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符文沒有觸發。
他是一個能量的空腔，一把戰斗的劍。不帶任何能量，斬的卻是對手的能量。
像一個影子，無聲地飄過莊園的圍牆。
灰白色的斗篷擦過花園葉片，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荊棘勾住斗篷的邊緣，被輕輕拉開，像一個人在拂去衣角的灰塵。
霍爾正在走廊里，拐過彎時，影子從他的視野邊緣無聲滑過。
霍爾沒有看見他，只覺得走廊里忽然閃了一下，像是眼花了。
書房里，勛爵剛把家族憲章放回抽屜。
然後他從桌上拿起沈靜言的檀木梳子，靠回椅背上，閉上眼楮。
書房的門被推開。
他睜開眼楮，抬起頭。
一個裹在灰白色斗篷里的瘦長人影站在門口。
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皮膚灰白，像很久沒見過陽光，顴骨的輪廓在布料的邊緣若隱若現。
他右手握著一把漆黑的直劍，沒有反光。劍刃上刻著的楔形文字，在昏暗中微微發著暗金色的光。
“你是誰。”
“處刑人。”
“為什麼。”
處刑人抬起左手，掌心攤開。一道細細的暗金色光線從掌心射出，在空氣中織成一行字︰
“你的守護一文不值，你的位置也一樣。”
勛爵看著那行暗金色的字。
審判庭上自己停職三個月，三個月後繼續履職，有人的目的沒有達到。
但這人的魔力特征與斯特林家族又完全不同。他從沒听說過，更別說見過。
他站起來。
冰藍色的魔力在他掌心凝聚，書房里的溫度在幾秒內降到冰點。
“那你應該知道，”勛爵說，“阿什沃斯家的人不還債。”
他先動手。他知道防御沒有用，所以選擇進攻。
冰藍色的魔力從他的掌心炸開，他用魔力凝聚了一把半透明的短劍，劍身只有小臂長。
SSS級魔力壓縮到極致—顏色接近液態的深藍，硬度超過金剛石。
他第一次把這把劍握在手里。
處刑人也在同一瞬間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斗篷下擺拖在地上，沒有聲響。
冰藍色的魔力劍刺向他胸口，他微微側身，讓劍刃擦著斗篷滑過去。
魔力劍在接觸斗篷的瞬間，被斗篷擦過的部位顏色瞬間暗淡，魔力被無聲地吞噬了。
然後處刑人出了第一劍。
漆黑的劍刃斬向勛爵的肩膀。勛爵用魔力劍格擋。兩劍相交的瞬間，沒有火花，沒有沖擊波。
魔力劍的前端被無聲削斷，削掉的那部分在空中消散成一縷淡藍色的煙霧。
勛爵退了一步，看著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魔力劍。
他不認識這種劍術。SSS級魔力壓縮成的劍，硬度堪比金剛石，但處刑人的劍不是擊碎了它，是“抹消”了它，像是把它也變成了影子。
被削斷的那部分魔力，消失了。
勛爵重新凝聚魔力劍，這一次他沒有硬接。
處刑人第二劍橫斬時，他側身，劍刃擦著他的胸口掠過，斬在身後的書架上。
書架上那一排檔案沒有損壞，但檔案里殘留的魔力全部消失。
紙張變成了普通的紙張，上面的字跡在那一瞬間褪色成了無法辨認的灰。
原來他斬的不是書架，是目標的能量。
勛爵退了兩步，腳後跟踫到書櫃的邊緣。
他迅速掃了一眼書房—書桌抽屜里有家族憲章，還有他們的照片。
他不能讓這個人的劍踫到那些東西。
他換了一把武器，他從書櫃旁邊的牆上摘下一把細長的刺劍。
那是阿什沃斯家傳給歷代家主的儀式劍，平時掛在牆上，從不在戰斗中使用。
劍身上刻著阿什沃斯家的紋章︰鷹與星。
劍刃是普通的鋼，沒有附魔，沒有符文，沒有任何能量加持。它只是一把劍。
處刑人預判了魔力劍的攻擊軌跡，但他無法預判一把沒有能量的劍。
勛爵用這把儀式劍接了處刑人的第三劍。
鋼鐵與漆黑劍刃相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這是整場戰斗中最真實的聲響。
處刑人的劍刃從劍身上滑過，那些刻滿楔形文字的漆黑金屬和普通的鋼鐵摩擦，刮出一串細小的火星。
儀式劍沒有斷裂，它沒有被附魔，所以處刑人的劍無法從它身上“抹消”任何東西。
處刑人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片刻停頓。
他有些困惑。他的戰斗邏輯判斷不出這把劍的威脅—它的威脅值是零，他無法處理一個“零威脅”的目標。
這個停頓只持續了片刻。
然後處刑人右手腕部微微一翻，劍尖朝外，變橫斬為直刺。
這一劍不再是掃蕩式的能量清除，而是精準的、針對一點的終結一擊。
劍尖直指勛爵的胸口，速度比前三劍快了近一倍。
