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定承失败后的第三个时辰，主域灰幕开始收紧。
这一次，变化和先前完全不同。
外七、北三、南五三处旧枢与主域之间的黑金联系正在一条条熄灭。晏沉舟下的“废外围枢”不是虚令，他真的放弃了大部分外围承星结构。
代价同样明显。
灰幕的折转速度快了近一倍。
原本由旧枢帮主域分担的承压，全被重新推回环心。
九渡阵盘上的空间曲线一刻不停地变化。
“照这个速度，第二次定承不会等太久。”
老阵师抬头。
“最多半日。”
封长老只问：“能进去吗？”
阵师沉默片刻。
“原来的黑舟航序还能走前半段。”
“后半段已经变了。”
沈砚站在阵图另一侧，目光却落在刚刚熄灭的外七联系上。
那些现行黑金阵路虽然断了，承星环自己的旧承路却没有消失。
晏沉舟废的是“现在正在用的外围枢”。
数千年前的古环骨架仍在那里。
沈砚刚在外七真正借过一次旧枢响应，知道那条旧承路通向何处。
不是坐标。
是关系。
外七曾经把承压送进主环。
这条关系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更重要的是，外七主体还在。
环心也还在。
“先坐黑舟进外环。”
沈砚指向主域留影中一段被二号界基遮住的灰黑承槽。
“到这里下舟。”
“然后走旧承路。”
九渡老阵师皱眉。
“旧承路早断了。”
“我知道。”
“能借回来？”
“只能借一段。”
沈砚没有把话说满，“而且进去以后，未必还能用同样的方法出来。”
封长老反而点头。
“够。”
第二次行动没有再带元婴队伍。
封长老亲自去。
银袍巡天使同行。
乾元也调来一名化神中期长老。
沈砚与苏晚照随队。
五人。
谢听澜继续留在北三，以归一旧档监测主环变化。
池龑守南五。
两处废枢已经不能再打断定承，却仍能从旧纹反馈里判断环心承压走向。
启锋那边则彻底消失在供材线深处，只留下每隔两个时辰一次的安全讯号。
黑舟再次进入灰幕。
前半段航序仍然成立。
第三折以后，情况开始变化。
原本应该出现的反向界流被压成两层。
九渡银袍巡天使没有强开。
沈砚站在舟首，让行天星追着每一条真实空间关系走。
旧航盘只提供曾经走通的顺序。
现在的路，必须重新看。
第一层错流往右。
第二层却藏在下方。
黑舟连续停了三次。
直到第四次，沈砚才看见一条与上次进入主域时完全一致的承质流。
“下。”
舟师立刻压低船头。
灰幕从头顶掠过。
下一瞬，主域外环重新出现。
没有人松气。
远处三座界基已经比上次更靠近中央。
二号界基外层至少三成承骨消失。
那些被拆下来的骨架全部接入主胚。
主胚本体也终于露出更多轮廓。
它像一座尚未完成的巨型灰黑世界骨架，横跨数百里，内部没有山河，却已经出现一层极淡界壁。
苏晚照只看了一眼。
“里面的活性承脉更多了。”
说明合承一直没停。
封长老抬手。
“下舟。”
他们没有去外环接舟台。
黑舟直接停在一片已经废弃的灰黑承槽旁。
这里过去由外七枢承担压力。
晏沉舟下令废枢后，界墓把新阵拆得很快。
四周只剩几根断掉的黑金承架。
也因此，没有守卫。
沈砚落地以后，先用照因确认。
现行联系极少。
旧痕却很多。
外七过去送入主环的承压，在这里留下了很深的痕。
借古星展开。
没有立刻借。
先找。
几十道旧痕叠在一起。
大部分都只是普通运行。
沈砚最终选了一次最平稳、最完整的。
那一次没有大战。
没有界潮暴动。
外七只按照承星环原本的运行方式，将一股过高承压分流进环心。
简单。
完整。
现实中两端都还存在。
“阵师不在。”
苏晚照提醒。
这次没有带九渡元婴阵师进入主域。
太危险。
封长老却直接取出一面高阶阵盘。
“我来维持现行承点。”
他本就出身归一高层，阵道并非专长，却足以按此前九渡阵师留下的固定步骤完成基础承点稳定。
银袍巡天使与乾元长老分站两侧。
两名化神中期负责压住周围空间。
苏晚照则找到承槽里仅存的一段活性界根质。
那是界墓后来塞进去的。
已经失去大半生机。
