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身人面席的駐地在倫敦郊外一座古老神廟中。
從外面看，諾曼式的石砌建築，尖拱窗，爬滿常春藤，像一座被遺忘的遺址，神秘而莊嚴。
走進去才知道，地面建築是家主與執事們的日常居所。廊道里偶爾有執事捧著文書經過，腳步輕而無聲，歲月靜好。
契約之谷藏在神廟一角，一座不起眼的石門之後。向下，向下，再向下—地下深處，別有洞天。
引路的執事穿著深褐色長袍，胸前別著一枚暗銀色的徽章—獅身人面像盤踞在沙漏之上，雙目瓖著兩顆極小的琥珀。他穿過走廊，推開一扇橡木門。
“家主要見你們。”他說。
他們被帶到一間石室里。石室不大，牆壁上嵌著礦石，泛著昏黃的光。正中央的石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袍，胸口別著一枚同樣的徽章。只是那暗銀色的獅身人面像上，沙漏里的砂礫瓖著三顆極細的鑽石。頭發已經掉光了，頭皮上布滿了老人斑。他的眼楮和引路執事一樣的琥珀色，眼窩更深。
“獅身人面席第一百三十七任家主。”執事說完，退了出去。
老人看著甦瑤。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林越的右手，再移到沈映手腕上的金色手環。
“你們來，是為契約之谷？”
“是。”甦瑤說。
“谷門不問來者之名，”老人緩緩道，“但問來者之心。你的心，為何而來？”
甦瑤沒有猶豫。“為狴犴家族的契約。”
老人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狴犴。這里沒有狴犴家的契約，只有議會的卷宗。”
“狴犴家族被滅族之前，議會是不是簽過一份契約，和一個少年有關？”
老人沉默了。那沉默里裝著上千年的沉重，裝著一代代家主閉口不言的禁忌。他抬起琥珀色的眼楮，看著甦瑤。
“有些事，不是不記得，”他說，“是不想再記。你問的，我無法作答。”
甦瑤沒有追問，她換了一個問題。
“有沒有叫埃德里克和林淵的人來過這里？”
老人換了一個姿勢坐下，然後緩緩點頭。
“埃德里克”。他抬頭，看向上方，像是在回憶。
“二十年前，那時我剛接過這把椅子。他站在神廟門口，說要進谷。也是這份契約之事。我告訴他—沒有十一家的授權，誰也推不開那扇門。”
“然後呢？”
“他站了很久。從午後站到日斜，盯著石牆，恨不得在上面找出一條縫。我離開時，他嘟囔了一句，‘這一族，就剩下我了。’”老人的目光移向窗外，仿佛還能看見那個人影。“後來他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他去了哪里？”
“谷不問去路。”老人說，“他離開時不曾回頭，我不曾問。”
林越往前走了一步。“那林淵呢？”
老人看著林越“林淵，你是他的兒子？”
林越點點頭。
“他，十年前來過這里。問的是埃德里克有沒有說過什麼或者留下什麼東西。”
“我說沒有，他就出門了。”
甦瑤和林越對視了一眼，兩個父親都來過，一個是找契約，一個是找人。
“我們想進去看看。”甦瑤說。
老人咳嗽了一聲，像是怕什麼來什麼。
“谷門之啟，需十一族之印，或紋章秘儀之敕。你手中可有其一？”
“沒有。”
老人看著她，琥珀色的眼楮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被世事磨平了的無奈。
“那便回吧。”他說，“向你家主人復命。獅身人面席的規矩，非我所能破，亦非我所敢破。”
甦瑤站著沒動。
老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了。
“你知道谷底有什麼嗎？”
“石樹和水晶球。”甦瑤說。
“還有兩頭斯芬克斯。”老人搖搖頭，“第九十七任家主在世時，它們還會認人。有授權的人進去，它們會安靜地趴著。沒有授權的人進去，它們會攔。”
“現在呢？”
“現在，”老人說，“它們不分來人是誰。授權也好，血脈也好，都不認了。任何踏入谷底的生靈，都會遭到它們瘋狂的攻擊。”
甦瑤的心沉了一下。
“為什麼？”
老人搖了搖頭。“它們是活的。它們有自己的判斷。第九十七任家主死後，它們就變了。”他沒有再解釋，只是看了甦瑤一眼。“你們若執意要進去，後果自負。”
甦瑤深吸一口氣。“怎麼進？”
老人閉上了眼楮。