勛爵側身，讓那道劍刃刺向自己的右肩—然後在劍尖觸及身體的瞬間，用儀式劍從下往上撩起，劍尖刺穿了處刑人的右手掌。
儀式劍從處刑人的掌骨之間穿過，從手背透出。
劍尖上帶著血—黑色的，在燈光下反光。
這是處刑人第一次被人用一把沒有附魔的劍刺穿手掌。
他上一次流血，還是在他曾經是一個正常人的時候。那個傷口愈合後，他再也沒有流過血。
處刑人的程序在這一刻徹底混亂了。
他的戰斗邏輯沒有預判這一劍—因為這一劍沒有能量價值，沒有戰術價值，他的戰斗系統會把它列為“無效攻擊”。
處刑人的第三劍被這一刺打偏了。劍尖從勛爵的右肩擦過，沒有刺中胸口。
但他在劍勢偏離的瞬間翻轉手腕，將劍尖往回一收，用劍尖輕輕點了勛爵的胸口一下。
就一下，像用指尖踫了一下水面。
勛爵的身體劇烈震動，體內的魔力核心在這一瞬間承受了一股無以名狀的沖擊。
冰藍色的魔力從他的體內外溢，在書房里炸開一圈環形的沖擊波。
窗戶碎了，玻璃碎片飛濺到花園里，落在玫瑰叢中。
書櫃上的文件被氣浪掀翻，羊皮紙飛散在半空。
書桌上的那杯伯爵茶被震得碎裂，加了半勺蜂蜜的茶水沿著桌沿淌下來。
處刑人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掌上那個被儀式劍刺穿的洞口，黑色的血滴在燈光下反光。
他站立片刻，又看了看勛爵。
然後換左手持劍，轉身翻出窗外。
他退走的時候，右手的傷口還在滴血。
血落在窗台上，落在花園的碎石地上，黑色的。
他握緊受傷的手，手指上沾滿了自己的血，他看著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勛爵看著窗外處刑人消失的方向，低聲說︰“回去告訴你的主人，阿什沃斯家的門，他進不來第二次。”
處刑人沒有回答，消失在夜色中。
他穿過花園時，斗篷的下擺拖在碎石地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跡，被刺穿的手掌還在滲血。
血跡從花園延伸到圍牆，從圍牆延伸到街上。
他走了很遠，還能感覺到那只手在疼—那種曾經為人時的疼。
霍爾沖進書房時，勛爵還站著。
他左手按在胸口上，灰藍色的眼楮看著窗外處刑人消失的方向。
血從他的嘴角滲出來，滴在便袍的前襟上。
然後他低頭看著書桌上那些被斬去了魔力的檔案，紙張上的字跡已經褪色成灰，但羊皮紙還在，羊皮紙上的字跡還在。
家族憲章還在。
“不要告訴甦瑤。”他說。
霍爾張了張嘴，點了點頭。
塞巴斯蒂安的車在夜色中疾馳。
他不知道莊園發生了什麼。霍爾的消息—“莊園遭襲擊，快回。”
塞巴斯蒂安的車沖進莊園的碎石車道時，戰斗已經結束了。
他推開車門，看見破碎的窗戶、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花園里被沖擊波震落的玫瑰花瓣。
霍爾站在門廊下，等著他和甦瑤。
“伯父呢？”
“在書房。”
塞巴斯蒂安沖上樓梯。
書房里，勛爵靠在躺椅上，臉色慘白。沈靜言站在他身後，手指搭在他肩上。
勛爵的右肩有一道淺淺的劍傷，衣服被血浸濕了一片。
但他傷得最重的地方是他的魔力核心。每一次呼吸，他的眉頭都會皺一下。
塞巴斯蒂安站在門口，看著伯父蒼白的臉。
“是誰？”
勛爵搖了搖頭。
“斯特林家？”
勛爵點了點頭又搖搖頭，“猜不透，但他說了一句話—我做議長礙事。”
莊園外的碎石車道上，另一輛車急速駛來。
車還沒停穩，甦瑤就推開了車門。
林越、沈映、周明、陳默跟在她身後，五個人沖進書房。
甦瑤蹲在勛爵面前，握住他的手。冰涼。
她按住勛爵的胸口，暖藍色的魔力從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覆蓋在胸口位置。
勛爵的眉頭松了一下，緩了一口氣。
“皮外傷，不礙事。”
甦瑤站起來，翠綠色的瞳孔里只有怒火。
“我要去問問。”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問？”林越問。
“斯特林家。我要問問奧古斯特，他到底想干什麼。”
“現在？”沈映靠在窗邊。
“現在。”甦瑤說，“不等明天。”
勛爵和塞巴斯蒂安看了看她，沒有攔阻。
林越從門框上直起身，四色光鑰匙從掌心里浮起來。“我跟你去。”
沈映把手按在墟守劍柄上，“去。”
周明睜開眼楮，靈能線從指尖垂下來。“他們不讓進怎麼辦。”
“那就闖進去。”甦瑤說。
陳默也跟上了。
斯特林家族的莊園在倫敦北郊，灰白色的石牆高聳，鐵門上刻著鳳凰席的赤金紋章。
大門緊閉，兩側的魔法燈在夜色中吐出暗紅色的光。
甦瑤的車停在門口。她沒有按門鈴，沒有通報，直接走到鐵門前。
