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霧起了。
林越先听見的，是聲音︰吊臂吱呀，集裝箱悶響，討價還價，叫賣，對罵。一整座活著的市集，從霧里透出來。
“到了。”賽義德把煙從嘴里拿下來。
“公共廁所。”他說，“誰都能來，誰來了都得留下點什麼，誰走了，都不承認自己來過。”
他把煙叼回去。
“浮市就一條規矩︰別在這里動手。出了地界，隨便殺；在棧道上，看見殺父仇人，也得側身讓路。因為一動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腳下那片用舊船板拼成的碼頭。
“這浮市，就沒了。”
這地方，是四大守護者管著的整個世界，唯一管不到的一塊。
配額、篩查、清除計劃，那一套，到了這片拼在海上的破船板上，就不作數了。
這里流通的，是被扔下的、被裁掉的、逃出來的、和從來沒被登記過的東西。
四大守護者從不承認它存在。
也從來，沒派人來查過。
碼頭上，一個泰坦技術員正對著一台機器猛踹，鋼頭工靴砸在金屬外殼上，每一下都帶著能把機器踹開竅的狠勁兒。
幽靈組的人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制服袖口的紋路在霧里忽隱忽現。
“你到底行不行。”幽靈組的人說，像有疑問，又像在質問。
“你他媽閉嘴。”泰坦技術員頭也不抬，又是一腳，“能用和好用，是兩個價。”
“我沒帶錢。”
“那就欠著。”
“幽靈組不欠賬。”
對峙片刻。
幽靈組的人從制服內袋里摸出一枚芯片，拇指一彈。芯片在空中劃一道短弧，泰坦技術員伸手接住，揣進口袋。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排練過一百遍，事實上，是干過一百遍。
棧道那頭，一個昆侖女修和一個議會老頭，正隔著一桶魔法藥劑對罵。老頭的白胡子隨音量一顫一顫，女人的劍穗在霧里甩著弧線。
“這是排毒反應！上古配方，必然伴隨淨化過程……”老頭拍著桶沿。
“排你媽。”女人一把掀開桶蓋，里面冒出一股甜膩到發臭的氣味，像把一整座花園泡進了福爾馬林，“這顏色都發綠了，你管這叫翡翠精華？”
“綠乃木屬，木主生機……”
“那你喝一口。”
老頭閉嘴了。圍觀的人群哄笑，笑聲還沒落地，旁邊泰坦機甲駕駛員的吆喝就接了上來。
他把紙板掛在機甲臂上，馬克筆寫著︰“代購昆侖丹藥，加價一成。”下面一行小字︰“另收幽靈組抑制器，二手可，壞的不收。”
林越看了看那塊紙板。
“這是……兼職代購？”
“浮市。”賽義德說，“配額之外的第二條供應鏈。四大守護者從來不承認它，可從來沒派人來查過。”
陳默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倒映著碼頭雜亂的光。
“所以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假裝不知道的地方。”
“對。”賽義德看了他一眼，“就像你們學校的早戀。”
陳默閉嘴了。
廣場由三條舊貨輪甲板拼成，空氣里混著機油、草藥和魔法藥劑的甜膩。
一塊黑板，寫著當天的浮市行情︰
昆侖培元丹兌議會魔力藥劑，1:1.2。
泰坦抑制器兌幽靈組芯片，1:3。
幽靈組單兵口糧（牛肉味，已過期三月）兌昆侖闢谷丹，2:1。
最下面一行小字︰
“昆侖外門弟子名錄（去年版），換任何能吃的東西。急！”
沈映多看了兩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艘舊游艇改成的補給站，原名字被人涂掉，歪歪扭扭補上三個字︰懶得想。