“年輕人，有些門，不是不讓你進。是進去了，便不一定出得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這份契約，四大守護者各有一份。你們自己想辦法。議會還有事，我要去一趟了。”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在石廊深處漸漸消散。
執事轉身，甦瑤跟了上去。
轉了幾處長廊，到了一個石室，執事指了一下，轉身也走了。
石室不大，牆壁上嵌著同樣照出昏黃光的礦石。除了一面石壁上刻著一幅巨大的獅身人面浮雕外，空無一物。浮雕的眼楮是兩顆暗灰色的石頭，像盲人的瞳孔。
甦瑤環顧四周。“入口在這里？”
林越將右手按在浮雕上。四色光沿著石壁蔓延，在浮雕眼楮處被一層暗金色的封印擋住。
“有封印。”他說。
沈映上前，手指按住浮雕眉心。金色手環旋轉，伊瑟印記滲入石壁。封印震動了一下。甦瑤將破曉之環按在封印最薄弱的位置—兩顆眼楮之間。
三種力量同時壓下，封印表面的暗金色光劇烈閃爍，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
然後碎了。
像糖化入水中一樣，從邊緣開始消融。封印消失的瞬間，浮雕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向兩側滑去。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漆黑。冷風從下面涌上來，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味。
“走。”甦瑤率先走下石階。
石階很長，螺旋向下，一級一級地沉入黑暗。
盡頭是一個溶洞。穹頂高到看不見頂，無數顆發光的礦石嵌在石壁上，像被凍結的星光。
谷底生長著數十棵石樹，樹干灰白，樹皮上刻滿了楔形文字，暗金色的光沿著刻痕緩緩流動。每棵樹上懸著一顆水晶球，球心暗金色的光極緩慢地旋轉。
契約之谷。
甦瑤走過那些石樹，看到了阿什沃斯家的鷹與星，看到了樹精席的分叉樹枝，看到了天馬席的展翅飛馬。石樹，水晶球，千年不變的寂靜。
然後她看到了一棵石樹。它在谷底最深處，遠離其他石樹，枝椏上懸著一顆完整的水晶球。
她剛邁出一步，谷底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沉睡了太久的巨獸在夢中翻了個身。甦瑤停下腳步。
谷底最暗處，兩團灰白色的輪廓從碎石和塵埃中緩緩隆起。活的。它們的皮毛布滿了裂紋，灰白色的石質紋路從脊背蔓延到四肢。
沈映眯起眼楮。“獅身，人面？”
林越盯著那兩顆渾濁的黃紅色眼楮。“斯芬克斯。”
甦瑤握緊了拳頭。“盟約斯芬克斯。”
它們的眼楮同時睜開—看不見瞳孔，只有兩團渾濁的黃紅色光。它們看著甦瑤，然後同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沖擊波激起氣浪從谷底炸開，石樹卻紋絲不動。沖擊波未觸及任何一棵石樹，仿佛那些樹是它們存在的意義。
林越的光盾在身前展開，護住三人。
“散開！”沈映喊道。
她第一個沖了出去。墟守出鞘，骨白色的劍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她在試探。劍鋒擦過左側那頭斯芬克斯的肩胛，金石交鳴，火星四濺。它的皮毛比鐵還硬。
左側斯芬克斯的巨爪掃了過來。幾人高的爪子，帶著石碾般的重量。沈映沒有硬接，腳底靈力爆燃，整個人彈射升空，爪風從她腳下掠過，砸在石壁上，炸開一個兩米深的坑。
林越從側面切入。四色光凝成的短劍刺向左側斯芬克斯的後腿關節，那里有一道裂紋，是它身上最薄弱的點。
短劍刺入，暗金色的血濺出來，落在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斯芬克斯發出一聲悶哼，身體猛地一甩，林越被甩了出去，撞在石壁上。他咬著牙爬起來。
右側那頭斯芬克斯從側翼撲了過來。它壓低身體，潛行幾步，猛地躍起。沈映來不及回防，甦瑤的空間切割從正面斬下—三道空間裂縫同時切在斯芬克斯的胸口，暗金色的血噴涌而出。但它的傷口眨眼間就愈合了。
“傷口愈合得太快了！”甦瑤喊道。
沈映從空中落下，墟守刺入左側斯芬克斯的頸側。但劍尖剛刺進去，傷口就消失了，劍被肌肉夾住拔不出來。斯芬克斯的頭猛地一甩，沈映連人帶劍被甩出去，撞在穹頂上，碎石嘩啦啦砸下來。
