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發女妖席的莊園不在倫敦的地面上。
甦瑤把車停在一座廢棄教堂的圍牆外。教堂的尖頂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碎了半邊。常青藤從地面爬到屋頂，把整面南牆裹成一片暗綠色。
教堂後面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地窖入口。入口被碎石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縫隙里透出淡淡的暗綠色光。
“她住在地下？”林越從副駕駛探出頭。
“蛇發女妖席掌管石化封印與地宮看守。”甦瑤解開安全帶，“她也不需要陽光。”
沈映推開車門，墟守橫在背後。陳默帶著無指手套從後座鑽出來，周明跟在他身後。
“這地方……”陳默抬頭看了一眼拱門上纏繞的東西—一具完整的蛇骨，骨節之間嵌著暗綠色的紋路，像綠色的血，“有點 人。”
“不是活的，是還沒死透。”甦瑤走到拱門前，伸手去觸那條蛇骨。
蛇骨的頭部忽然抬了起來。石化的毒牙從張開的上顎里彈出，在甦瑤手指上方停住。甦瑤沒有縮手。蛇骨的眼楮—那兩顆灰白色的石頭亮了一下，閃著暗綠色的光。然後蛇身自動從拱門上滑開，讓出了入口。
“她在等我們。”甦瑤率先鑽進了那道縫隙。
陳默跟上周明。“……她住的地方安檢級別挺高。”
沒人理他。
通道向下延伸，兩側牆壁上嵌著一排排石化的蛇頭，嘴巴微張，從喉嚨里吐出冷氣。
林越的右手掌心亮著四色光。光束掃過牆壁，那些蛇頭的眼楮隨著光線的移動而轉動。
“她在看我們。”沈映說。
甦瑤沒有停下腳步。“她在確認我們是不是該來的人。”
陳默在後面小聲嘀咕︰“我們五個，誰不該來？”
“你。”周明說。
陳默閉嘴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黑色的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條盤成圓環的石蛇，蛇尾餃著蛇頭。甦瑤把手按在蛇頭上，門無聲地滑開。
會客廳大到穹頂上的光照不到頂。穹頂上垂下無數細如發絲的蛇骨鏈條，末端懸著拳頭大小的蛇頭骨，在空氣中緩慢旋轉。牆壁是無數條石化蛇身纏繞編織而成。
長桌是一整條被壓平的蛇骨，桌面光滑如鏡，骨質里嵌著暗綠色的血管。椅子靠背上各盤著一條石化的蛇，蛇頭朝下，正對著座位。
甦瑤在長桌一側坐下來。林越、沈映各坐她一側。陳默坐到了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周明靠在他旁邊的牆壁上。
“你坐那兒？”甦瑤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推了推眼鏡，“我坐哪兒都一樣。”
“那是主人坐的。”甦瑤笑笑。
林越和沈映盯著他，忍著沒笑。
陳默起身，跟周明站到了甦瑤身後。
桌上的水已經倒好了。五杯，黑色石杯里盛著透明的液體，杯底沉著細碎的銀白色粉末，在液體中緩緩旋轉。
“三千年了，第一次有這麼多客人。”
聲音從穹頂上方落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像響尾蛇的尾巴。
蛇發女妖席的家主從黑暗中滑出來，她叫斯泰娜。
墨綠色長裙上繡著蛇鱗紋路。頭發盤在頭頂，用一枚蛇骨發簪固定—頭骨朝外，眼眶里嵌著暗綠色寶石。脖頸上戴著蛇骨項鏈，由細小的蛇脊椎骨串成，在她呼吸時會微微蠕動。左手腕上纏著蛇骨手環，骨節一張一縮，像在吞咽。右手的戒指是一顆蜷縮的蛇頭骨，嘴巴大張。
她走到長桌另一端，坐下來。長裙下沒有腳步聲，只有骨節輕輕踫撞的細響。
“斯泰娜。但你們不需要記住。問完就走。”
她的眼楮是深灰色的。當她抬起眼楮看著甦瑤時，兩道細細的灰白色光蛇從她的瞳孔里探出來，懸在甦瑤面前，蛇頭微微擺動，像是在嗅她身上的氣味。
