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的，从来不是治。”
“是找，找到真相的源头。”
肉沼停住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治。”陈默又说了一遍。
肉沼没有动，被这句话按在了原地。
它没治好她，它像是知道了：
它治不好她，她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团听从指令的意识，随便塞进某具躯壳。
它从地面上退开了一点。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那条肉和石阶之间的缝里，挤了过去。
然后，他们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甬道，开始合拢。
整条甬道，在从两端往中间收缩。
四壁也同时朝中间挤来，带着一种极沉的、岩石错动的闷响。
头顶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身后，猛虎、噬壁兽，和那片肉沼，被合拢的甬道，推了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像整座山正在慢慢闭紧。
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石粉落得更密了，头顶的岩壁，已经低得几乎贴到他们的头发。
苏瑶靠在墙上，她的手指尖，空间还在不受控制地折叠翻转。
她体内，引导亡魂的滚烫和利如刀割的空间，正在互相绞杀。
林越的四色光束在他掌心亮着，四色绞在一起，像四根被同时拉紧的弦。
他抬手，几乎就要朝前轰出去。
然后他停住了。
光越强，打出去，这里越会塌。
他转头看向苏瑶。
“把你体内的亡者领域，交给我一刻。”他说。
苏瑶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点点头。
林越伸出手，按在她后心。
四色光里魔力那一支，像水一样，从她后背渗进去。
林越闭眼，听着。
他找到了亡者领域的那道频率，让自己的魔力贴上去，像一只手，搭在它上面。
然后，他轻轻一带。
那股滚烫，像被什么牵住了。它和空间力量绞杀太久的冲撞，忽然慢了。
就这一瞬间。
“现在。”林越说。
苏瑶睁开眼，抬起那只淌血的手，朝那一片黑暗，狠狠撕了下去。
空间，裂开了。
但这道裂缝，带着锋利的刃。边缘翻搅着玻璃碎裂的乱流，随时都会重新闭合。
那道口子，在甬道的石壁上撑开时，边缘恰好咬在一座灯龛的位置。
龛底那点灰，被乱流卷起来，飞进口子里。
像有人，在三万六千年后，往这道缝隙，塞了一盏想要再点亮的灯。
“走！”她嘶吼，声音都变了形，“现在！滚出去！”
林越一把，把周明和陈默，推进了那道口子。
周明穿过去的时候，一片裂片从他额头划过。
他先感觉到热，然后才是冷。热，是皮肤被划开；冷，属于裂缝另一头的世界。
陈默的眼镜，也裂了。
一道纹，从左到右。他眼前的世界变成两半：一半是甬道的黑，一半是另一种更深、带点星光的暗。
沈映去拽苏瑶。
裂片咬住了她的剑鞘，把剑鞘割成两截。墟守掉了出来，被沈映一把接住。
沈映把苏瑶推进去，自己跟着穿过那道边缘翻着碎玻璃的缝。
就在裂缝即将闭合的一瞬间，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外面硬挤了进来。
是猛虎。
它浑身的合金鳞片被边缘碎片咬得翻卷，四爪裂开，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可它硬是挤了进来，像怕被丢下。
裂缝在它身后猛地闭合。
五个人，连同那头猛虎，重重地，摔了下去。
......
他们摔进了一个环形下沉的、看不到顶的墓穴。
四周，错落地环立着七座石碑。
石碑上刻满了字，每一笔都像由许多个人的姿势叠加而成。
有的像跪，有的像托，有的像仰面望天。
墓穴中央，三万六千年前的气味，像被刚翻开，缓慢地升起来。
这里不是皇城的边缘，也不是那座山的外面。
是山体更深一层的夹缝。
苏瑶躺在沈映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她撕开的裂缝，没有通向外面。
它通向了这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七座石碑。
“这地方……”她的声音弱如游丝，“接住了我们。”
“歇着，别说话。”沈映说。
猛虎伏在几步外，合金鳞片起伏，伤口处渗着银白色的光。
陈默掌中数据流翻飞，飞出一缕，没入猛虎耳中，覆盖指令层。
周明的灵能线也跟了进去，在它意识深处结成一层细细的网，包裹住那仅存的一点东西。
猛虎低吼了一声，眼睛从灰白慢慢变成淡淡的琥珀色。
它看向沈映，远远地伏着。
沈映仍然抱着苏瑶，盯着它，很久。
“你跟着我，我带着你。”
它往前匍匐了两步，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陈默从旁边凑过来，眼镜裂了。
“没有稳定场，这样下去，魔法纹路会持续紊乱。”
他掌心分出一缕数据流，轻轻掠过苏瑶。
“没有大的外伤。”他说，“就是，力量通道乱了。”
林越没再说话，只把苏瑶的手腕翻过来，脉搏很乱。
“空间反噬。”他说，“她的手指尖还在翻叠。”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回想起刚才搭在亡者领域上的那一下。
“先稳稳，我再试。”
“像刚才那样，引导它。”
周明已经退回去，重新靠在石壁上，呼吸很重。
左手的链子缩回手指尖，偶尔轻轻探一下。
他走过来，看着苏瑶。
“别让她一个人。”
沈映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然后把苏瑶抱得更紧了。
苏瑶已经半昏半醒，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再往下掉。
是沈映和林越的手。
也是这四个人，谁都没有从她身边走开。
“我们都在。”沈映低声说。
对苏瑶，对其他人，也像在对着这一整座黑暗的墓穴说。
过了一会儿，苏瑶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只叫了一声：“沈映。”
“我在。”
“我撕开的地方......没有通到外面。”
“我知道。”沈映说，“它把你送到了这里。”
苏瑶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不亏。”
沈映把苏瑶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抵在她额头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下次，让林越打开。”
林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四色光在跳。
我还没试过，他想。
没人再说话，只剩下几个人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们才看向那七座石碑。
三座已经暗了。
那三座上，刻着的，是将军、护卫、医师的名字。
他们已经见过了，在甬道里，以最扭曲的样子。
另外四座，还亮着。
光从石碑内部渗出来，淡淡的，冷冷的。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底，从每一座石碑的深处，同时响起。
“你们来了。”
苏瑶挣扎着抬头。
那四座亮着的石碑，光忽然一齐朝他们这边倾了一下，像四个等得太久的人，终于转过了头。
“我们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