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岛没有海鸟，信风号停在离岸一箭之遥的地方。
四个人下了小艇，往岸上划。
幽篁留在了船上，她还站不稳。猛虎伏在她脚边，尾巴垂着，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岸的方向。
西岛靠近东岛的一侧，是一座祭台。
祭台之上，一道光柱笔直地立着，介于白与黄之间，和他们在越狱后逃亡路上见过的、在姬芃岛山顶见过的，是同一种光。
只是这一道，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矮，像一支快要燃尽的香。
祭台上站着一个人。
灰袍，白发，轮廓模糊。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亚麻衬衫，左耳上方一道菱形的旧疤。
伊萨克。
“很准，还有不到一小时。”
灰袍看了一眼光柱。
苏瑶站定，看着他。
“原来是你。”
“我知道。”灰袍说，“你父亲的那笔账。”
他说得那样轻，就像这条人命，是账本上早就划掉的一行。
苏瑶咬着牙。
“埃德里克·萨摩菲尔德。”她一字一字地说，“是不是你下的令，把他做成了炉芯。”
灰袍看着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点要辩解的意思。
“是。”
“为什么？你背后，还有没有人？”
灰袍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
“你只是一双手。”苏瑶说。
灰袍没有接话。
“怪就怪他。”灰袍说，“不该是狴犴的血脉。”
苏瑶的呼吸停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耳膜像鼓一样被敲击。
“狴犴……”她重复了一遍。
她知道这个词。
沉默回廊，那道烙印融入破晓之环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选对了路。
死去的皇城，亡者领域向她敞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它认了烙印。
原来它们认的，从来都是她身上的血。
灰袍没等她。
“那座炉芯，两千年前就有了，是用一个狴犴家的少年做的。”他说，“要重启它，只有狴犴家族血脉的核心。你父亲的灵能核心，最纯。”
他顿了一下。
“其他狴犴血脉，都被污染了。那少年的芯，不认。”
“不然，也用不到你父亲。”
“所以是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只有他了。”
苏瑶站在那儿。
她的脑中嗡嗡响，她想骂他，想冲上去，想抓住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她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一个恨她父亲的人，一个会说出“他该死”的人。
灰袍给她的，却是一句“怪就怪他”。
怪他什么，怪他是狴犴的血脉，怪他生来就是一块料。
灰袍对父亲没有恨，没有针对，没有私人的理由，甚至没有一句“他该死”。
她父亲，只是一块最好用的料。
苏瑶的指甲掐进掌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沈映站在她左边，一直看着灰袍。苏瑶的呼吸变了，沈映听见了。
她侧过身，一把抓住苏瑶的手，另一只手从后背扶住她。
林越站在苏瑶右边，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周明站在后面，精神力漫过来，舒缓苏瑶紧绷的神经。
“你说。”苏瑶说，“我听。”
灰袍没有接话。
苏瑶看着他。
两千年前那个狴犴少年，沉默回廊那些壁画上的人，全是她一族的人。
“我父亲，有名字。”她说，声音颤抖，“他叫埃德里克·萨摩菲尔德，他不是一块料。”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身子往下坠。
“你缓缓。”沈映扶住她，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
然后沈映抬起头，看向灰袍。
“老家伙，”她说，“你不怕报应。”
灰袍又看了沈映一眼。
“伊瑟的印记，终于又见面了。”
“报应？”他说，“哼，那是你们的宿命，只不过恰巧是我做了这些。”
苏瑶靠在沈映怀里，呼吸还没顺过来。
她等着，等他反驳，等他辩解，等他说一句“他活该”。
灰袍没有。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越来越低的光柱。
对他来说，那些没有意义。埃德里克·萨摩菲尔德，就是一块料。
苏瑶慢慢站直了，她从沈映怀里退开半步，自己站住了。
林越一直等到苏瑶站稳，才往前站了半步。
“你见过我父亲。”他说，“林渊。”
灰袍的目光从苏瑶身上移到他脸上，他看了林越一会儿。
“见过。”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
“后来呢。”他问，“他去哪了。”
“不知道。”灰袍说，“那次之后。”
灰袍停了一息。
“他再没出现过。”
林越站在原地，他追这条路，追了这么久。他以为追到尽头，至少能问出父亲最后倒在了哪里。
可尽头的这个人，见过他父亲，然后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灰袍看着林越，那双吞了光的眼睛里，没有嘲弄，只是在讲述。
“他没能走到，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林越摊开掌心，四色光慢慢亮了起来。
“那我来。”他说，然后看了一眼苏瑶。“账，一起算。”
周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金字塔。”他说，“地宫内，那几百座墓碑，是怎么回事。”
灰袍偏过头，像是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
“那是为你们这样的人准备的，守夜人，追查的人，被我们盯上的人。每一座，对应一个该躺进去的人。”
“用上了几座。”周明问。
“很多。”灰袍说。
“几百座。”他说，“都是你们这样，执着的人。”
“有些没能躺进去，一个一个，从碑前走掉了。逃了，把碑留在那儿，把路留给后来的人。”
林越想起父亲那座空坟，原来那是别人替父亲准备好的位置。
“你们以为那是纪念。”灰袍说，“不是，那是我们给你们，留好的位置。”
“……空着的……还在等。”
灰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快要矮到尽头的光柱。
“话问完了。”他说，“该做的事，还没做。”
祭台的地面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符文从光柱脚下朝四面漫开，那道光柱继续矮下去。
“重启亚当计划。”灰袍说，“两千年前没做完的事，今天做完。”
他看着四个人。
“你们挡不住。”
灰袍站在祭台上，一步都没有动。
“姬芃岛山顶那坐阵，”林越盯着他，“去了哪里？。”
“你们永远不知道的地方。”
光柱越来越低。
信风号停在远处，幽篁扶着船舷，面具贴着脸，猛虎伏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低吼，朝着祭台的方向。
那道光柱，到了尽头。
沈映左手腕上，那道金色印记，忽然烫了起来。
六年三个月零七天。
从她接过这道印记那天算起，到今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倒计时走到了头。
她藏了六年、一直不敢想的那句话，浮上来了：
那一天，有一个人会死。
她一直在猜是谁。
此刻，腕上的印记动了，它自己亮了起来，光从印记的纹路里渗出来。
伊萨克抬起头。
他看着沈映腕上那道金光。
“开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