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墓外圍的三座收痕台被毀以後，殘骸群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那些被強行抽出又失去束縛的古痕，在界潮里懸了整整一夜。
斷劍虛影重新落回斷峰。
殘陣紋路貼回破碎石台。
那道橫貫天幕的古槍痕，則緩慢沉入一片早已翻轉的黑色山體。
它們沒有消失。
只是重新回到原本留下痕跡的地方。
沈硯沒有當天繼續深入。
玄衡甲肩部那道裂紋雖不重，卻正好落在護肩與胸甲餃接的位置。若再經歷一次化神正面對轟，裂口很可能繼續向內擴。
舊墓外圍臨時營地里，歸一劍宗隨隊器師只用了半日便完成初步修補。
沒有大改。
也沒有借機把玄衡甲提升成什麼新法寶。
只是拆下破損護肩，以高階靈金補進原本裂開的承力紋，再重新封合。
器師把護肩遞回來時只說了一句︰
“正常打沒問題。”
“再挨化神正面一擊，還是會裂。”
沈硯點頭。
“夠了。”
真正需要更換的，已經不是一塊護肩。
是整套甲的層級開始有些跟不上了。
但眼下顯然不是重煉的時候。
第二日清晨，封長老把兩只繳獲痕匣帶到一處完整石台上。
痕匣沒有強行開啟。
歸一的人先對外層禁紋做完記錄，又確定里面不存在立即自毀結構，才一點點卸掉封鎖。
第一只匣子打開以後，沒有法寶。
只有光。
幾十縷顏色、形態都不相同的古痕被壓在內部。
一縷殘劍。
半道陣紋。
一截模糊界橋。
還有幾道已經辨不出原本形態的虛影。
它們彼此疊在一起，卻沒有真正融合。
第二只痕匣情況相同。
謝听瀾站在旁邊看了許久。
“界墓不是在挑強的。”
沈硯也發現了。
如果只為了獲得古代強者留下的力量，匣子里那幾道明顯更弱的殘痕根本沒有收藏價值。
可界墓一縷都沒放過。
甦晚照道︰“它們來自不同東西。”
“劍、陣、橋、樹、山體。”
“甚至還有舊舟留下的轉承痕。”
沈硯看向痕匣底部。
那里有一圈非常淺的六邊紋。
不是收痕台上的普通儲存結構。
更像某種歸類標記。
照因星展開。
幾十縷古痕之間沒有共同主人。
也沒有共同年代。
唯一真正相近的地方，是它們都曾經在某個時刻參與過“承住”什麼。
劍痕斬開過即將閉合的界縫。
殘陣撐過一段崩塌空間。
界橋送人越過斷層。
石樹周圍的舊生機，則曾經穩住過一塊破碎陸岩。
沈硯目光微動。
“他們收的不是古人的力量。”
謝听瀾看向他。
“是古代留下的承載結果。”
封長老沒有急著下結論，只讓記錄修士把這一判斷單獨標出。
證據還需要更多。
但方向已經清楚。
界墓前面采六路承界譜。
中間奪承質。
現在又來收古痕。
三者看似不同。
其實都圍著同一件事轉。
怎麼讓一片本來不該穩定存在的結構——
真正撐住。
啟鋒靠在石柱邊。
“所以他們現在缺的是老辦法？”
沈硯看向舊墓深處。
“更像是在補。”
六譜告訴界基怎麼承。
承質給它真正能承的力量。
古痕——
可能是在填那些現在的人還做不到的部分。
如果某一種承載結構曾經在古代真實成立過，那麼界墓不需要重新摸索。
只要把那段“成功過的結果”抽出來。
再塞進界基。
這才是他們突然大規模開啟舊墓的原因。
封長老臉色沉了下來。
“若判斷成立，界墓收痕台不會只有外圍三座。”
當然不會。
舊墓太大。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只是邊緣。
更深處那條由古痕組成的星光路線，昨夜並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清晰。
中午以後，第一支深入隊伍出發。
沒有大隊壓境。
封長老帶兩名歸一化神留在外圍穩住陣地。
真正沿星痕路線向內的，仍是小隊。
沈硯。
甦晚照。
謝听瀾。
啟鋒。
外加一名負責古跡記錄的歸一元嬰後期修士。
沒人把啟鋒算進宗門編制。
他只是自己要去。
“外圍那些黑舟都跑了。”
他扛著刀，“我沒船可追。”
沈硯道︰“所以跟我們？”
“暫時。”
“說得像我求你。”
“你可以求。”
兩人說話間，已經越過第一片殘城。
越往深處，古痕越密。
很多東西肉眼根本看不見。
只有在照因星與第八星共鳴同時存在時，沈硯才能察覺一縷極淡輪廓。
有些地方只剩半道腳印。
有些斷牆上，仍留著一場早已結束數千年的沖撞痕。
更遠處甚至漂著一艘只剩龍骨的古舟。
舟體已經沒了。
可當沈硯靠近時，行天星竟然輕輕震了一下。
那副龍骨旁邊，短暫浮出完整舟影。
只一息。
又散。
謝听瀾問︰“看見了？”
“嗯。”
“能借嗎？”
沈硯搖頭。
“還不行。”
他已經能感應。
甚至開始分辨哪些舊痕還完整，哪些只剩空殼。
