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舟被封在泊台第三层。
没有人当天就用它闯灰幕。
外环已经停航。
这个时候，一艘刚刚失联的巡舟突然掉头返回，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事。
九渡先拆航盘。
拆到第二层便停了。
再往下，会破坏里面那段尚未清空的回航记录。
负责灰幕的几名阵师花了一夜，只确认了一件事。
航盘里存的并不是一条固定路线。
灰幕会变。
黑舟出去时经过的那几次折转，只能代表当时那一轮空间潮序。
真正有用的是航盘保存下来的“选路顺序”。
三折。
两停。
一道反向界流。
每到一处，舟首识别印都会与灰幕短暂对照，然后才进入下一层。
九渡阵师把所有记录推到沈砚面前。
“简单说。”
“路会动，顺序不动。”
沈砚看了片刻。
“能验证？”
“前半段能。”
“后面必须进幕。”
第二日。
九渡连续放出五枚小型界标。
没有一次送得太深。
第一枚只验证第一折。
第二枚验证第二层。
直到第五枚穿过反向界流，又被提前布在外侧的接引阵重新捕捉回来。
五次结果，全与航盘记录一致。
路线是真的。
可还有一个问题。
识别印。
没有它，知道顺序也进不去。
捕获的黑舟恰好还保留着完整舟印。
而那三名界墓修士接受审讯后，也只交代了他们有权限知道的部分。
这艘舟属于主域外环巡舟。
正常情况下，回航不需要额外报备。
只是如今“外环停航”，任何晚归舟都会被主域记一笔。
能骗过第一道。
骗不过太久。
银袍巡天使听完，只说：“够了。”
这次进去的人更少。
银袍巡天使。
沈砚。
苏晚照。
以及一名真正熟悉巡界舟路的九渡元婴后期舟师。
四人。
外围另有两名化神坐镇泊台。
若半个时辰内没有消息，他们不会贸然进幕，只会立刻切断这座泊台的所有公开联系，同时把主域位置上报联盟。
任务也被压得很死。
看。
记。
能取证就取证。
不能，就退。
没人去碰主域核心。
黑舟重新启航时，灰幕正处在一次缓慢收缩期。
沈砚站在舟首。
行天星没有开门。
只是盯着航盘与外界空间之间每一次真实变化。
第一折。
对上。
第二折。
对上。
黑舟向前数十里后，第一次停。
灰幕从舟身两侧流过。
明明没有风，船侧却响起极轻摩擦声。
舟首识别印亮起。
一息。
两息。
前方原本完全重叠的空间关系，突然分开一条极窄缝隙。
“走。”
舟师立即催船。
第三折。
再停。
最后那道反向界流出现时，黑舟看起来是在向后退。
实际位置却不断向灰幕深处移动。
苏晚照站在沈砚身侧。
“外面的界根质更多了。”
沈砚也看见了。
越往里，灰幕中的承质痕迹越浓。
界墓不是在主域外面单独建了一层障壁。
整片灰幕本身，就是他们这段时间夺来的承载材料之一。
下一刻。
灰色忽然散开。
视野一下宽了。
一片巨大暗域出现在四人面前。
最先看到的不是建筑。
是界基。
三座。
彼此相隔数百里。
二号界基就在其中。
另外两座大小不同，却拥有相似灰黑骨架。
三座界基各自伸出大量黑色牵引带，全部指向主域中央。
那里悬着一个远比界基庞大的灰黑结构。
看不见全貌。
只看见数十根像巨柱一样的承骨，从空间深处缓慢闭合。
每闭合一根，三座界基便会同时震动。
舟师脸色变了。
“这就是主胚？”
沈砚没有回答。
主胚。
他们此前只在记录里见过这个称呼。
眼前结构极可能就是。
但还缺证据。
黑舟按照原有识别序列继续向外环泊点靠近。
外环很大。
不只有战舟。
还有运送承质、阵材与各种界材的黑船。
停航命令显然不是所有东西都彻底静止。
更像封锁普通进出，把所有资源集中在主域内部。
这给了他们机会。
黑舟刚落到接舟台，便有两名界墓修士走来。
“哪一线？”
舟师提前已经学过捕获黑舟上的识别格式。
“外巡七。”
对方扫了一眼舟首印记。
“停航令没收到？”
“出幕前收到晚了。”
那修士皱眉。
又看向船身一道明显战痕。
“怎么伤的？”
沈砚站在后面，没有抬头。
舟师只答：“泊台外撞上九渡巡舟。”
这也确实是事实。
对方显然知道外围已经有人摸到附近。
没有深查。
只是扔来一枚黑牌。
“船封在三号位。”
“人去归承台补录。”
四人顺着指向往前。
直到离开接舟台，沈砚才用神识扫过那枚黑牌。
没有异常。
对方没有看穿。
但他们也只有这一段时间。
外巡七号舟一旦与原本人员身份对不上，事情马上就会暴露。
主域外环比想象中更忙。
大量承质从不同区域送来。
有的直接进入灰幕承骨。
有的则被送往三座界基。
而那三座界基向中央主胚输送的，不止承质。
沈砚看见了古痕。
灰白。
细小。
正沿其中两条承骨流向主胚。
旧墓里被提前送走的东西，果然到了这里。
苏晚照忽然放慢脚步。
“左边。”
那里是一条粗大的灰色脉流。
表面几乎没有波动。
可其中夹着极淡青意。
青霖界根。
不会错。
另一侧则有赤沙地脉特有的暗红矿息。
六路承界样本与夺来的承载材料，已经在这里真正合流。
他们没有停。
归承台就在外环中段。
远远看去像一座黑色方塔。
塔前排着几艘晚归巡舟。
每一艘都要重新记录人、舟、时间和外部遭遇。
如果走过去，身份必然露馅。
