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墓封锁后的第九日，沈砚回到九渡总驿。
玄衡甲先被送进器殿。
上一次临时修补只能保证继续使用，真正拆开以后，问题比肩甲那一道裂痕更明显。
内层承力纹已经跟不上化神级交锋。
尤其沈砚习惯正面以镇世星域压战场，化神之力一旦透过星域落到本体，甲胄承受的便不再是过去那种单纯灵力冲击。
负责重炼的是九渡器殿一名元婴后期器师。
旁边还有化神长老负责最后几处高阶阵纹。
没有人因为沈砚能打，就让他自己站在炉边指点炼器。
他只负责把需求说清。
“护住肩、胸、脊。”
“不要太厚。”
“行天挪移时不能拖身法。”
器师听完，只问了一句：“还准备拿自己去接化神中期的正面招？”
沈砚想了想。
“很难保证。”
器师看了他一眼。
“那就按会接来炼。”
玄衡甲原本主体没有废掉。
真正需要更换的是内层承力骨与数处核心阵纹。
九渡把沈砚此前多界任务积下的功序统一结算，拨了一批界银和一小块能够分散空间冲击的虚纹金。
不是什么镇宗宝材。
却正适合巡界修士使用。
三日后，玄衡甲重新合炉。
名字没换。
外形也几乎没变。
只是甲内多了三道银灰承力环。
化神初期层面的正面冲击再落下来，不至于一击便把所有力量压在同一块甲片上。
黑弓却被单独留到了最后。
这张弓从最早残损无弦，到重新修复，再到霜河、赤沙、白渊数次真正上战场，已经跟着沈砚走过太多地方。
以他现在的境界，弓体本身已经撑不住全力灌入的化神星力。
器师把弓横放在石案上。
“换一张弓最省事。”
沈砚摇头。
“重炼。”
器师没有劝第二次。
“那就得补骨。”
九渡之前截下的界墓黑链还封存在第三巡天台。
经过多方拆验，其中有一部分外层已经确认只负责稳定空间牵引，并不涉及那种无法追索来源的特殊断迹。
沈砚在九渡争楔、旧墓、归源重舟几次行动中的功序足够换取一截已经完成检验的黑链内丝。
不长。
三尺。
细得只有发丝粗。
真正入炉以后，却能承受远超普通灵金的拉力。
沈砚又取出自己一直封着的那枚承质结晶。
没有整块扔进去。
只刮下一层极薄晶屑。
剩余大半重新封回玉匣。
器师把那层晶屑炼入弓臂两端。
作用只有一个——
让弓体在承受空间、界潮与星力同时拉扯时更稳。
弓胎仍是原来的黑弓。
弓骨也没有被完全替换。
只是那三尺黑链内丝被一缕缕拆开，沿原本弓身内部重新铺过。
最后重新上弦时，整张弓依旧乌沉。
表面却多出七处极淡银纹。
不是器师刻的装饰。
沈砚第一次把七星之力送入弓身时，那些纹路自己亮了起来。
器师看了一会儿。
“还能继续炼。”
“这不是终点。”
沈砚握住弓。
“我知道。”
真正属于它的路，还没有走完。
现在至少能承住化神星力了。
第四日，主域外围的第一处稳定观测点终于确认。
来源是启锋追到的那批逃舟。
散修联盟没有追进未知黑门，却顺着几艘黑舟废弃前留下的航迹，摸到一座长期不在公开图册里的废旧泊台。
九渡的人又实地走了一次。
位置真实。
泊台真实。
从那里向前不足八百里，就是此前留影中的灰黑空间幕。
沈砚与苏晚照随九渡观察队抵达时，三座界基已经看不见了。
前方只有一片横贯视野的灰幕。
它不像阵法光罩。
没有明显边缘。
也看不到墙。
界潮进入那片区域以后，只是渐渐变灰，最后连神识都无法继续往前。
九渡已经放过三种探针。
一件失联。
一件从两百余里外重新飞了出来。
最后一件绕了一整圈，竟回到原地。
沈砚没有马上用行天。
先看。
照因星下，灰幕内部的空间联系多得惊人。
没有哪一条真正断掉。
它们只是被不断折开、重接、转向。
所以探针不是被毁。
是被送去了别处。
苏晚照站在泊台边缘。
她没有研究空间阵纹，只看被灰幕卷出来的细碎灰尘。
