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旧墓”，并不是一座墓。
沈砚真正看见它时，前方整片界潮都像被人撕碎过。
断裂山体悬在虚空。
残破石城翻转着漂在更远处，一条已经断成十几截的古老界桥横跨数百里，每一截周围都还残留着淡淡空间扭曲。
更深处。
一座倒悬巨峰被从中劈开。
断面平整得近乎可怕。
数千年过去，那道剑痕竟然还没有被界潮彻底磨平。
启锋就站在其中一截界桥上。
大刀插在脚边。
他身后停着两艘散修巡舟，舟身都有战斗痕迹。
看到沈砚与苏晚照从正式中继舟上下来，他先看了沈砚一眼。
随后眉头挑起。
“化神了？”
“嗯。”
启锋沉默了两息。
“以后打架离我远点。”
沈砚笑了：“怕我抢你的？”
“怕你先把人打死。”
两人还没说完，一道剑光已经从侧方落下。
谢听澜踏剑而来。
她这一次不是独自一人，后方还有归一剑宗一名化神长老与数名负责古迹记录的修士。
“你们还有心情聊。”
她抬手指向残骸群深处。
“界墓已经进去了。”
那边没有黑舟大队。
只有三座极窄的黑色长台，分别停在三处古代遗迹附近。
每座长台中央，都竖着一根黑金高柱。
高柱不会破坏遗迹。
只是不断向四周释放极细灰线。
那些灰线碰到古城、断桥、残峰以后，偶尔会带回一道微弱光影。
有的是剑。
有的是阵纹。
有的是一个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的人影。
随后全部被吸入高柱。
沈砚识海中的第八星猛地震了一下。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
“他们在收古痕。”
谢听澜点头。
“归一的人也是这个判断。”
她指向左侧一片倒塌古城。
“那边已经少了一部分。”
“少了？”
“不是石头没了。”
谢听澜抬手放出一张刚刚完成的拓影。
同一面断墙。
半个时辰前，墙上还有一道长约三丈的古剑痕。
现在剑痕仍在。
可附近原本能够被留影阵捕捉到的一缕古剑余意，已经完全消失。
黑金高柱抽走的不是遗物。
是遗物留下来的“痕”。
沈砚看向更深处。
界墓内部那句“旧墓开，诸痕归”，终于有了真正含义。
他们也需要这些东西。
而且来得比主角一方更早。
九渡银袍巡天使这次没有同行。
他坐镇后方截断界墓增援。
旧墓区域内则由归一剑宗那名化神中期长老主持行动。
老者姓封。
确认沈砚已经化神以后，只重新划了一次任务范围。
“界墓在旧墓外围一共布了三座收痕台。”
“第一座由我处理。”
“第二座已有散修联盟化神赶去。”
“第三座——”
他看向沈砚。
“你能不能拿？”
沈砚没有立刻答。
第三座收痕台周围至少有一名化神初期。
另外还有七名元婴。
如果还是元婴圆满，这不是他的任务。
现在不同。
他已经化神。
“可以。”
封长老点头。
“那就拿。”
没有多余试探。
化神对化神。
这已经是沈砚第一次真正以自身境界承担同层战场。
苏晚照看向第三座收痕台后方。
“那边有古生机。”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黑金高柱旁边，是一株已经石化的巨大古树。
树干只剩半截。
根系却还深深扎在一块破碎陆岩里。
石树本身早就没有生命。
可它周围偶尔会出现一片极淡绿影。
像很久以前枝叶繁盛时留下的残痕。
“你去那里。”
苏晚照点头。
“你管人。”
“我管树。”
启锋已经拔刀。
“那我呢？”
沈砚看他：“你不是有自己的线？”
“线追到这里了。”
启锋扛起刀，“现在先砍人。”
第三座收痕台开始撤。
显然界墓也察觉到外面高阶修士正在合围。
黑金高柱上的灰线迅速回收。
一名灰袍化神站到最前方。
“带痕匣走。”
两个巨大黑匣从台底升起。
沈砚神识铺开的瞬间，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化神以后照因星的变化。
以前必须集中观察的许多联系，如今在元神神识范围内会主动显出层次。
谁护匣。
谁控台。
谁负责断后。
一眼之下，关系清晰了太多。
“启锋。”
“知道。”
大刀已经斩出。
启锋没有冲化神。
刀光直接劈向第二只痕匣下方承架。
界墓元婴修士立刻分出三人阻拦。
人一分。
收痕台正面的阵势便薄了一层。
沈砚一步踏入。
没有开星门。
只是普通一步。
镇世星域已经随之铺开。
数百丈内，正在回收的灰线同时慢了一瞬。
灰袍化神抬手便是一掌。
黑灰掌印压下。
沈砚星衡剑出鞘。
第一剑。
正面斩上。
轰——！
两股化神之力同时炸开。
沈砚后退两步。
对方一步未退。
境界同为化神初期。
积累却明显更深。
灰袍修士眼中露出一丝冷色。
第二掌随之而来。
沈砚却笑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第一剑赢。
照因星已经把对方第一次出手留下的灵路全部照出来。