可真正讓它們重新在現實中成立一步——
還差最後一道門。
眾人繼續深入。
三個時辰後，前方的界潮突然消失。
不是沒有空間。
而是所有亂流都被某種東西壓平了。
一片巨大凹地出現在殘骸群中央。
凹地直徑超過百里。
外圍懸著數不清的古代碎石、斷兵、殘舟與陣基。
所有古痕都在向這里靠。
不是被吸。
更像它們本就從這里延伸出去。
最中央，立著一座已經塌掉大半的圓形高台。
高台四周有九條巨大石橋。
八條全斷。
只剩最北一條，還保留最後幾十丈橋身。
沈硯剛踏進凹地，第八星便猛地震了一次。
這一次，連七顆已經歸位的主星都同時產生回應。
謝听瀾也停住了。
她取出歸一舊壁拓影。
那塊殘壁中央的圓形結構——
正與眼前高台一致。
不是一模一樣。
拓影上只是其中一角。
可九橋、中央星印、外圍回承紋的布局完全能對上。
“舊壁原本屬于這里。”
她聲音很輕。
歸一那塊殘壁，並不是某座普通古渡附屬陣件。
它是這座巨大高台的一部分。
記錄修士已經開始拓印。
沒有人亂踫。
甦晚照則走向凹地邊緣。
那里散著大片已經石化的植物根系。
越靠近中央高台，根系越密。
“這里以前不是單純渡台。”
她蹲下看了片刻。
“至少長期有人生活。”
“有育植痕跡。”
“還有水系舊槽。”
啟鋒環顧四周。
“城？”
“可能比城更大。”
沈硯抬頭。
照因星展開。
沒有完整歷史畫面。
舊痕太多。
多到一瞬間全部疊在一起。
人。
舟。
陣。
橋。
劍。
槍。
山河虛影。
還有大量不同修士留下來的道痕。
這里曾經是一個極大的跨界節點。
直到後來爆發過一場真正席卷整片區域的大戰。
最清楚的一道痕跡，就留在中央高台上。
那里有一個人站過。
不是一次。
很多次。
每一次周圍的古痕都不同。
有時是陣崩。
有時是橋斷。
有時是界潮倒灌。
可那個人每次都會做同一件事。
借。
借已經毀掉的舊陣。
借先前留下的劍痕。
借上一場戰斗里仍未散盡的鎮壓之勢。
甚至借一條曾經存在過、此刻已經斷掉的舊界路。
這些舊痕每一次都只能出現很短時間。
卻一次次把將要徹底崩毀的高台重新撐住。
沈硯呼吸緩了下來。
借古星外圍第三層紋路已經亮到極致。
第四層輪廓——
第一次出現。
依然沒有點亮。
可這一刻，他終于明白自己差的是什麼。
他一直在看“舊痕能不能借”。
卻還沒真正理解——
為什麼能借。
舊痕明明已經過去。
憑什麼還能在現在重新成立？
就在這時。
中央高台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沉悶震動。
所有人同時轉頭。
九座斷橋之間，有一條極細黑線亮起。
不是古陣。
是新布的。
界墓已經來過這里。
而且不只是來收外圍古痕。
黑線沿著高台外圍一圈圈亮起。
最終指向高台下方一處已經塌陷的入口。
入口旁邊，立著一塊新插不久的黑石牌。
上面只有四個字︰
歸痕主台。
啟鋒握住刀柄。
“他們給這里起名倒挺快。”
謝听瀾卻看向石牌後方。
那里有拖運痕跡。
很重。
至少有什麼大型東西被送進了高台地下。
沈硯照因星順著黑線向里探。
只探出不到百丈。
便被復雜古痕與界墓新陣同時擋住。
但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不是人。
是一座比外圍收痕台更大的黑金框架。
框架中央空著。
四周密密麻麻接了數百條細線。
每一條——
都通向一處古痕。
甦晚照也看見外圍那些正在緩慢變淡的舊痕。
“它已經開始收了。”
不是三座小台。
這座歸痕主台，正在從整片舊墓核心抽取舊痕。
而且速度比外圍快得多。
沈硯識海中的第八星突然再次震動。
不是因為有人催它。
更像是在提醒他。
如果繼續讓這座主台抽下去——
這里真正還能“借”的東西，會越來越少。
沈硯看向高台地下入口。
“不能等。”
謝听瀾七劍已經浮起。
啟鋒拔刀。
甦晚照也站起身。
可沈硯沒有立刻沖進去。
因為就在這時，中央高台最上方。
一道原本已經暗淡到幾乎不可見的古老虛影，忽然緩緩抬頭。
那是他們此前看見過無數次的那個人。
依舊看不清臉。
也沒有任何意識。
只是一段殘痕。
可這一次。
那道虛影沒有去看崩塌的古渡。
而是抬起手。
指向地下歸痕主台。
緊接著。
他身後九座斷橋中，最北那條殘橋突然亮起一道古老星紋。
橋的另一端。
原本應該是空的。
此刻卻浮出一扇早已不存在的古門虛影。
沈硯識海中，第八星第四層輪廓隨之亮起。
不是點星。
只是第一次給出了一個清晰方向。
要進入歸痕主台。
未必只能走界墓留下的路。
這座舊墓自己——
還有一條已經消失了數千年的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