银袍巡天使忽然停下。
“不能去。”
没人反对。
任务到这里已经拿到大量实证。
现在最重要的是再确认一件事。
主胚。
沈砚看向中央。
照因星展开。
距离很远。
联系却清楚得惊人。
三座界基与中央结构之间不是普通资源输送。
每一座界基都在向主胚“交出”自己已经稳定下来的部分承载秩序。
像三副已经各自拼好的骨架，被一点点拆下来，装进同一个更大的东西。
这就是合承。
界基不是最终目标。
它们更像阶段性完成的组件。
主胚才是汇总处。
镇世星轻轻震动。
不是兴奋。
是一种非常明显的排斥感。
因为那座主胚正在做的事，与镇世完全相反。
镇世是让一片现实按照本来能够承受的秩序稳定下来。
主胚却在把来自不同世界、不同结构的承载方式强行压进同一副骨架。
苏晚照也察觉了另一点。
“里面有活性材料。”
沈砚侧头。
“主胚？”
“嗯。”
她盯着中央那片灰黑结构。
“很多。”
不是活人。
是界根、灵植、活性承脉一类能够自行调整的材料。
界墓显然也知道死结构不够。
他们在给主胚加入“会适应”的东西。
就在这时。
外环上方突然响起三声钟鸣。
接舟台方向，一队黑衣修士开始快速封锁。
身份核验提前了。
“走。”
银袍巡天使当机立断。
四人不再往归承台。
改走最外侧运输廊。
没有直接开行天门。
主域灰幕内部空间折转太多。
此时强开，很可能让整条路线暴露。
他们要先回黑舟。
可刚走出百丈，一队界墓修士从另一侧迎面过来。
为首之人手中拿着一册黑金名簿。
“外巡七舟的人？”
暴露了。
银袍巡天使没有废话。
化神气息瞬间压下。
三名元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直接封住灵力。
沈砚短门一步。
落到为首修士面前。
对方刚要捏碎名簿。
星衡剑已经抵住手腕。
名簿没毁。
里面第一页就是外巡七号舟原本四人的名字。
显然归承台已经发现人没对上。
再往后翻。
却是一份今天刚下发的主域临时调令。
最上方有一道黑金主印。
下面只有数行字。
二号、四号、六号界基于今夜完成归承。
旧痕、承质、六路承载样本统一入主胚。
主域诸台不得擅离。
最后一行：
奉界墓之主晏沉舟亲令。
沈砚目光停住。
晏沉舟。
不是俘虏口供。
不是推测。
不是某个低阶修士私下称呼。
主域正式调令。
墓主主印。
姓名、身份第一次真正对应起来。
苏晚照也看见了。
“带走。”
沈砚直接把名簿收入藏界。
这份证据价值甚至超过他们此行看到的大半结构。
钟声再次响起。
远处已经有化神气息升起。
不止一道。
四人立刻撤向黑舟。
刚到接舟台附近，中央主胚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整座主域跟着一震。
三座界基之一——
二号界基率先向中央移动。
不是飞。
它外层的灰黑骨架正在被一根根拆开。
拆下来的部分沿黑色牵引带滑向主胚。
合承真正开始了。
沈砚脚步一顿。
只一瞬。
借古星忽然震得比进入主域以来任何一次都强。
不是来自二号界基。
也不是主胚。
来自主胚下方。
那里原本被层层灰黑承骨遮住。
二号界基一移动，恰好露出极小一角。
沈砚看见了一片古老石环。
残破。
巨大。
表面遍布早已熄灭的星纹。
与界墓所有新造结构完全不同。
而主胚——
正压在那座古老石环之上。
照因星只来得及捕捉一瞬。
一段极深、极古老的联系向下延伸。
沈砚甚至没能看到尽头。
借古星却几乎本能地给出判断。
那里有痕。
很多。
完整程度远超旧墓。
也远远超过他当前能承受的层级。
“沈砚！”
苏晚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化神气息已经靠近。
“走。”
四人登舟。
舟首识别印仍在。
可回去时，原本的航序已经开始变化。
灰幕不是进出完全对称。
九渡舟师脸色一变。
“回序不对。”
沈砚已经站到舟首。
行天星全开。
刚才进来时每一次真实折转，他都记得。
更重要的是，这艘舟真正从外面走进来过一次。
现在他们不是猜路。
是在一条已经亲历确认的空间关系上找逆序。
第一折。
找到。
第二层——
灰幕震动。
后方一道化神攻击已经横空而来。
银袍巡天使回身一掌。
轰！
黑舟猛地向前窜出。
沈砚镇世压住舟体。
“左三十丈！”
舟师没有犹豫。
黑舟斜切。
原本看似死路的位置突然出现一层反向灰流。
进去。
停一息。
再转。
追来的那道化神气息没有直接跟进。
显然就算是界墓修士，也不能在灰幕里胡闯。
最后一道折转结束时，前方终于出现泊台外的真实界潮。
黑舟冲出灰幕。
外围两名化神同时接应。
没有人恋战。
整座泊台立即按预案切断公开航路。
直到远离灰幕数千里，银袍巡天使才让黑舟停下。
沈砚取出那册黑金名簿。
翻到最后一页。
那道主印仍在。
界墓之主，晏沉舟。
名字有了。
主胚有了。
三座界基合承也亲眼看见了。
而在主胚下面——
还压着一座远比界墓更古老的星纹石环。
这一趟，他们终于不是只摸到了门。
而是看见了门后真正正在成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