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真正动摇了,天马席代表的手指攥紧,海妖席代表微微点头,苏瑶感到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奥古斯特把那张纸递给书记官,书记官转呈勋爵。
三百年前的判决词,字迹工整,墨色沉稳,勋爵低头看着。
然后他抬起头。
“三百年前树精席输了。”他说,“所以今天我来,就是要赢。”
审判庭里静了下来,然后,旁听席上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法官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卷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继续。”
勋爵的灰蓝色眼睛扫过旁听席。
“斯特林家族的血统鉴定,可以证明苏菲亚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一点,我不需要等到鉴定结果出来。”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她不是我的血。”
审判庭里静得能听见书记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奥古斯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但那一丝光很快暗了。
“她不是我的血,但,她是我的女儿。”
勋爵把手按在苏瑶肩上。
苏瑶抬起头,声音清晰。
“血来自埃德里克,选择是阿什沃斯,够了吗?”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奥古斯特的嘴又抽了一下。
勋爵没有看苏瑶,他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十七年前,我在金字塔前做出了我的选择。”他说,“今天,我在这里做同一个选择。”
“我,阿什沃斯勋爵,第一百一十二代阿什沃斯家族长,根据阿什沃斯家族宪章第三章第四条赋予我的权力,指定苏瑶为阿什沃斯家族代表,我的继承人。”
他把那份羊皮纸原件放在审判台上,用手掌轻轻按住。
“阿什沃斯家的家族宪章,从来没有规定继承必须由血统决定。没有人规定过,不是血亲就不能继承。”
他转向奥古斯特,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灰蓝色的眼睛。
“阿什沃斯家的家族宪章,轮不到斯特林家来解读。”
奥古斯特有些怒气。
“你这是在毁掉议会的根基!”
勋爵看着他,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斯特林家把血统当成铁律,不过是为了把自己焊死在椅子上。”
他停顿了一下。
“阿什沃斯家第一代族长是被收养的,如果血统至上,他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间审判庭里。”
“可这间审判庭,就是他参与创建的。你坐在他建的房子里,却用血统来否定他的后人?”
他把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历代家族长的签名,从几千年前的第一个人到他自己。
那些名字在泛黄的纸上一字排开,像一条没有断过的河流。
“阿什沃斯家的继承权,比你的血统铁律更老。”
审判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瑶的眼眶红了。
勋爵转向大法官。
“按照家族宪章的规定,家族长的指定只需要履行一个程序:在家族内部宣布。我现在就在这里,在审判庭上,公开宣布。”
“苏瑶是我的继承人,家族确认的环节,需要阿什沃斯家族成员表态,阿什沃斯家现在有多少人在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旁听席第二排最左侧。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
他没有穿执行专员的深蓝色作战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便袍,金色袖扣,灰蓝色的眼睛,和勋爵一个模样。
他看着大法官,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攥着家族徽章垂在身侧。
“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勋爵大人的侄子,阿什沃斯家族成员。”
他字字清晰。
“家族内部确认,同意。”
审判庭里又一阵骚动。
奥古斯特没有坐下,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冷。
“法官大人,我请求确认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的家族成员资格。”
旁听席安静下来。
“宪章写的是‘家族成员确认’。”奥古斯特说,“但旁支是否算‘成员’?阿什沃斯勋爵的弟弟当年离开家族,塞巴斯蒂安作为其子,是否在家族名册上?如果没有,他的确认是否有效?”
勋爵从桌面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
“阿什沃斯家族名册,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其父阿德里安·阿什沃斯,其母伊莲娜·阿什沃斯,登记在册。”
他把名册递给书记官。
奥古斯特没有退让。
“名册也是阿什沃斯家的内部文件。”
大法官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名册,又看了看那份羊皮纸宪章。
“家族成员资格,以家族名册为准。”他说,“名册为真,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有确认权。”
奥古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塞巴斯蒂安坐下,他谁也没有看。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在看他,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伯父,你挡了二十年。今天,换我替你挡一次。
勋爵转向大法官。
“程序完成,苏菲亚是阿什沃斯家的合法继承人。血统鉴定可以继续进行,但鉴定的结果,无论是什么,都不影响她的继承权。”
“因为阿什沃斯家的继承权,在议会法律上,不由血统决定。”
大法官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羊皮纸原件,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本庭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阿什沃斯勋爵,你确定要用这份宪章吗?”