甦瑤沒有動。
光蛇吐了吐信子，甦瑤感覺到皮膚上一絲輕微的涼意。然後光蛇縮了回去，消失在斯泰娜的眼瞳深處。
“獅鷲席的新家主。”斯泰娜說，“你父親沒來？”
“正是父親讓我來的。”甦瑤端起石杯抿了一口。“我來替他問幾個問題。”
斯泰娜看著甦瑤，目光掃過林越的右手掌心、沈映的左手腕金色手環、周明垂在指尖的靈能線、陳默的手套。
“全系通感者，伊瑟的繼承人，幽靈的容器。”她的目光停在陳默的手套上，“還有上古遺物。”
“五個。一起帶來，不怕我？”
“怕。”陳默說，“但怕也得來。”
斯泰娜看了他一眼。那兩道灰白色光蛇又從瞳孔里探出來，懸在陳默面前。
陳默沒動。光蛇吐了吐信子，縮了回去。
“你身上有古東西。”斯泰娜說，“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陳默下意識地摸了摸手套手背上的小方塊。“您能感覺到？”
“能。”斯泰娜看了一眼那小方塊，目光停了一刻，“它在听，和你一樣。”
陳默愣了一下，沒听懂。但他感覺到手背上的小方塊微微發燙。
斯泰娜沒有追問，轉向甦瑤。“問吧。”
“金字塔地宮空了。”甦瑤開門見山。
“我知道。”
“誰拆的？”
斯泰娜的目光掃過穹頂上那些蛇頭骨。“我沒問，問了就是惹事。”
“那您看到了什麼？”
斯泰娜閉上眼楮。項鏈停止了蠕動。發簪上的蛇骨頭顱低垂下去。
“灰袍老人。他來了，地宮就空了。”
“您沒問他是誰？”
她睜開眼楮。這一次，探出她瞳孔的不是細小的光蛇，而是兩條粗了一圈的灰白色蛇影，昂著頭，像在警戒。
“問了。他說︰‘看守者，你只要知道是這個就夠了。’”
長桌上的蛇骨暗了一下。
“那斯特林家呢？”
斯泰娜沒有回答。她瞳孔里的光蛇慢慢縮了回去，手環上的骨節急促地一張一縮。
“那時候，斯特林家是議長。”
她說完，端起石杯喝了一口，項鏈重新開始蠕動。
甦瑤沒有再追問。
“金字塔空了之後，那些拆走的東西去了哪里？”
斯泰娜的光蛇再次探出來，互相纏繞著。
“巴維蒂。在那座小鎮的地底下，建了新的地宮。比金字塔更新，更大。”
“誰建的？”
“灰袍老人。他調了一個人來管，一個叫梅菲莉亞的審判官。她本來在西島，被調去了巴維蒂。”
“西島？”林越問。
斯泰娜的瞳孔里再次探出光蛇，懸在自己面前，像是在回憶。
“東島更古老。先有東島，後有西島。東島是不甘心者的歸宿—死了幾千年了，靈魂還不肯散。它們落在東島，像灰燼一樣一層一層地堆在那里。西島有個古老的祭台，專門鎮壓它們。”
沈映的金色手環停轉了一圈。
她想起了西島上空那道光柱—只有她能看見，在一天天縮短，到今天還剩整整一年。
“祭台還有什麼用？”甦瑤問。
“其他我不知道了。灰袍老人從不讓人接近西島。那里是灰色地帶，我管不著......別再問了。”
“那梅菲莉亞呢？”
“巴維蒂被毀之後，她又回了西島。灰袍老人把她調回去的，她現在應該還在那里。”
甦瑤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
“東島上的那些靈魂，它們不甘心什麼？”林越問。
斯泰娜看著他。她瞳孔里的光蛇全部縮了回去。她的眼楮只剩下人的眼楮，深灰色的，有些疲倦又有些恐懼的樣子。
“不甘心......不甘心的事太多了......刻在東島的每一塊石頭上。你們去過？”
林越和沈映沒有回答。
斯泰娜沒有繼續追問。
她正要繼續說什麼，突然頓住了。
她的瞳孔里，那些光蛇毫無征兆地全部涌了出來，十幾條。密密麻麻地從她眼瞳深處鑽出，在空氣中瘋狂游動，嘶嘶作響。
項鏈上的骨節全部張開，像一條受驚的蛇豎起了鱗片。發簪上的蛇骨頭顱猛地昂起，毒牙上凝聚著暗綠色的光點。
林越的四色光鑰匙猛地亮了起來，沈映的金色手環加速旋轉，陳默手背上的小方塊也劇烈閃動，暗金色的光連成一片。
“怎麼了？”甦瑤站起來。
斯泰娜猛地閉上眼楮，所有光蛇同時縮回。她睜開眼時，瞳孔恢復了人形，但她的手在發抖。
“……有人在看。灰袍老人，他就在西島，他在看這里。”
甦瑤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看到我們了？”
