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臉徹底變了。
“白面在巡視。”他看向周明，“你們必須走，你們的光太亮，白面掃過來，一個都藏不住。”
“還有別的路嗎？”周明問。
男孩沒說話，往洞外看了一眼。白紙燈籠已經亮到半山腰，從霧里往下蔓延，一片接一片，像條發著灰白光的蛇。
“有。”他壓低嗓子，“但那條路，我們寧死也不肯走。”
“為什麼？”
男孩沉默片刻。
“那條縫，通島的另一面。那邊，關著從外面來的人。”
四人同時一震。
“像你們一樣，從外面抓來的，都關在那邊。”男孩咽了口唾沫，“那邊更慘，白面都不常去。去了的人，好點的，被送進侍神家族，變成我們這樣。慘的，直接就沒了。”
劍宗。
這個念頭在四個人心里同時炸開。
周明看向林越，林越點頭，沈映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帶我們走。”她說。
男孩抬頭，像沒听清。
“你瘋了嗎？那邊比夜祭還……”
“我們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那邊。”沈映說。
男孩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好，跟我來。”
男孩掀開黑布，探頭往山路上看了一眼，確認周圍沒有燈，才鑽出石洞，帶著他們貼緊岩壁往深處走。
走到一半，男孩忽然回頭，看向身後那片灰白色的霧。
“等這霧散一點，天會亮。”他說。
沒人接話。
“我看不到那時候了。”男孩說，“你們替我看看。”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岩壁盡頭有一道極窄的裂縫，只能側身進去。風從里面灌出來，呼呼響，帶著咸腥味，從島的另一面來。
男孩站在裂縫前，臉色慘白。
“就是這里，進去之後一直往前，別回頭，不管听見什麼，都別回頭。”
“你跟我們一起走。”林越說。
男孩搖頭。“走不了，這結長在肉里，摘下來是死。不摘，離了山，這結會吸我的命，出去也活不了。”
“我們可以試試。”林越說，“給你解開。”
男孩看了林越一眼。
“解開？”他像听到一個從沒听過的詞。
“這個結長在你的靈氣通道上。”林越說，“但解開需要時間。”
男孩沉默了好一會兒，女孩在旁邊仰著頭，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然後男孩笑了。
“不了。”他說，“這結長出來那天，我就沒想過摘。”
“為什麼？”
“我走了，阿爸阿媽怎麼辦？他們還沒被選中，可誰知道哪天結就長出來。我得留著，能照顧他們一天是一天。”
他站起來，看向林越。
“解開，早晚白面也會知道。”
“你不是這島上的人，不懂。我跑了，白面會找我家，我阿爸阿媽就得先被拉去候神台。”
“我不能用他們的命，換我的命。”
“你們，帶她走。”男孩指著女孩。
空氣徹底安靜下來。
女孩的眼淚又漫了上來，但沒出聲，只把臉埋進甦瑤的腿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越沒再勸。
周明最後看了男孩一眼，火光已經快照到岩壁了。
“該走了。”周明說。
男孩點頭，後退一步，把裂縫口讓開。
“走吧，沿著縫一直往前，別回頭。”
女孩忽然開口，聲音稚嫩，卻出奇清晰︰“你不走，我也不走。”
男孩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還沒被選中，現在走，還能活。等那東西從你肉里長出來，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不怕，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男孩搖頭。
“我怕！我怕你長出來。”
女孩愣住。
“咱家出了四十七個了。”男孩說，“我是第四十七個，你不能再當第四十八個。”
“那我就不當，我把腳藏起來，穿長襪子，神就看不見。”
“藏不住的，阿哥試過，太爺也試過，那結到時候自己就鑽出來。”
“那我就把它揪掉，像揪蟲子一樣。”
“揪掉你也會死。”
“那也比被抽成一張皮強。”女孩說。
甦瑤別過臉，沈映的手在劍柄上一動不動，周明看著那兩個孩子。
這島上已經沒人能說出這種話了，被他們兩個孩子說了出來。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
“你得活。”他說，“你走出去，就是咱家第一個沒被神吃掉的人。”
“那我算什麼？”
“你是一號。”男孩說，“不是被神挑中的一號，是自己跑出去的一號。”
女孩眼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你呢？”
男孩沒接話，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布結，塞進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
“這里面，存著我的一點光，要是它發燙了，”男孩說，“就是……我沒了。”
“那我不讓它發燙。”女孩說，“我吹吹它，它就不會燙。”
男孩眼眶一下紅了，別過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該燙的時候它就得燙，燙了你就跑，往死里跑，別回頭。”
“我不想讓你當第四十七個。”女孩的眼淚掉下來。
“可我已經是了。”男孩說。
女孩另一只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的衣角，五根指頭絞著攥著。
甦瑤掰了一下，沒掰開。
男孩站起來，握住女孩那只攥著衣角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女孩不松。
“你不能留。”男孩說。
“哥……”
“你不走，我現在就跳下去。”男孩指了指出口，手還在掰，“你走不走？”
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女孩撲過去抱住他的腰，哭得喘不上氣。
男孩沒動，由她抱了一下，然後推開，推進甦瑤懷里。
“你替我活著。”男孩說，“我替你送爸媽。”
他摸了一下女孩的頭，彎腰拉好她的褲腳，蓋住腳踝。
“這個腳踝上，永遠不要長出蛤蟆結。”
他站直了，指向岩壁。
“走吧。”
周明把靈能線鋪出去，岩壁後面確實有道極窄的裂縫，只容一人側身。風從深處灌出來，呼呼響。
“走。”周明說。
甦瑤拉著女孩先擠了進去，林越和沈映跟上。
周明最後一個。
他跨進裂縫前回頭。
男孩站在外面，灰白色的衣服，灰白色的臉。月光從霧里漏下來，照著他，像一尊還沒風干的小石像。
男孩從兜里拿了蠟燭出來，往路邊走了幾步，彎腰撿起一盞白紙燈籠。
整理一下，點亮舉高，朝白面來的方向晃了晃。
周明轉身鑽進裂縫。
風從島的另一面灌過來，又咸又濕。
甦瑤拉著女孩走在最前面，女孩不停回頭，身後只有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