“開門。”
門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沒有反應。
林越走上來，右手按在鐵門上。四色光從掌心涌出，沿著符文的紋路蔓延。
符文閃了幾閃，然後暗了。鐵門滑開。
“你破解了？”陳默從後面探過頭。
“沒有。”林越說，“它自己開的。”
甦瑤邁步走了進去。
門廳里燈火通明。奧古斯特•斯特林站在樓梯口，穿著深灰色的正裝。
他似乎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很平靜的樣子。
甦瑤正要開口，樓梯上方的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埃德蒙•斯特林從樓梯上走下來，身後跟著三個穿黑袍的法師。
他的深灰色作戰服沒有紋章，袖口繡著斯特林家的鳳凰暗紋。
右手握著一根短杖，杖尖的魔力光芒在昏暗中凝成灰藍色的光點。
“父親。”埃德蒙的聲音帶著強壓的怒氣，“他們闖進來的。”
奧古斯特沒有看他。
埃德蒙的目光從甦瑤臉上掃過，落在林越的四色光鑰匙上，又落在沈映的金色手環上。
他知道打不過，但壓不住。
“擅闖斯特林莊園，按議會法律—”他抬起短杖。
“埃德蒙。”奧古斯特喝住他。
“退下。”
埃德蒙沒有動。他緊緊攥著短杖，看著甦瑤，灰藍色的眼楮里有一簇火。
“父親，他們—”
“我說退下。”奧古斯特終于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父子對視片刻，埃德蒙的短杖垂了下去。他身後的三個法師也收起了魔力。
“出去。”奧古斯特說。
埃德蒙咬了咬牙，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奧古斯特轉回頭，看著甦瑤。
“阿什沃斯家的女孩，深夜到訪，不請自來。”
甦瑤站在他面前，直直盯著他。林越、沈映、周明、陳默站在她身後。
“你雇的人，今晚襲擊了阿什沃斯莊園。”甦瑤盯著他的眼楮，“我父親受了重傷。”
奧古斯特看著她，“坦白說，我想當議長。但襲擊你父親的事，不是我指使的。我傷不了他。”
“那你知道是誰干的。”
“我不知道。即使我知道，我也不會說。能殺你父親的人，也殺得了我。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轉身，朝樓梯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
“你父親的傷，不是我干的。但如果你要繼續查，別只盯著斯特林家。”
他走了。
甦瑤站在門廳里，攥緊了拳頭。
林越走到她身邊。“他說的，你信？”
“只信兩句—他想當議長。他傷不了我父親。”甦瑤說。
沈映右手撥了撥左手腕的金色手環。“那現在去哪？”
甦瑤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回莊園。”
當晚，獨角獸席的治療師被緊急召入莊園。
診斷結果︰魔力核心結構性損傷，裂了一道細細的縫，像瓷器被敲了一下，表面完好，內部已布滿裂紋。
可以保命，可以維持基本魔力運轉，但不能承受任何高強度工作。恢復期至少六個月。
這意味著勛爵再也無法重返議長職位。
獨角獸席的治療師離開後，書房里只剩下勛爵和沈靜言。
沈靜言從門外走進來。她看了一眼破碎的窗戶、散落一地的羊皮紙、桌上那灘已經干了的茶漬。
然後她走到勛爵面前，把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上。
“梳子。”他說。
“什麼？”
“在口袋里。”
沈靜言從他口袋里取出那把檀木梳子。
梳背上有一道新的裂紋。
“裂了。”她說。
“裂了。”勛爵重復了一遍。
然後他閉上眼楮。十七年來，他第一次在沈靜言面前閉上眼楮。
霍爾在走廊里壓低聲音吩咐佣人清掃玻璃碎片。
她的手指從他肩上滑下來，握住了他的手。
“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她說。
“剩下的。”
“交給他們。”
甦瑤推開書房的門，勛爵還靠在躺椅上，沈靜言握著他的手。
“爸，明天我去觀星塔。”
“好，別忘了帶上我寫給半人馬席家主的信。”
甦瑤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已深。
倫敦的霧在街燈的光暈中翻滾，像沒有散盡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