推開門，鈴鐺聲。
收銀台後頭，一個女人，頭發染成褪色的藍綠，像被海水泡過的銅銹。
面前攤著一本翻爛的《總裁的替身新娘》，封面是肌肉男抱著蓬蓬裙女人，書頁卷邊，夾著張浮市物資清單當書簽。
听見鈴鐺，她把小說翻過來、封面朝下扣在桌上，目光掃了一圈。
“昆侖的劍，幽靈組的紙，泰坦的工作站，議會的臉……哦，議會的臉不在。”她吸一口電子煙，吐出薄荷霧，“四個人，齊了。”
四個人同時愣住。
“我在這兒看了十二年店，什麼人身上帶什麼東西，一眼就看得出來。”
她的目光，一個一個點過去。
“你—眉間那道裂紋，昆侖月隕陣留下的。你現在還沒瞎，說明破陣那會兒，修為還不夠。”
“你—幽靈組的文件紙，揉成那樣還揣著。不是偷的，偷來的人不會揉成那樣。是有人給的，給了很久了。”
“你—泰坦工作站，外殼自己改過。散熱孔位置不對，原廠不會開在那兒。改散熱，說明長時間超頻；超頻還不炸，說明你確實懂行。”
最後，她看向林越。
“你最難認。身上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靈力、魔法、精神力、電磁能，四種殘余混在一起，像把四種顏色的墨水，倒進同一個杯子，攪了攪，放了一萬年。”
“我沒有一萬歲。”林越說。
“我知道。你身上最舊的東西，不是你。”她吸一口煙，“是那枚碎片，二十四面的那個。”
“你到底是誰？”
“‘懶得想’的老板娘。姓藍，藍發的藍，雖然現在，褪成綠的了。”
她把電子煙擱在煙灰缸邊，抽出物資清單和馬克筆。
“要什麼，自己勾。有貨打鉤，沒貨打叉。打叉的，去廣場找。”
林越接過清單。
淡水，打鉤。壓縮干糧，打鉤。柴油，打鉤。急救包，打鉤。
沈映的靈力丹藥，藍姐打了個叉，畫一支箭頭，寫上︰“廣場東南角第三個攤，找姓孫的，暗號‘老孫的丹最純’。”
“柴油幾桶？”
“三桶。”
“不夠。”賽義德說，“從浮市出發，至少十二天。三桶只夠十天。五桶。”
藍姐把三改成五，翻過清單，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這是你們欠的。”
紙上是一個數字。
不是錢，是人情點數。
沒錢，可以欠著，欠的是人情。以後浮市有人找你幫忙，你得還。一張沒有期限、隨時可能被兌現的欠條。
林越看著那個數字。“這麼多？”
“柴油五桶，干糧二十袋，急救包四個，淡水十桶。”藍姐吸著煙，慢悠悠地數，“四個第一次來的小孩，帶一個二十年沒回來的老船長，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不收雙倍，已經是看在方芸的份上了。”
賽義德從門口走進來，站在藍姐面前，低頭看她。
藍姐抬頭，看他。
“你老了。”
“你染頭發了。”
“褪色了。”
“褪了，也好看。”
藍姐把電子煙叼回嘴里，吐出一團薄荷霧。
“少來。二十年前，你就這麼說的。”
“然後你走了。”
她從收銀台下摸出一只鐵盒，打開，里面一排手卷煙。她抽出一根，遞過去。
“自己卷的，放了薄荷葉，比你那玩意兒好抽。”
賽義德接過來，聞了聞，“你兒子的事，我听說了。”
他把煙夾到耳朵上，“二十年了。”
藍姐沒接這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馬克筆，在物資清單背面，又添了一行字。
“廣場西北角，穿幽靈組制服、兩道杠的。找他，暗號‘內部版’。他有你們要的東西。”
周明把那兩個字，記在了心里。
離開“懶得想”，賽義德領著他們，穿過廣場。
第一個攤子。
