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蹲到第一個劍宗弟子面前，靈能線探進他的意識，那層灰白色的幽障就蓋在意識表面，像一層灰布。
他把靈能線貼上去，線顫了一下，那層灰白開始沿著線往周明身上流。
劍宗弟子身子猛地一抖，像從水底浮上來。眼楮開始有焦距了，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周明，嘴唇抖著，沒說出話。
“能走嗎？”周明問。
他抬了抬腿，點點頭。
周明分出多股靈能線，同時探進剩下的劍宗弟子意識中。
剛開始沒什麼感覺，慢慢的他覺得頭疼，腦子有點發蒙。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有血。
甦瑤看見了，想說話，周明沖她搖了搖頭。
“繼續。”
最後完成時，他頭疼得厲害，眼前開始發黑，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鼻血一直往下滴。
他擺了擺手。
“先走，離開這兒。”
他撐著地，試了一下，沒起來。
林越從旁邊過來，架住他的胳膊。
女孩忽然甩開甦瑤的手，沖進窪地里，抓起一把黑泥，朝最近一個武士臉上糊過去。
“給你編號。”她說。
“你們全家都該編號。”
黑泥糊在武士臉上，他動不了，眼楮還睜著，女孩也盯著他。
甦瑤把她拉回來。
“走了。”
劍宗那隊人里，有個人腿傷得厲害，站不住，用一只胳膊撐著地，把身體盡量挺直。
“你們是劍宗的人？”他聲音沙啞。
“我們就是來找你們的。”林越一邊扶著周明一邊說話。
那首領怔了一下，沒想到會有人來救他們。
“老岳。”他說，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劍宗泉州沿海分部。”
周明點了一下頭。
沈映斷後，林越扶著周明，甦瑤在前面帶著人，互相攙扶，往外面撤。
老岳被兩個弟子架著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
“你們要知道。”他喘著氣，“這不是一船的事。”
他指著北邊，手抖著︰“泉州只是一船。北邊，西邊，都有。”
“他們不殺，他們要活的，身上有光的，越強越好。”
說完，他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遞向沈映。
一枚劍宗分部的舊令，邊緣磨得發亮。
“帶出去，讓昆侖知道，發出去的劍令為什麼回不來。”
甦瑤跟在後面，為了隱蔽，她的破曉之環一直沒敢立起。經過那堆灰白色的空殼時，她忽然停下了。
林越回頭催她，話還沒出口，就看見甦瑤抬起了右手。
那堆軀殼就在她腳邊，最上面那具的臉還保持著張嘴的樣子，像要說話，可已經被抽空了。
她已經壓不住了，破曉之環亮起。
霧被破曉之環的光芒往外逼出了窪地，環面內側浮出狴犴烙印，閃著光從環上飄落，在地面走了一圈。
然後，無數個人影從地里浮了出來。
他們從軀殼里、泥土里、崖壁縫隙里滲出來，半透明，像從一場很長的夢里被輕輕叫醒。一個個站直了，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先茫然地站著，然後像同時感覺到了什麼，齊齊看向那束狴犴烙印。
有的影子慢慢跪下去，一點一點變淡，最後化成一縷灰氣，沉進泥里。
有的影子只看了一眼，就轉身飄向海面，越飄越遠，散進霧里。
甦瑤看著那些影子一點一點飄遠，直到海霧完全吞沒它們。
隨後，狴犴烙印返回破曉之環內側，甦瑤低頭看了一眼。
轉身拉著小女孩，“走。”
出了這片窪地，小女孩跑到了前面，走得很快，在走一條她記得的路。
轉過彎時，周明回頭，遠遠看了一眼。
那七個被壓住的武士已經醒了，他們慢慢站直了身子，誰也沒有看誰。
轉身，面向神社。
然後，他們拔刀。
一個接一個。
第一個武士把刀送進肚子。他的身體猛地弓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下去。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面向神社，沒再掙扎，往一側倒下去。
第二個咬著牙，牙關磨得咯吱響。刀進去的時候，他整個人抖得厲害，沒有喊。眼楮一直盯著神社的方向。
第三個最年輕。刀抵在腹上，手一直在抖。他試了兩次，刀尖都沒進去。旁邊倒下的幾個還睜著眼。他看了一眼，終于把刀送進去。一聲短促的嘶鳴從牙縫里鑽出來，很快他又閉著嘴憋了回去。
然後，他也倒了。
沒有一個喊得響亮，沒有一個喊得完整，都在最後的那一刻，把聲音硬生生掐斷了。
甦瑤回頭看了一眼。
她的亡者領域，能替回不了家的魂點燈引路。可這種魂，不需要路。
“他們到死，都以為自己已經在家了。”甦瑤說。
被抽空的人，走了。切腹的人，留在了原地。
周明走著走著，突然鼻血又流出來一股，整個人軟了下去。
林越扶著他坐下，對沈映說︰“救人要緊，你帶人去信風號，我在這兒先看看他，然後山頂匯合。”
沈映點點頭，從甦瑤手里接過小女孩，帶著劍宗的人先走了。
林越讓周明靠著一塊石頭坐穩，他蹲下來，右手手掌貼在周明後頸，四色光從掌心慢慢滲進去。
甦瑤站在旁邊警戒。
幽靈組的幽障是精神力，林越的光一進去，就感覺到那團東西了。它蜷在周明的意識里，像一團被塞進去的霧障，正在往外滲寒氣。周明的身體在抖，呼吸又淺又急。
“別睡。”林越說。
“沒睡。”周明說。
林越沒有直接踫那團幽障，他把四色光的頻率壓低，慢慢貼過去。
那團幽障開始發顫，他讓四色光保持在這個低頻率上，引導幽障一點一點同步。
低頻共振。
幽障和周明意識之間那層貼合的地方開始松動，整片整片地浮起來。
周明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又慢慢松下去。
“好了嗎？”甦瑤低聲問。
“快了。”林越說。
整團幽障終于和周明的意識完全分開後，林越沒再給它反應的時間。
他忽然把四色光的頻率拉高。
高頻共振。
那團灰白色的東西開始劇烈震顫，幾秒之後，從內部裂開。碎成極細的顆粒，被直接震散了。
他收回手，自己也喘得厲害，四色光暗了一些。
“震碎了。”林越說，“你自己慢慢逼出來。”
周明點頭，他閉了一下眼，那些灰色細小顆粒一顆一顆，從鼻尖和額頭往外滲。
“怎麼樣？”林越問。
“好多了。”
林越把他從地上扶起，三人往山上走。
“過了這里，就是另一面了。”
山頂的風從上面壓下來。
“我們來了。”甦瑤抬頭。
林越抬起右手，四色光在掌心里又慢慢亮起來。
“讓它好好看看。”他說，“這頓飯，誰吃誰。”
話音未落，林越的四色光猛地跳了一下。
霧朝山頂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