演道紧随。
第二掌落下以前，星衡剑已经提前向左偏了半尺。
剑锋没有硬切掌心。
而是斩在掌力最薄的一处转折。
轰！
第二掌当场偏开。
灰袍修士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砚第三剑已经到了。
镇世稳定周围。
定命只压一个极短结果——
这一剑，让他退。
剑光落下。
灰袍化神双臂交叉。
黑灰护光剧烈震荡。
一步。
他真的退了。
不是境界压制。
是七星协同以后，同样的力量终于被沈砚用到了更准的位置。
第四剑没有继续追人。
沈砚转身斩向黑金高柱。
“你敢！”
灰袍化神暴喝。
沈砚当然敢。
星衡剑斩在高柱外围。
铛！
没断。
甚至只留下浅痕。
可镇世星域已经沿剑势压进去。
那些正从四周遗迹抽取古痕的灰线，瞬间乱了大半。
苏晚照也到了石化古树前。
她没有碰树。
寂照剑落在古树与灰线之间。
灰白剑光一过。
正在被拉走的绿色古影骤然断开。
不是消灭。
只是失去高柱牵引。
下一瞬。
石树周围那片已经淡薄许多的绿影重新回到原位。
启锋那边同时传来巨响。
第一只痕匣承架被他硬生生劈断。
三名元婴围上去。
启锋反倒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刀光骤起。
谢听澜七剑也从更远处压来。
她没有加入沈砚与化神的正面战斗。
七剑直接封住另一只准备撤走的痕匣。
局面彻底乱了。
灰袍化神终于不再管收痕台。
黑灰灵力猛然收缩。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沈砚。
这一次，他真正动了杀招。
一柄极细灰刺从袖中滑出。
刺锋所过之处，空间竟出现短暂塌陷。
沈砚眼中七星同时亮起。
行天看空间。
照因看联系。
演道找变化。
镇世稳定自身。
定命锁住一步之内。
他没有退。
身形只向右错开半步。
灰刺擦着肩头掠过。
玄衡甲表面裂出一道细痕。
但没入肉。
星衡剑则在同一瞬间切入对方右肋。
噗！
血第一次从灰袍化神身上飞出。
两人同时拉开距离。
沈砚肩甲裂。
对方右肋见血。
真正的化神对战，到这一刻才算开始。
灰袍修士眼神彻底沉下来。
“七种道痕？”
沈砚没有回答。
对方能看出“多种道痕并行”并不奇怪。
但太初天衍图、七颗主星具体是什么，对方看不到。
高柱却在此时突然震动。
不是沈砚打的。
是整片旧墓残骸群。
远处第一座收痕台已经被封长老一剑劈开。
第二座也在另一名化神攻击下开始崩解。
三座高柱之间原本存在的共同抽取结构随之失衡。
第三座高柱内部积攒的大量古痕，一下失去约束。
轰——！
没有灵力爆炸。
数十道旧影同时冲出。
断剑。
古阵。
破碎城墙。
半座界桥。
甚至还有一道横跨天幕的巨大枪痕。
全部只是虚影。
却在同一刻短暂重叠于现实。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因为没人知道这些古痕会不会攻击。
沈砚识海里的第八星却疯狂震动。
一道距离他最近的古痕——
正是此前断峰上的那道古剑余痕。
它没有主人。
也没有意识。
只保留着曾经斩出这一剑时的一小段结果。
沈砚忽然产生一种极强冲动。
伸手。
把它借来。
只一次。
第八星外围三层纹路同时亮起。
可主星仍旧黑着。
借不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
沈砚没有强行催动。
反而收剑后退半步。
灰袍化神也没有趁机出手。
因为头顶那道古枪痕正在缓缓压下。
不是针对谁。
只是高柱崩坏以后，旧痕正在回到曾经存在的位置。
收痕台已经守不住。
灰袍修士最终看了一眼沈砚。
“撤。”
界墓的人开始退。
他们带不走两只痕匣。
只能舍弃收痕台。
黑色回门在外围开启。
沈砚没有追进未知落点。
谢听澜也只用七剑留下两名来不及进入的元婴修士。
十余息后。
第三座收痕台彻底停转。
残骸群恢复寂静。
那些被强行释放出来的古痕却没有立刻消失。
它们一缕缕悬在不同遗迹附近。
像这里原本被埋了数千年的过去，忽然重新露出了一角。
封长老从远处赶来。
看到这一幕，神色也明显凝重。
“不要碰。”
所有负责记录的修士立刻停下。
沈砚却望向旧墓更深处。
那里。
无数古痕之间，有一道极淡的星光。
不是任何现存阵法。
也不是界墓高柱。
那道星光只亮了一瞬。
随后，一条由残破旧痕组成的路，在照因视野中缓缓向前延伸。
第八星第三层纹路随之完整闭合。
仍未点亮。
但沈砚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这片所谓旧墓。
真正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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