一個昆侖外門的年輕人，面前擺著丹藥瓶，瓶上的宗門印記，被磨到只剩一圈輪廓。那磨工，比他的劍法，怕是還熟練。
“培元丹三粒，換你們船上轉換器的數據接口。”
陳默探頭︰“你要那個干什麼？”
“我弟弟在泰坦實習，需要數據樣本寫報告。”
“三粒不夠，五粒。”
“四粒，加那瓶靈力通道修復散。”
“成交。”
陳默遞過備用接口，和文件一樣，易損的硬件，他都備三份。年輕人接過去，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修復散，開封後七天用完。”
“知道。”沈映說。
年輕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在一個陌生地方，忽然听見鄉音的笑。
他低頭去收攤，那個笑，在臉上掛了好一會兒。
在浮市，昆侖的印記要磨掉才能活。可一句“開封後七天用完”，還是把兩個昆侖人，認成了自己人。
第二個攤子。
遮陽傘印著褪色的泰坦logo，傘骨用鐵絲綁著。一個胖工程師，連體工裝上的泰坦標志，端端正正貼了一張hello Kitty貼紙。
能在公司logo上，貼hello Kitty的人，內心一定很強大。
桌上擺滿零件，每個都貼著便簽︰“三代抑制器，外殼有裂，介意勿擾。”“四代探頭，包裝盒被咖啡泡過，探頭沒事。”“機甲手指關節，七成新，來源合法（大概）。”
陳默拿起四代探頭︰“這個多少？”
胖工程師吃著自熱米飯，眼鏡片被熱氣燻出一層白霧︰“換精神力穩定劑，幽靈組內部版的。”
周明上前︰“你要那個干什麼？”
“我佷女。精神力天賦者，她核心不穩定，時常有些失常。哎……藥不能停，外面還買不到內部版。”
“我沒有穩定劑。”
“那你有別的嗎？幽靈組的東西，什麼都行。”
周明掏出那團泡爛的絮狀物。“幽靈組內部文件，紙是真的。”
胖工程師拿起來，聞了聞，像品酒師聞一瓶八二年的拉菲，只不過這是八二年的幽靈組文件紙，還被泡爛了。
“紙是真的。”他說，“可字，沒了。”
“字沒了，紙還在。”周明說，“能證明你見過幽靈組的文件。在浮市，見過，就夠了。”
胖工程師盯著他，忽然大笑，米飯差點噴出來。
“小子，第一次來？那你，天生適合這里。”
他把探頭推給陳默，把那團絮狀物收進抽屜，里面還躺著泡爛的昆侖符紙、燒焦的議會卷軸、裂紋密布的泰坦芯片，像一個廢品回收站。
只不過，每一件廢品，都曾經很貴。
“探頭拿走，送你個三代轉接模塊。”他擺擺手，“替我向老嚴問好，他欠我一頓飯。在開羅一個診所打工，再沒來過。就說，浮市hello Kitty老劉，問他好。”
繞過一堆賣軍用口糧的攤子，賽義德在一座集裝箱改成的鐵皮屋前，停下了。
鐵皮屋沒有窗，只有一扇窄門，門上畫著一個圈。門框貼著一行褪色的字︰
“只換不賣。不問來路，不問去處。”
推開門。一張鐵桌，兩把椅子，一盞油燈，燈芯剪得極短。
桌後坐著一個光頭男人。左眼，是一顆嵌在眼眶里的黑色水晶球，暗金的紋路在里面緩慢流動。
他正用麂皮，擦著手里一塊巴掌大的暗金色金屬片，表面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信風號。”他抬起那只獨眼，“方芸的船。”
他從桌下摸出一只扁鐵盒，打開。黑絨布上，嵌著三塊金屬片，大小略有不同，暗金色，蝕滿了紋路。
“新到的。”他比了個手勢，“品相越好，越貴。”
陳默盯著那三塊金屬片。“這是什麼？”
“基因標記。”
光頭把最大的那塊翻過來，暗金紋路在油燈下閃了一下。
“亞當計劃。四大守護者，暗中推動的基因編輯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