斯泰娜搖了搖頭。“他在感知。他在听誰在問這些問題。而且他在找你們。我能感覺到，他在往這個方向伸。如果你們長時間停留在一個地方，他就能鎖定。而且……”
她頓了頓，“他已經開始在行動了。有什麼東西，正往你們來的方向去。”
陳默手背上的小方塊忽然再次劇烈閃動。他的數據流不受控制地從指尖涌出，在空中扭曲、纏繞，然後猛地凝聚成一行字︰
“她怕。”
斯泰娜的瞳孔瞬間變成豎瞳，光蛇再次涌出，深深的恐懼。
“關掉它！”她的聲音變了。站立不穩，手抓住了椅背，“它會把他引過來！”
陳默猛地摘下手套，小方塊的光熄滅了。會客廳重新陷入寂靜。
斯泰娜喘著氣，盯著陳默。“你帶的這東西……比你還危險。”
陳默把手套塞進口袋，聲音有些歉意。“我不知道它會這樣。”
“現在你知道了。”斯泰娜站起來，走到門口。“走，現在就走。”
甦瑤站起來。“最後一個問題，您為什麼願意告訴我們這些？”
斯泰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右手，那枚蛇頭骨戒指的嘴巴張開，從戒指里游出一條極細的、活生生的蛇。銀白色，鱗片上泛著冷光。
“那條森蚺，在紅海上被你們擊敗的那條—是我的遠親。它還活著。它告訴我，你們本可以殺了它，但你們沒有。”
她看向沈映。
“是你，你的劍留在了它的輕甲上。那道劍意，它一直記得。”
沈映看著她，“薩拉。”
“所以你今天來，我見你。”斯泰娜說，“不是因為你是獅鷲席的家主，是因為有人救過我的族類。”
她推開門。
“問完了就走吧。薩拉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五人走出會客廳。身後，那些蛇頭骨又旋轉起來，冷光又一盞一盞地亮起。斯泰娜的發簪蛇骨頭顱緩緩轉動，目送他們離開。
斯泰娜獨自站在黑色石板前，伸出手，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輕輕劃過。她瞳孔里的光蛇探出來，在那行墨綠色的刻痕上盤了一圈，然後縮回。
“小崽子，”她低聲說，“你欠的命，我替你還了。”
林越發動引擎，車駛出碎石車道。後視鏡里，那座坍塌的教堂尖頂越來越小，最後被晨霧吞沒。
陳默坐在副駕駛上，抱著“默默二號”。手套揣在口袋里，沒敢再戴上。
“所以翻譯成人話就是︰灰袍老人拆了金字塔，在巴維蒂蓋了個新的，又炸了。梅菲莉亞從西島調到巴維蒂，又被調回去—等于白干。西島上有個祭台，專門鎮壓東島那些死不瞑目的靈魂。”
沈映靠在車窗上。“還有小方塊差點把我們賣了。”
陳默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甦瑤攥著水晶吊墜。“他說他在找我們，斯泰娜說他在往這個方向伸。”
周明忽然睜開眼楮。“我的靈能網……剛才被什麼東西踫了一下，好像是在監視我們，說不清。”
“他在確認我們的位置。”林越從後視鏡里看了周明一眼。
“也許。”周明重新閉上眼楮，“但我沒捕捉到來源，他比我想象的遠。”
沈映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金色手環。“西島的祭台—光柱在縮短。我在冰洞里看到的倒計時，和那個光柱的變化速度對得上。”
“什麼倒計時？”陳默轉過身。
沈映沉默了片刻。“六年三個月零七天。從我接過伊瑟印記那天開始算，到現在……還剩整整一年。”
林越回頭，“與那個祭台有關？”
沈映看著林越，搖搖頭，“不知道。”她說。那個倒計時是什麼，她一直不敢告訴他們。
周明忽然皺了一下眉。
“怎麼了？”甦瑤問。
“莊園方向……像是爆炸。”
甦瑤的手機震了。
霍爾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莊園遭襲。
甦瑤看著手機，想起斯泰娜的話。
“他，已經動了，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