她没有催它重生，只让它在接下来的数息里别彻底碎掉。
沈砚这才抬手。
“借。”
第八星亮起。
旧承槽深处，第一道古纹复明。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前方原本已经封死的灰黑结构中，没有出现古门。
只浮出一条极窄的银灰通道。
通道两侧全是断裂石壁与古老承纹。
它原本就不是给人走的。
只是承星环内部输送空间压力的一条旧承路。
可当年的修士显然也曾从这里检修过。
有脚印。
有阵师留下的工具痕。
现实条件足够。
“走。”
封长老第一个进入。
两名化神中期在前。
苏晚照第三。
沈砚最后。
旧承路没有北桥那么稳定。
很多地方只剩半截。
沈砚必须持续以借古补足其中已经消失的部分。
好在他借的是“这段承路曾经完整连通环心”的小结果。
不是整条古渡体系。
元神消耗还能承受。
走到一半。
主域忽然震动。
第二次定承——
提前开始。
三座界基同时亮起。
大量灰黑承力向主胚压去。
旧承路瞬间剧烈扭曲。
封长老回身一剑。
不是劈路。
剑意落在通道上方，把一块即将坠下的现行黑金承骨硬生生托住。
乾元长老则一掌按向右壁。
化神之力将整个承槽重新推回原位。
“继续！”
沈砚借古星一震。
旧路向前延伸。
十息后。
前方出现光。
不是灰幕。
是星光。
极淡。
却铺满整片空间。
五人同时走出旧承路。
环心到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古环。
真正站到近处以后，任何留影都显得太小。
石环直径至少数十里。
数不清的旧纹沿环体层层展开。
大部分已经熄灭。
仍有少数区域在主胚重压下自行闪烁。
界墓的新造黑金承骨像无数巨钉一样，从上方扎进古环。
每一根都在抽取、改变、反接旧有承力。
主胚就压在上方。
灰黑界壁缓慢收缩。
第二次定承正在进行。
而环心最中央——
站着一个人。
黑金长袍。
长发束起。
没有兵器。
他只把一只手按在承星环中心那块早已残裂的古碑上。
沈砚一眼认出。
二号界基回窗关闭前。
就是这道身影。
如今不需要再猜。
周围十余名界墓修士全部低首。
“墓主。”
晏沉舟抬起眼。
距离很远。
中间隔着主胚垂下的数层黑金承阵。
可目光落来的那一刻，沈砚元神仍然微微一沉。
没有爆发威压。
也没有任何境界异象。
正因如此，更难判断深浅。
封长老与乾元长老的气息却同时收紧。
两名化神中期。
面对一个尚未真正出手的人。
本能地进入了全力戒备。
晏沉舟先看的是封长老。
随后才落到沈砚身上。
目光停了一息。
“外七那一下，是你做的。”
不是问。
沈砚握着星衡剑。
“你那一下，也没摘干净。”
晏沉舟没有怒。
反而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旧承路。
“借旧路进环心。”
“这座残环留下来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知道怎么用了。”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
照因星已经展开。
环心太复杂。
他看不穿晏沉舟。
但能看见第二次定承的结构。
主胚向下压。
三座界基向上送。
真正让两边能够在此刻咬合的，是承星环中心三处仍然活着的主承座。
其中一处，就在他们右侧不到三里。
“右三。”
沈砚开口。
封长老根本没问。
剑光已经起。
目标直指第三主承座上方那根黑金巨钉。
晏沉舟终于动了。
只抬了一根手指。
封长老那道化神剑光在距离黑金巨钉百丈外，突然偏了一寸。
就一寸。
剑光擦着巨钉斩过。
没有碰到。
沈砚瞳孔骤缩。
他看得很清楚。
没有阵法挡。
没有人拦。
那道剑与黑金巨钉之间原本存在的“命中关系”——
被轻轻拨开了。
黑链。
断痕。
外七脱属。
如今又是这一指。
终于足够清楚。
晏沉舟真正修的东西，绝不只是界墓阵道。
他在动“归属”。
