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源重舟被截下后的第十二日，第三巡天台最深处的一座封阵室重新开启。
沈砚也用了这十二日，把刚刚圆满的元婴彻底压稳。
元婴圆满与后期最大的差别，不只是婴元更多。
天衍星婴周围，九路婴元已经首尾衔接。
过去每一条路都能独立运转，如今九路真正接成周天。照因、养命、演道、定命、藏界、行天、镇世七颗主星高悬其上，星辉每完成一次循环，星婴本身都会变得更加凝实。
再往前，已经不是继续填满。
是化。
沈砚没有急。
化神境意味着神魂、元婴、大道开始真正发生质变，星图给得出纠错和推演，却不会替他凭空跨过那一步。
十二日里，他甚至没有再碰那枚私人持有的承质结晶。
直到封阵室发来消息。
缴获的完整承质容器里，那条被切断的远程送源结构，被三方阵师重新找到了。
它没有彻底死去。
只是因为归源重舟毁损、主阵被拆，失去主动回流能力。
九渡银袍巡天使站在阵室中央。
那只十丈高的灰黑容器已经被六层阵环套住，内部承质没有取出，只从最外围分离了一道极细的残留输送纹。
“不能顺着它开门。”
银袍老者开门见山，“对面状态不明，也不知道这条线原本经过几个中继。”
沈砚点头。
“只让它回一次讯。”
“正是这个意思。”
青霖阵院与寒照界域司来的两名化神修士分别守在两侧。
真正负责重新激活送源纹的是他们。
沈砚只负责三件事。
照因确认联系。
镇世稳定回讯窗口。
一旦远端出现可验证实时落点，行天记录。
苏晚照则站在容器另一侧。
容器中的承质成分复杂，其中能清晰辨出一部分曾经来自活性承载结构。若回流失控，她负责第一时间切断那部分最容易被重新牵走的活性联系。
试验开始前，沈砚先取出那枚双面界牌。
九渡第三台现行时印重新录入。
苏晚照看见，没说什么。
沈砚主动把界牌递给她。
“最后落点。”
她接过检查了一遍。
“记得比上次快。”
“我学东西一直不慢。”
“看事情。”
沈砚还想说什么，主阵已经亮起。
两人同时转身。
六层阵环逐一闭合。
“启。”
第一缕经过严格压制的界力进入残纹。
没有承质流出。
那道原本灰暗的送源结构只是轻轻亮了一下。
照因星随即展开。
眼前的线很短。
出了容器以后便没入虚空。
远端依旧看不见。
第二缕界力送入。
残纹开始震动。
封阵室中央浮出一圈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涟漪。
银袍巡天使沉声道：“对面有回应。”
第三缕没有立刻送。
所有人都在等。
三息后。
黑色涟漪中央忽然出现一点灰光。
极远处，有什么东西主动接上了这道已经中断十二日的旧输送线。
“现在。”
第三缕界力落下。
嗡——
黑色涟漪瞬间张开至三尺。
没有形成可供人通过的门。
里面却第一次出现清晰影像。
一片巨大的灰黑弧面悬在虚空。
仅仅进入视野的部分便超过数百丈。
无数粗大的界骨从弧面内部延伸，相互扣合，像一副尚未长出血肉的巨大骨架。
六道接口分布在弧面不同区域。
其中四道黯淡。
两道正在流动。
最中央，则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色竖井。
井沿刻着清晰编号。
内环二号。
没人再需要猜编号含义。
二号界基真实存在。
而且正在运转。
银袍巡天使刚准备记录更多，影像右侧忽然掠过一道高大的残影。
沈砚眼神一变。
“停一下。”
不是人。
是一根断柱。
灰白。
斜插在二号界基后方。
柱体已经残破得只剩上半截，表面的纹路却与周围界墓设施完全不同。
很旧。
也没有暗红和黑金结构。
最顶部是一枚已经被磨去大半的星形印记。
沈砚识海中，第八星外围那圈刚刚完整亮起的细纹骤然震动。
归一旧壁。
那种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把右侧放大。”
九渡阵师立即调整观测阵。
断柱旁边，又出现第二根。
第三根。
再往后，是大片已经被灰黑界骨覆盖的残破石台。
二号界基根本不是建在一片干净虚空里。
下面压着一处更古老的遗迹。
谢听澜的传讯就在此刻接入。
她显然一直等着试验结果。
看到三根断柱的第一眼，她便起身。
“别关。”
“我对旧拓。”
归一剑宗那块残壁的旧档很快被调出。
里面有一幅极模糊的古渡远景拓图。
三根向内微倾的高柱。
中央低台。
外圈断桥。
虽然大半已经损毁，整体结构依然能对上。
