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取高階靈武者的基因，去編輯普通人的基因，讓普通人也能提高靈氣。先小範圍試點，再全民推廣。”
“這跟這些金屬片，有什麼關系？”
“你是個普通人。將來篩查的時候，你得證明，你的基因，已經被高階靈武者的基因，編輯過了。”
光頭敲了敲金屬片，“這個標記，就是那張證明。”
“往機器上一掃，系統顯示︰此人已完成基因編輯，放行。你就算‘已編輯’人群，不會再被追著篩查。”
“這標記，怎麼來的？”林越問。
光頭把麂皮疊好，“啪”一聲，放在桌角。
“內部，流出來的。”
“誰？”
光頭的獨眼，落在沈映眉間那道金色紋路上，停了一瞬。
“四大守護者里，經手亞當計劃的人。名單在他們手上，基因標記，也在他們手上。”
“絕對管用？”
“絕對管用。”光頭把金屬片放回絨布，“因為流出標記的人，就是負責核驗標記的人。他們自己流出來，自己核驗。掃上去，系統顯示什麼，他們說了算。”
屋子里安靜了。
那台決定誰是人、誰是材料的機器，連它的後門，都是給造它的人自己留的、還拿來賣。
“為什麼，告訴我們這個。”林越問。
光頭的獨眼轉向他，黑色水晶球里的暗金紋路，完全靜止了。
“我沒說過啊。”
麂皮，已經蓋上了鐵盒。
賽義德拍了拍林越的肩，推著他們往外走。
走出鐵皮屋，周明壓低聲音︰“他說的那個內部……”
“別問。”賽義德把煙叼回嘴里，“浮市規矩，不問來路去處。問了，下次船靠不了岸。”
陳默回頭。鐵皮屋的門，已經關上了。
沈映走在最後。從頭到尾，她都是一臉懵懂的樣子。
她看不懂這個世界！
廣場西北角。
一個穿幽靈組制服、袖口兩道杠的人，坐在折疊椅上。面前一張小桌，只有一杯茶。
周明站定。“內部版。”
兩道杠端起搪瓷杯，喝一口茶，慢慢放下。整套動作，三秒。
周明等了三秒。
他掏出那團泡爛的絮狀物。“我沒有內部版，但有這個。”
兩道杠拿起來，聞了聞。
“周瑾的紙。”
“靈能感應縴維，每個人的都不一樣。”他把絮狀物輕輕放回，“你父親的縴維，是苦的，像燒焦的艾草。”
“他在幽靈組，編號006。我011，他比我早五年。”
“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升了幽影護法。教官放他的實戰錄像給我們當教材，一個人，對三個A級靈能者，三分十二秒，全倒。”
“最後一個人倒下之前，他收手了。”
“教官說，這是他最大的弱點。”
兩道杠把杯子放下。
“不夠狠。”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弱點。”
“他收手，是因為那個人倒下的時候，喊了一個名字，訓練營同期的代號。”
“他沒有殺那個人。”
“因為那個人，還記得。”
周明站著，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海上那具幽影護法。想起那顆被格式化的核心最底下，那一粒二十年沒被抹掉的、黑色的塵埃。
原來他父親一直是這樣的人。
在一個把人變成機器、變成編號的地方，他放不下手的，永遠是那些還記得自己是誰的人。
那不是不夠狠。
那是他一直沒肯，把自己也變成一台機器。
兩道杠掏出一個銀色小瓶，幽靈組內部精神力穩定劑，推向周明。
“不用換。”他說，“這是，還他的。”
他站起來，折疊椅吱呀一聲。
“告訴周瑾。”他說，“011，還記得。”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清邁，老城區。每周三傍晚，帕辛寺後門的菩提樹下，會有人賣茉莉花串。找那個花串編得最丑的，她左手是假肢，編不緊。”
“對她說︰‘阿蘭，老K問你的腿，還疼不疼。’”
“她會回答︰‘疼。但比沒有好。’”
“然後，她會告訴你，下一步怎麼走。”
周明把這幾句話，一字不漏，刻進腦子里。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兩道杠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
“因為你父親，二十年前，問過同樣的問題。”
“他找到了阿蘭。”
“但沒有帶走她。”
他邁開步子，制服背上那兩道杠，被一個賣魔法卷軸的攤子擋住，看不見了。
“剩下的，你自己，問他。”
周明握著那只冰涼的瓶子，又看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些話，一個字都沒寫下來。可他知道，這輩子都不會忘。
“還有三個月，夠用。”陳默探頭看了眼有效期。
周明把瓶子塞進口袋，和藤壺殼、絮狀物放在一起。三樣東西互相踫撞，紙漿聲，鈣質殼聲，金屬瓶聲。
一個窮人的百寶箱，每一樣都是撿來的，每一樣，都舍不得扔。
廣場最邊緣，一座孤零零的鐵皮亭子。
沒有燈，沒有招牌。
一個灰袍人坐在里面，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巴。桌上，只放著一塊木牌，烙著兩個字︰
金牌。
賽義德站在亭子外頭。
二十年前，方芸，就是從這個位置，走進去的。出來的時候，手里什麼都沒有，眼眶，是紅的。
灰袍人的下巴，微微側了一側。
他看見了亭子外那個老漁民，指甲縫里嵌著黑機油，指關節粗得像船纜上的繩結。
他把木牌翻了過去，“金牌”朝下。
今天，不營業。
賽義德沒有掏口袋里那枚金幣、他轉身，走了。
桌子底下，灰袍人手邊，壓著一張三天前簽發的票據。
一點整公噸黃金，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見票即付，不記名。
這種東西，不是用兩枚磨了邊的金幣，能換的。翻過木牌，不是嫌錢少，是免得對方難堪。
四大守護者，都有人來過這間亭子。用美聯儲的票據，用丹藥配額，用魔法藥劑，來攢金牌。