也在动“关联”。
封长老一剑落空，神色第一次变了。
晏沉舟却没有追击。
他按在古碑上的手不能轻易离开。
第二次定承正在最关键的时候。
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沈砚。”
苏晚照忽然看向第三承座下方。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界墓阵纹。
是一段极古老的银灰承脉。
主承座并没有完全死。
它只是在被黑金巨钉强行压着。
借古星已经开始共鸣。
沈砚立刻明白。
他们现在不需要赢晏沉舟。
甚至不需要拔掉巨钉。
只要让第三主承座——
重新按它自己原来的方式运转一次。
第二次定承的三点咬合，就会缺一个。
沈砚一步踏出。
晏沉舟的目光也终于真正落到他身上。
“你想借环？”
“借不起。”
沈砚承认得很快。
“借一座，够了。”
第八星亮起。
第三主承座上的万千旧痕同时显现。
沈砚没有去碰那些最强、最古老的。
只找它曾经做过最多次的一件事。
分承。
错流。
把不该同时压进来的两股界力——
分开。
那道旧痕太完整了。
完整到几乎无需寻找。
可它的层级，也比外七高出太多。
沈砚刚触及。
元神便猛地一沉。
养命星立刻稳住。
演道开始筛去无关部分。
镇世把他周围数百丈彻底压平。
晏沉舟第一次皱了皱眉。
下一瞬。
他按在古碑上的另一只手抬起。
一道黑金细线从指间垂下。
没有打向沈砚。
直落第三主承座。
他要先把这座旧枢彻底从承星环里摘掉。
银袍巡天使动了。
化神之力化作银色长河，正面撞上黑金细线。
轰！
整座环心第一次爆发真正意义上的高阶碰撞。
银袍巡天使脸色瞬间一白。
黑金细线也被撞偏半尺。
乾元长老紧随出手。
封长老第二剑再斩。
三名化神同时压住这一瞬。
“沈砚！”
苏晚照已经一剑刺入第三承座外围。
寂照生灭之意沿着尚存的古老承脉压进去。
不是替旧枢恢复。
只是护住它——
别在重启前先碎。
沈砚第八星彻底亮起。
“借！”
第三主承座。
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古纹——
骤然复明。
不是全部。
只有最中央那一圈。
可这一圈亮起的瞬间，第二次定承里正同时压向主胚的两股异质承力，猛地被分向左右。
主胚上方传来一声沉闷裂响。
原本已经闭合到只剩一线的灰黑界壁——
重新张开了三丈。
第二次定承。
被硬生生卡住。
晏沉舟终于从古碑前转过身。
这一回，他没有再看封长老。
只看沈砚。
黑金长袍无风自动。
环心周围所有界墓修士同时后退。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
“八道痕。”
“还能借旧世之果。”
“有意思。”
沈砚握紧星衡剑。
借第三承座那一瞬，元神已经出现明显胀痛。
再维持下去，代价只会越来越大。
更重要的是——
晏沉舟终于准备亲自出手了。
沈砚却笑了一下。
“你先把第二次定承接回去再说。”
几乎就在同时。
北三阵牌远程传来谢听澜的声音：
“环心承压掉了！”
南五那边，池龑也只有一句：
“主胚又退了。”
战果已经拿到。
他们这一趟不需要死在这里。
沈砚毫不犹豫。
“撤！”
第三主承座的古纹开始熄灭。
五人同时退向旧承路。
晏沉舟没有追出第一步。
他身后的主胚正在震。
三座界基也因为定承失衡开始重新回调。
他若现在离开环心——
第二次定承会当场崩掉。
就在旧承路即将合拢前，沈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晏沉舟仍站在古碑前。
隔着数里。
隔着层层黑金承骨。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正面撞上。
没有交手。
却都已经知道——
下一次不会再隔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