谢听澜声音沉下来。
“是同一处。”
这句话有档案与现实影像支撑。
没有人质疑。
沈砚盯着黑色回窗。
三千余年前，归一剑宗得到那块“借古”残壁的遗址。
如今已经被界墓压在二号界基下面。
难怪归一旧壁上的古剑痕，会指向界墓运输线。
它指的从来不是那一艘船。
是这座被界墓重新占据的古渡。
照因星向前探去。
距离太远。
他看不见古渡完整历史。
可黑色回窗本身建立了一瞬真实联系。
那三根古柱上，竟缓慢浮出几道极淡虚影。
一群早已不存在的人曾经站在那里。
阵旗已毁。
石桥已断。
只有某种痕迹还留在柱中。
第八星再次轻震。
沈砚甚至产生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只要自己真正站到那座古渡上。
或许能把这些残痕“借”出来。
不是现在。
隔着一条狭窄回窗，他做不到。
就在这时，容器内部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苏晚照第一个察觉。
“对面开始反抽。”
两道原本平稳的活性承质痕迹猛地朝送源纹聚集。
对方发现这批货还在。
正在重新夺回。
“关窗！”
青霖阵师立即切断输入。
可远端吸力反而暴涨。
三尺回窗瞬间扩到近一丈。
影像里的二号界基也猛地转过一段角度。
那口中央黑井深处亮起一圈暗红光。
银袍巡天使神色一沉。
“它想反锁这里。”
沈砚已经展开镇世星域。
数百丈内，剧烈波动的空间骤然稳定。
回窗扩张速度顿时减缓。
苏晚照的寂照剑同时落下。
她没有斩整个送源纹。
青灰剑光精准切入那两股正在被反抽的活性联系。
寂灭一过。
最先被牵动的部分立即失去响应。
青霖阵师抓住机会。
第一层残纹断开。
寒照修士同时落阵。
第二层熄灭。
黑色回窗开始收缩。
可就在最后两息。
二号界基中央那口黑井上方，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太远。
看不清脸。
也无法判断具体境界。
只能看见那人披着宽大的黑金长衣。
他站在井口边缘，没有出手。
只是朝回窗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抬手。
五指合拢。
咔！
回窗彻底崩碎。
封阵室内六层阵环同时熄灭。
所有人静了片刻。
银袍巡天使最先开口。
“时印呢？”
沈砚闭上眼。
行天星中，有一枚刚刚记录下来的微弱银点。
很淡。
而且仍在变化。
“拿到了。”
“能过去？”
“不能。”
沈砚睁眼，“只确认它真实存在，也确认了一段现行位置。”
下一瞬，他补了一句。
“位置在动。”
二号界基不是固定建筑。
或者说，承载它的整片内环区域正在移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此前很难从外部航路锁定。
银袍巡天使没有失望。
能把“未知”变成“存在且移动”，已经是巨大推进。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看到了古渡。
谢听澜那边沉默良久。
“我要去。”
沈砚看向传讯影像。
“归一那边查完了？”
“能查的第一批都查了。”
谢听澜道，“残壁来自那里。借古旧痕也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
“这条线本来就是我的。”
沈砚没有劝她留下。
“那就准备。”
话音刚落，封阵室另一侧又亮起一道紧急传讯。
来自启锋。
这次没有影像。
只有几个字：
找到掌藏使撤退的第二条路。
紧接着，是池龑的消息：
乾元查到被夺承潮井的去向，终点不是七归台。
最后一行。
方向与二号界基一致。
三条不同战线。
第一次真正指向同一个地方。
银袍巡天使看着那枚不断移动的银色时印。
“看来界墓也不打算让我们慢慢查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掌中的承质结晶正隔着封匣轻轻震动。
识海里。
第八星第一圈星纹已经彻底稳定。
天衍星婴圆满无缺。
而化神之前原本还显得模糊的一道门，也因为刚才那片古渡旧痕，第一次有了轮廓。
想要化神。
似乎不只是让元婴变得更强。
还要让自己真正走过的“道”——
在神魂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