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人和非人的邊界。
......
裂縫里只容一個人側身，風從島的另一面灌進來，又咸又濕。
四個人帶著小女孩，一個接一個貼著石壁往里擠。女孩走在甦瑤前面，她忽然停住，把手探進懷里，摸了摸那個布結。
涼的。
她把手抽出來，繼續往前走。
風里的味道變了。
周明的靈能線把四人連起來，在意識中對話。
“前面。”林越把感知鋪出去，“很多人，可一點聲音都沒有。”
裂縫的盡頭，島的背面展開在他們眼前，和正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正面那邊石階一塵不染，家家門口掛著蛤蟆繩結，一條侍神之路干淨得能照見人影。
這一面背陰，荒敗，沒有一間像樣的屋，沒有一個蛤蟆結，沒有路。
“那一面的裝成神社。”林越說，“這一面，連裝都懶得裝了。”
這里一片窪地，用礁石和鐵柵欄圈起來，像一個露天的牲口圈。
一個領頭模樣的武士懶懶地坐在圈外一塊大石上，刀橫在膝頭。他眯著眼，像在打盹。
圈里黑壓壓地蹲著、躺著一片人。外鄉人，衣衫襤褸，光著腳。他們不念經，不下跪，不做任何事，只是麻木地在那兒等著。
女孩看呆了。
“他們身上，沒有結。”
“神看不上他們。”周明說。
甦瑤把女孩往身後帶了帶，沒說話。
在這座島上，連被獻給神都要挑血脈。
那些祭品血脈好歹被當成干淨的、值錢的，養著，供著，編號，排隊。
而這些外鄉人，連當祭品的資格都沒有，他們是原始的那批料，等著被挑。
幾個人貼著礁石悄悄潛進窪地的邊緣，在那一片麻木的外鄉人里，找劍宗的人。
從衣服的樣式、從佩劍留下的舊痕、從那種即使被綁著，脊背也沒完全塌下去的坐姿里，認出了他們。
劍宗。
可數目不對。
“押來的是幾十個。”周明說，“這兒只剩十幾個。”
林越的感知再掃過窪地的邊角，那里堆著幾具灰白色的軀殼，已經癟了，被抽空了很久，又被霧泡過，都軟了。
“其余的，喂了這座山。”他說。
窪地中央，七個武士正給劍宗的人編號。他們把人拽出來，撩開背上的衣服，用一根黑筆在背上寫字。一筆一畫，像在給牲口烙號。
那些劍宗的人不吵，也不動。眼神不對，一個個睜著眼，可瞳孔是散的。有人嘴里在念叨什麼，听不清。有人歪著頭，嘴角掛著口涎。
“他們被幽影護法施了幽障。”周明說，“醒了也跟夢著一樣，認不出人，也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十七個。
周明他們趕到時，最後一個剛寫完。那人背上，一個“十七”正往下淌黑水。
窪地靠海那一邊，蹲著一只巨蛤。
殼色發暗，比他們在舊站和破•地獄見過的那只還大一圈。它半沉在淺水里，像一塊從海底長出來的礁石，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是活物。只有偶爾張一下的嘴，和那根在霧里伸縮的舌頭，讓人知道它還醒著。
一個武士走到那些沒被編號的人面前，隨手指了三個，然後他朝巨蛤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巨蛤動了。
舌頭從霧里彈出來，第一個被吸住的人連聲音都沒發出，胸口就癟了下去。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片刻間，三人軟軟地落在地上，已經成了空殼。
武士看都沒看那三具軀殼，只朝身後兩個同伴揮了揮手。兩個武士上前，把軀殼拖到窪地邊角，和那些之前留下的空殼扔在一起。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喊叫。那些還蹲著的人，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女孩縮在甦瑤身後。
“他們給蛤蟆當料了。”她小聲說。
“編號的，今晚就送候神台。到了候神台，當晚就沒了。”
“沒編號的呢，被蛤蟆吸了？”林越問。
“他們挑，有的送侍神家族，當種去了，補充種子。挑剩下的，就是剛才那樣。”
“十七個。”周明說，“我們要把十七個都帶走。”
“寫編號的武士是七個。”沈映掃了一眼，“圈外還坐著一個領頭的。”
“抓緊時間，先救人。”林越說。
他從礁石後面站起來，朝那七個武士走了過去。四色光從掌心冒出來，亮得扎眼。
“喂。”他喊，“我這里有光，要不要？”
那只巨蛤突然動了，它沒朝他們來，像被什麼東西驚著了，整個身子從淺水里浮起來，殼都離了水。然後它轉身，朝著更深的海，猛地一躥，整只沒入水里。
水面只蕩開一圈波紋，什麼都沒有了。
“它跑了。”周明說。
七個武士沒理巨蛤，他們轉過頭看林越。
“我身上四種顏色，比他們值錢多了。”林越把四色舉高，光照亮了他自己的臉，也照亮了那些劍宗俘虜臉上的傷疤，“要編號，先給我編一個。幾號都行，太小的我不要。”
武士們像被點燃了，一個一個瞪著貪婪的眼楮，看著到嘴的肥肉，立功的時刻到了。他們丟下木匣，刀出鞘，朝林越撲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周明的靈能線已經從手指尖彈射出去，分成了七根黃色的細線，鑽進了七個武士的後頸。
七個武士，意識被按住，同時僵住了。
“快放人。”周明說。
圈外那個領頭的醒了。
他看見七個手下全僵在原地，又看見幾個陌生人正在解繩子。他把刀一抽，跳下大石，朝這邊沖過來。
“外鄉來的，敢劫神眷？”他掃了一眼沈映，咧嘴笑了，“女的也配用劍？把劍放下，我讓你死得體面點。”
沈映看著他，沒有表情。她把劍橫過來，劍鞘在前。
刀劈下來，沈映側身讓開，刀鋒擦著她的袖子過去，割出一道口子。
第二刀橫掃，沈映沒再讓。劍鞘往前一送，先磕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刀脫了手，飛出去插進泥里。
那人一愣，沈映的劍鞘已經跟到喉間，輕輕一磕。
他的笑還掛在臉上，人往後倒了下去。
林越正想帶著劍宗的人往窪地邊上撤。
周明說︰“幽障壓著，得去掉，不然帶不走。”
“去掉？”甦瑤問。
“我能把這些幽障引到自己身上。”
“那你呢？”
“先去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