林越沖過去接住她，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兩頭斯芬克斯站在一起，喘著粗氣。它們的傷口眨眼間愈合，暗金色的血干了之後變成粉末，從皮毛上脫落。它們盯著甦瑤，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前爪刨著碎石，隨時準備再次撲擊。
“這樣打不贏！”沈映喊道。她盯著斯芬克斯瞬間愈合的傷口，“殺不死。”
林越咬著牙爬起來。“得封住它們，不是殺死。”
甦瑤深吸一口氣，破曉之環在指尖急速旋轉，暖藍和冰白交織成一道細長的光繩。手腕一抖從掌心射出，纏住了左側斯芬克斯的兩條前腿。斯芬克斯怒吼一聲，掙扎著要掙脫，但魔法繩越收越緊，像一條咬住獵物不放的蟒蛇。
沈映從地上躍起，金色手環炸出一道金色光環，套住了左側斯芬克斯的脖頸。光環收縮，伊瑟的印記從環面上浮現，古老的符文壓住了斯芬克斯體內的能量流轉。它的動作慢了下來，怒吼變成了低沉的嗚咽。
右側那頭撲向林越。林越右手前伸，四色光在掌心融合成一道純粹的金光。金光沖向斯芬克斯，覆蓋它的全身。光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捏合，瞬間凝成一個金色的籠子，將斯芬克斯整個罩住。
籠子收緊，將斯芬克斯壓在地上。它的掙扎讓金色籠條劇烈抖動，每一次撞擊都迸出刺眼的火花，但林越咬著牙，將全身的靈力都灌注進去，硬生生撐住了。
“快！”他喊道。
甦瑤的第二道魔法繩纏住了右側斯芬克斯的後腿。沈映飛身過去，金色手環分出一道金光，縛住了它的嘴。兩頭巨獸被三股力量同時壓制，終于不再掙扎，只是粗重地喘息，黃紅色的眼楮死死盯著三人。
甦瑤的額頭全是汗。魔法繩在她指尖顫動，每一下震顫都像要崩斷。沈映的金色手環還算穩固。林越的金色籠子已經被撕開了幾道口子，他咬牙補上，金光一層一層地織回原狀。
“能撐多久？”沈映問。
“不知道。”甦瑤咬著牙，“夠看契約了。”
她走到那顆樹下，一只手掌心按向水晶球。
接觸的瞬間，水晶球微微震動。暗金色的光從球心涌出，匯聚成一行行文字，古老，工整，像是刻在石頭上的。
“能量共同研究協議。”
“議會歷7881年，至高庭與四大守護者聯合簽署。”
“旨在提高人類個體的能量水平。”
“供體可指定，研究範圍無限制，不得違反。”
甦瑤盯著最後一行。研究範圍無限制，不得違反。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無限制？不得違反？—這不像協議，更像命令。
但她沒有看到別的，水晶球沒有再浮現更多的文字。
她收回手，退後一步。斯芬克斯還在掙扎，魔法繩和籠子都在劇烈抖動，金色手環發出尖銳的嗡鳴。
“撤！”甦瑤喊道。
三人同時收力。魔法繩消散，籠子碎裂，金色手環飛回沈映腕上。兩頭斯芬克斯猛地站起來，卻沒有追擊。它們站在石樹前，喘著粗氣，黃紅色的眼楮盯著三人，像在猶豫。
甦瑤沒有回頭看。她轉身，朝石階走去。
“走。”
三人沿著螺旋石階上行。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里回蕩，比下來時快了一倍。身後的契約之谷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然後沉寂了。
走出神廟時，天已經快黑了。
甦瑤站在門廊下，看著西邊的天際線。
“埃德里克二十年前來過這里。他沒能進去，走了。”
“我父親十年前來找過埃德里克的線索。沒有，走了。”
“四大守護者各有一份，昆侖也有一份。只有去昆侖對比，才能知道真假。”
“契約有假。”沈映說。
“嗯，家主話里藏話，斯芬克斯的變化也很蹊蹺。”
“那就去昆侖。”林越說。
片刻沉默。
“‘這一族，就剩下我了。’”甦瑤低聲重復了一遍埃德里克的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林越看著她，沈映拉住了她的手。
甦瑤抬起頭，看著林越和沈映。“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伏到沈映肩上，鼻子有些發酸。
沈映抱住她。“到了昆侖，我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