路婴元在体内同时轰鸣。
连续多界大战、镇世星归位、古壁照痕留下的积累，在这一刻全部被压入剑锋。
第四剑落下时，沈砚忽然感觉体内那道已经逼近极限的元婴后期壁障，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现在。
他没有停下来冲境。
眼前还在打。
第五剑继续。
对方长刀终于被压偏。
苏晚照从另一侧切入。
寂照剑扫过两名元婴后期之间，将他们本就彼此牵连的合击灵路直接斩掉一段。
沈砚一步穿过。
第二只容器就在身后。
“你挡十息。”
苏晚照只说：“够。”
她转身迎住三人。
沈砚双手同时按上容器外层。
照因。
演道。
镇世。
三颗主星一起运转。
有了第一口经验，他没有再一锁一锁拆。
演道直接推到三锁共断的最低结构。
镇世压住承质流速。
照因则锁死真正承力位置。
一息。
三息。
第七息。
沈砚忽然拔剑。
横斩。
三个锁点同时裂开。
第二条送源线熄灭。
就在这时，整个归源重舟猛地一震。
船首方向，一道黑金光柱冲天而起。
掌藏使的声音第一次传遍全船。
“弃第三仓。”
“前两仓自毁。”
沈砚眼神一冷。
对方不要了。
宁可毁掉，也不让他们拿。
第一只容器表面立刻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
第二只也开始响应。
苏晚照猛地回头。
“压得住吗？”
“两只一起不行。”
沈砚没有逞强。
镇世星域只是数百丈，不是无穷无尽。
更何况两只容器内部都装着高度压缩后的承质。
真炸开，整艘船都可能被撕掉一截。
“拿一只。”
苏晚照立即明白。
“第二口？”
“第一口已经断得更干净。”
沈砚开门。
短门直连刚刚经过的第一只容器旁。
两人一步回到原处。
沈砚双手按上巨型容器。
“藏界收不进去。”
太大。
而且内部结构仍与外层承架有物理连接。
苏晚照已经挥剑。
第一处承架断。
第二处。
启锋的刀光突然从外侧砸进舟腹。
“还没好？”
他一身都是血，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
大刀直接斩在第三处承架上。
轰！
最后一根粗梁崩开。
沈砚喝道：“退！”
行天星门展开。
不是带整只十丈容器凭空跨未知距离。
门另一侧，是他们此前留下第六航标的界岩。
真实。
确认。
稳定。
三人合力将断开的容器硬推入星门。
十丈高的巨物擦着银门边缘穿过。
下一刻。
第一只容器出现在界岩旁。
早已等候的九渡修士立刻启动大型牵引阵，将它拖离战区。
成功。
掌藏使显然也察觉了。
高空黑金碑影骤然压下。
银袍巡天使正面挡住。
“看哪里？”
银光炸开。
两名化神重新撞在一起。
重舟内部。
第二只容器的自毁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走！”
沈砚没有贪。
第二只断了送源线，却来不及整体搬走。
第三只仍有一半承质在向远方输送。
全拿，不现实。
银门再开。
三人退出重舟。
他们离开的下一瞬。
第二只容器轰然炸裂。
灰黑承质没有形成普通火光。
而是让周围空间猛地向内塌陷。
半边舟腹直接消失。
第三只容器也被爆炸波及，送源结构断成数截。
归源重舟彻底失去继续运输能力。
掌藏使终于下令撤退。
剩余黑舟开始向不同方向散开。
九渡没有全追。
他们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一只完整承质容器。
以及一艘被打残的归源重舟。
战斗结束时，沈砚落回界岩。
他刚站稳，体内九路婴元便同时一震。
方才被强行压住的那层境界壁障再也没有恢复原状。
连续数十息高强度运转之后，九路婴元已经自行涨到了旧境尽头。
沈砚没有在战场上直接盘膝突破。
他先确认苏晚照无伤。
又看了一眼启锋。
启锋肩上多了一道伤口。
不深。
“死不了。”
“那就回去。”
启锋挑眉：“你要破境？”
“嗯。”
“这次看着像真的满了。”
沈砚笑了一下。
“难得你看得准。”
回到第三巡天台以后，他直接进入静室。
没有再用任何珍稀资源。
也没有承质。
这东西现在仍然不适合炼化。
只靠已经积满的九路婴元。
养命星稳定肉身。
演道调整九路周天。
镇世压住全部灵力波动。
七颗主星依次亮起。
两个时辰后。
天衍星婴睁开眼。
九路婴元同时向内收束。
原本还存在一丝差异的九道力量，第一次在星婴周围形成近乎完整的周天。
轰。
最后一层阻隔散开。
没有再出现新的婴元暴涨。
反而所有力量都向“圆”靠拢。
元婴圆满。
沈砚睁开眼。
识海中七星高悬。
第八颗借古星仍旧黯淡。
但比几日前清晰了许多。
静室外。
苏晚照已经等着。
她见沈砚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圆满了。”
“嗯。”
“这次比我估得快。”
“有人在后面追着送资源，我也没办法。”
苏晚照唇角微弯。
随后把一份刚送到的战报递给他。
不是九渡。
不是乾元。
来自归一剑宗。
谢听澜那边的古壁，在他们夺下完整承质容器的同一时刻，再次出现了变化。
那柄此前浮出的古剑痕旁边——
多出了一道极淡人影。
仍看不清脸。
但旧录里有一句曾经无法解释的记载，被归一剑宗从另一册古渡残卷中对上了。
只有六个字：
借一世之痕。
沈砚看着这六个字。
识海深处。
第八星外缘的第一圈细纹，终于完整亮起。
仍未归位。
可路已经清楚了。
而另一份战报，也在此时从被缴获的完整承质容器里被翻了出来。
容器内壁刻着一行极浅的归藏编号。
不是去往七归台。
而是——
内环二号界基。
沈砚目光微凝。
界墓的界基初胚。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