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是天灾;祸是人祸。
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最后一起,走进了那座山,再也没能出来。
……
三万六千年前,这里叫北原。
北原王庭的皇城。
城下是成片的粮田,粮熟的时候,风一吹,金色的浪能拍到城墙根。
再往远处,是草原,一直铺到天边。
现在,金色浪没了。
城外的田埂上,蹲着一些巨大的灰色影子。它们不吼,不咬。只是蹲着,等着。
等城里的人,一个一个从城里出来。
第一个被吸干的人,还坐在田埂上。
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割完的麦子。
可人已经空了。
不流血,不倒地。变成一具干干的躯壳,支在风里,保持着最后那个姿势。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北原的人开始说,是天罚。
王庭里,有人开始烧符。城门口,有人开始挂红。更多的,是关紧门窗,谁也不敢再往外看。
只有一个人,还站到城头上。
王兄。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荒原上的寒气,和着死水翻起来的腥味。
他看了三整夜。
天快亮时,王弟从城里跑上来,站在他身后。
“他们说,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了。”
“我在看。”王兄说。
“看什么?”
“看它们到底从哪来。”
王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荒原上,那些灰色的影子还蹲着。天光打上去,看得更清楚,它们有些大得吓人,像一座座背上长满了瘤的小山。
“还能从哪来?”王弟说,“天罚啊。”
“天罚会打雷,会降火。会一夜之间,把这座城翻过来。”王兄说,“不会蹲在城外,一口一口地吸。更不会,专挑那些落单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王弟。
“它们是活物,不是天。活物,就有来处。”
王弟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要去找它们的来处。”王兄说。
“你疯了。”王弟抓住他的胳膊,“全城都说是天罚,你一个人说不是,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东西……”
“所以我才要去。”王兄打断他。
“我走了,你守城。我若回不来,你继位。这是,长兄之命。”
王弟没松手。
“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走了,幽篁怎么办?”
王兄沉默了很久。
风把城头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她不会答应的。”
“所以,我不告诉她。”
王弟没再说话。
王兄走后,他一个人在城头站了很久。
那晚,幽篁还是来了。
王兄出发前夜,幽篁在宫墙高处等他。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站着,压着自己。
“你还在生气。”王兄说。
“我不让你去。”幽篁说。
王兄笑了笑,把一块刻了一半的木牌放进她手心。
“等我回来,你把剩下那一半刻上,刻你的名字。”
幽篁低头看那木牌,上面刻着一只还没刻完的鸟,只刻了半边翅膀。
“你每次出征,都这么哄我。”
“这一次不哄。”
王兄拉着她的手,看着她,很久。
“幽篁,等我回来,我们成亲。我不做王,让王弟去做。”
幽篁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当王。”王兄笑了一下,“我守了半辈子北原,到头来,北原的人还在一个一个被吸干。这个王储,当得没意思。”
“等我回来,我不争位。我们走,往南,或者往北,去哪都行。”
他伸出手,把幽篁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掌从她耳垂,轻轻滑到颈侧。
幽篁闭着眼睛,记住了这一刻。
然后,王兄从怀里取出一盏小小的灯,放进她手里。
“等我回来,这盏灯,我们一起点。”
幽篁低头看那盏灯,里面空空的,连灯芯都是白的。
“你说话算话。”
“算。”
王兄带走了北原王庭最精锐的三千骑。
从王城南门出,穿过荒废的粮田和荒原,向南。
一路都看得见那些灰色影子,起初它们只是远远蹲着。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敢在夜里钻进队伍末尾,把落在最后的兵,一个接一个吸空。
他们边打边走,走到荒原深处,三千骑已经没了一千三。
他们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巨蛤不是野兽,它们是有目的地在收割,收割的不是粮田,是人。
“王兄。”副将低声说,“它们不是天灾,是有什么人在放牧。”
王兄骑在马上。
“我早该知道。”
“继续向前。”
到了一处山坳。
他们是在夜里,看见那些人的。
那些人已经不像人了。
他们排成队在荒原上走,脸是白的,眼睛是灰的。没有表情,不说话。
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胸口有个极深的口子,里面不是血肉,是一团发白的、破棉絮一样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攻击。
他们只是走,朝南,一直朝南。像被什么牵着,去赶一场盛会。
王兄命令队伍停下。
他看见那些行走的空壳之中,有人穿着一身北原军的甲,甲上还刻着一只展开的鹰。
“那是我们的人。”副将的声音在抖。
“他们已经不是了。”王兄说。
那晚之后,部队再没有往前走。
他们往回撤。
没有人再提出发的事。
王兄回到北原时,身后只剩三百多骑。
每个人身上都带伤,王兄的甲破了三处,马也换了两匹,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以为北原还在等他们。
直到他们看见王城。
城门没有开。
不是夜里,不在战时,可城门关得死死的。城墙上也没人,连平时巡城的人都没了。
“怎么回事?”王兄拉住马。
副将要喊门。
被王兄拦住了。
“别喊。”他说。
王兄看见了。
他看见王城的城墙上,有一面旗。
不是北原的鹰。
是南岭的蛇。
“王兄……”副将的脸白得像纸。
“我知道。”王兄说。
他没让人喊门,也没让人攻城。他让那三百骑在城外三里停下,自己一个人,朝王城走去。
天黑了。
城门开了一条小缝,几个南岭兵从里面探出头,看见他,又缩了回去。
然后,城头亮起了火。
他看见了南岭王。
也看见了幽篁。
幽篁站在南岭王旁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南岭长袍。
脸上没有血色,手垂在身侧。
她看见王兄时,整个人像被蛰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南岭王在旁边,慢慢搂住了她的腰。
王兄站在城下,他听见南岭王笑。
“北原王,你回来了?”
“你走得真不是时候。”
“北原,孤替你守下了。幽篁,孤也替你收下了。”
“现在,城门,是为孤开的。你,是外人。”
“你可以跪下,求我。”
王兄没有说话。
他仰头看着幽篁。
“是真的吗?”
幽篁没有回答。
风从城头漫过,把她那件南岭长袍吹得贴紧身体。
她闭着眼睛,脸上两行水流。
“你走吧。”她说。
王兄往后退了一步。
他右手按在剑上,剑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只要他拔剑,那三百骑就会冲上来,然后他们全都会死在城下。
“这就是你的答案?”
幽篁没说话。
南岭王替她答了:“她不需要回答你,她现在是孤的妃。”
王兄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侧头,背对着城墙。
“幽篁。”他的声音飘在风里,“灯留着,我会回来接你。”
然后,他走了。
王兄没有去别的地方。
他带着那三百骑,直接掉头,朝南。
他们刚刚逃出来的方向。
副将追上去,声音都劈了:
“王兄,前面那些东西,不是人能打的!我们再去,就是送死!”
王兄没停下。
“我知道。”他说。
“可北原没了,人也没了,我还有什么?”
“也许我们还能再整兵。”副将喊。
“你们,回去吧。”王兄终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脱掉这身衣甲,回自己的家去。”
“我,要去那座山。”
“我要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王兄把三百骑留在山坳外。
他一个人,走进了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