片刻后，她从其中挑出一枚很小的黑灰碎屑。
“有承质痕迹。”
九渡阵师转头。
“幕也是用承质撑的？”
“至少这一片有。”
苏晚照把碎屑放回封盒，“还有已经失去活性的界根质。”
青霖那些曾经被抽走的承界力量，很可能真的进入了主域。
沈砚握住刚重炼完的黑弓。
普通重箭搭弦。
没有射进最深处。
箭头只指向灰幕外缘一处已经被九渡阵师反复确认的空间折点。
化神星力灌入。
弓身七道银纹同时亮起。
这一次，没有过去那种弓臂即将承受不住的细响。
很稳。
嗡！
重箭离弦。
进入灰幕。
行天星始终锁着箭。
第一息。
箭向前。
第二息。
空间关系突然向左折转。
第三息。
箭明明还保持原来的飞行姿态，真实位置却已经被送到数十里外。
第四息。
再次折转。
第五息。
箭从灰幕另一处倒飞而出。
不是原路返回。
箭尖方向甚至没有变。
可它已经离沈砚近百里。
九渡阵师看得脸色发沉。
“整个幕都是路？”
“更像很多条叠在一起的路。”
沈砚收起黑弓。
每一条都真实。
每一条都能走。
问题是没有界墓允许的“顺序”，进入之后只会被一层层送偏。
强闯不是不可能。
至少化神以上修士能硬抗一段。
可大队进去，只会被整片灰幕拆散。
镇世星在识海中轻轻震动。
借古星也有回应。
很淡。
来自灰幕深处。
不是界墓新造的结构。
而是某种更早存在的旧痕。
沈砚没有强追。
距离太远。
借古现在能看见不少残痕，却不代表隔着八百里和一整层灰幕就能把它们借来。
九渡观察队继续向北移动。
走到泊台另一端时，灰幕忽然出现变化。
原本平静的灰色界潮向两侧分开。
一艘黑色小舟从里面驶出。
没有战意。
舟上甚至只有三个人。
他们显然没想到外围泊台已经被摸到。
双方看见彼此的一瞬，黑舟立刻转向。
九渡化神巡天使比他们更快。
一掌压下。
黑舟外层阵幕当场碎裂。
三名界墓修士一个想毁舟，一个想跳回灰幕。
沈砚没有追人。
黑弓再次抬起。
第二支普通重箭搭弦。
箭出。
不是射胸口。
而是钉在黑舟尾部刚刚亮起的归幕阵盘上。
轰！
阵盘熄灭。
回灰幕的路断了。
剩下的事不需要沈砚插手。
九渡巡天修士很快控制三人。
真正有价值的是船。
舟首有一块灰黑航盘。
刚刚从主域出来，内部路线还没有完全清空。
普通阵师只能看到大量重叠错序。
沈砚的行天星却在那些乱线里抓到一段极短的真实顺序。
三折。
两停。
再过一道反向界流。
最后——
灰幕内侧出现一个真实泊点。
不是主域核心。
只是外环接舟台。
足够了。
九渡巡天使立刻封存航盘。
谁都没有现在开船闯进去。
他们还需要确认这套顺序是不是一次性的。
更需要知道界墓有没有发现这艘舟失联。
就在这时。
被擒的一名界墓修士腰间令牌突然自行亮起。
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内部广播。
声音很低。
却清清楚楚传遍黑舟。
“诸界基归位。”
“主胚开始合承。”
停顿一息。
第二道声音落下。
“外环停航。”
“墓主亲临主域。”
令牌随后熄灭。
没人立刻说话。
沈砚看向灰幕。
界墓之主。
这个一直只存在于命令、差令与更深层工序里的称谓——
终于真正进入了同一座主域。
苏晚照也望着前方。
“我们来得不算晚。”
沈砚点头。
至少主胚还只是“开始合承”。
还没有完成。
而他们手里，现在有一艘刚刚从主域出来的黑舟。
一块尚未清空的航盘。
还有第一段真正能穿过灰幕的顺序。
灰幕深处。
镇世星与借古星的两道回应，也在这一刻同时震了一下。
一个来自界墓正在合成的东西。
另一个——
来自被它压在更深处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