攢夠了，等一個“到時候”。
“那個亭子，賣什麼的？”陳默從旁邊探過頭。
“金牌。”
“純金的？多少一塊？”
賽義德喵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嫌棄，是一個在海上活了四十年的人，看著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問出了一個他十七歲時，也會問的問題。
“不是純金的、是一張牌，一噸黃金，一張。”
陳默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一噸黃金，買一張牌？誰買？”
“四大守護者的人。”
“買了干什麼？”
賽義德沒有回答，他把煙叼回嘴里。
陳默等了片刻，低頭嘟囔︰“一噸黃金買一張牌，有病。”
賽義德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望著霧的深處。
“不是有病。”
“是他們看見的東西，我們看不見。”
陳默的手指，又停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嘟囔。
站在世界頂端、掌著配額和篩查、決定別人是人還是材料的人，正掏空自己的金庫，在浮市最暗的角落，一張一張，買著通往某個“到時候”的牌。
用一噸黃金，去換一張誰也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碼頭東邊，第三根柱子。
一根鑽井平台的舊支撐柱，海水泡得發黑，糊滿藤壺和海藻。柱身上刻滿了字︰
名字、日期、短句、罵人的話、看不懂的符號，一層蓋一層，像一塊文字的化石。
最上面一層，刻著“老孫的丹最純”。底下隱約是“放屁”。再底下，就完全看不清了。
周明蹲下來。敲掉一塊藤壺，露出底下的金屬，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看見了。
那塊藤壺殼的內壁上，有人用極細的刀尖，刻了幾行字。
藤壺活著的時候，殼是封著的；死了，敲開，字才露出來。
這種埋東西的法子，比銀行保險櫃還保險。因為，沒有人，會去敲一顆藤壺。
字很小，像刻它的人，不想讓任何人發現，又想讓某一個人，發現。
“阿蘭。”
然後是四組東西。
第一組，坐標。
第二組，短波頻率，後面備注︰“每周三晚八點，每次三分鐘，過時不候。”
第三組，一個清邁的地址。
第四組最簡單︰三個字母，m.A.S.；四個數字；像一段密碼的碎片。
最下面一行，刻得最淺︰
“告訴她︰老K說，方芸欠的那頓飯，可以還了。她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麼辦。”
沒有署名。
可周明認得那個筆畫。
父親的字，在那張被泡爛的紙條上，是最後一次。
那一次，是告別。
這一次，是引路。
一個飛不起來的父親，在一顆飛不起來的藤壺殼里，替他那個被叫去“遠走高飛”的兒子，刻下了一條路。
周明把藤壺殼，握在掌心。冰涼，粗糙，邊緣割手。
很久之後，他才站起來，把藤壺殼揣進口袋，和那團泡爛的絮狀物、那只銀色小瓶，放在一起。
四樣東西，互相踫撞。紙漿聲，鈣質殼聲，金屬瓶聲。
“走吧。”他說。
起航。
賽義德站在船舷邊，手里夾著藍姐給的那根手卷煙。
藍姐站在“懶得想”門口，電子煙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她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朝他這個方向，舉了一下。
那個動作，和二十年前，方芸離開浮市時，做的一模一樣。
林越站在船頭，物資清單折成小塊，塞進口袋。清單背面，藍姐寫的“人情點數”旁邊，多了一個手繪的笑臉︰兩個點，一道弧，弧的末端，往上翹了一點。
在浮市這種地方，有人肯給你畫一個手繪笑臉，說明她欠你的那個人情，沒打算真讓你還。
引擎啟動，信風號緩緩離開碼頭。
浮市的紙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只有兩個方向沒有燈籠︰鐵皮屋的方向，沒有；金牌亭的方向，也沒有。
整個浮市，最暗的兩個角落，做的是最貴的兩樁生意。
一個賣的，是把人變成材料的後門。
一個賣的，是逃過那一天的船票。
浮市的光，沉進海平線以下。只剩月光，照著海路。
“藍姐，叫什麼名字？”林越問。
賽義德抽了口煙。
“藍素，方芸的妹妹。”
陳默小聲︰“所以……方琳她媽有個妹妹，在海上開了個超市？一家子女人，都這麼猛？”
“而且她姐姐欠她一頓飯，欠了二十年。”周明說，“二十年沒還，今天，又多了兩個點數。”
沈映閉著眼，靠在艙壁上。
“方家的女人，從不欠別人。”她說，“只讓別人欠她們。欠得越久，人情越大。”
陳默想了想。“那我們現在欠藍姐的人情點數，算不算，也被套進去了？”
“套吧。”林越說，“只要你不割肉，就不算輸。”
沒人再說話了。
海面之下，一道巨大的陰影，無聲地，滑了過去。
接下來兩天，海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明每天用靈能往水下探。三十米，五十米，再往下，是一片沉默的黑暗。那道陰影，沒有再出現過。
但他總覺得，它，還在。
林越每天鋪開感知，往外伸。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第三天晚上，快出印度洋了，海平線上，出現了光。
賽義德最先看見。
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眯著眼看了看，然後，把煙捻滅在船舷上。
“魔法議會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