勋爵抬头。
“你确定,你要让整个议会,从此以后,每一家都可以用内部宪章推翻血统惯例?你确定,你打开的这扇门,阿什沃斯家关得上吗?”
审判庭里安静了一瞬。
勋爵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我确定。”
大法官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他转向奥古斯特。
“斯特林家族长。”
奥古斯特站起来,他看着勋爵,眼睛里是一个纯血统主义者,亲眼看到血统规则在他面前,被一条几千年前的家族内部宪章推翻时的崩塌感。
然后他转向大法官。
“斯特林家族撤回血统鉴定申请。”
审判庭里再一次骚动。
“撤回?”大法官带着疑问。
“血统鉴定已经没有意义了。”奥古斯特说,“勋爵大人已经当庭承认苏菲亚不是他的血亲,斯特林家不需要鉴定一个已经被承认的事实。”
苏瑶站起来。
“斯特林家的血样采集非法,我反诉。”
她把那根采集针举起来,针尖上暗红色的血光还在微弱地跳动。
七天前,这根针刺进她左臂的时候,她来不及拔针,忍着痛把追踪烙印打进那人的手臂。
“这就是斯特林家的证据来源。”她说,“七天前,在伦敦通往阿什沃斯庄园的公路上,斯特林家族雇用了六名黑衣人。”
“在没有拘捕令、没有采集许可的情况下,用这根针穿刺我的左臂,盗取了我的血液样本,采集针上还残留着采集者的魔力特征。”
她伸出手指,指向旁听席后排。
“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间审判庭里。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暖蓝色的追踪符文,是我在被刺中的同时留下的。”
旁听席后排,一个男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臂。暖蓝色的光从袖口透出来,像关不住的火。
林越站起来,从辩护席旁边走过,走向旁听席后排。
鞋跟在大理石上发出清晰的响声,整个审判庭的目光跟着他。
他停在那个人面前,低下头,看着他捂住左臂的手。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男人自己站起来,撩开袖子。蓝色的追踪符文在手臂上亮着,像一条细细的火蛇。
他看向奥古斯特。
“家主,对不起。”
奥古斯特闭上眼,他没有辩解。
苏瑶把采集针放在审判台上,和勋爵的家族宪章并排。
“议会执法队的标准程序是,先申请采集许可,再使用指定医疗人员进行采集。”
“斯特林家的程序是,先找人在雨夜里拿着针管等着,再拿着非法采集的血样来审判庭申请鉴定。”
她转向大法官。
“斯特林家族长可以追查线人档案,但追查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非法采集议会成员的血样,在议会法律里,应该怎么处理?”
大法官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非法采集议会成员血样,视同侵犯议会成员人身安全。按照议会纪律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最低处罚是暂停提案权一年,最高剥夺家族席位一年,并赔偿受害方损失。”
奥古斯特站起来。他的嘴唇发抖。
“斯特林家族对此事......”
“不知情。”苏瑶替他说完,“但采集针上的魔力特征不会说谎,采集血液里有他的魔力残留。那个人是不是斯特林家的雇员,鉴定法阵只需要一分钟就能确认。”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盯着奥古斯特。
“你刚才主动撤回了血统鉴定,现在我想请你把同样的坦率用在这里。你承认,还是让我们自己查?”
奥古斯特面无表情,但心跳加快,他看着她。
片刻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认。
他看到苏瑶领口那枚狮鹫席的徽章,想到塞巴斯蒂安刚才倒戈,他算了一笔账:
继续打下去,他的家族可能立即失去席位;认了,至少还能保留席位,失去的是提案权。
“斯特林家族对此事负责。”他说,“采集人员由我们直接雇用,未经议会许可。对此,我代表斯特林家族,向审判庭及当事人道歉。”
旁听席上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大法官沉默了片刻。
“反诉成立,非法采集议会成员血样,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本庭就此部分当庭裁决。”
斯特林家族暂停提案权一年。一年内,斯特林家族不得在纹章秘仪会发起任何新的提案,不得要求对任何议题进行重新表决。此项裁决即刻生效,不得上诉。”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变成了倒吸凉气。
暂停提案权一年,意味着斯特林家将在整整一年内,在纹章秘仪会不能由自己提出任何新的议案。
奥古斯特的手在桌面上攥紧,拳头下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那是他在家族内部会议上代表威严、提醒家族成员注意的习惯动作。
但在这里,什么都不是了。
大法官抬手,议论声平息。
“斯特林家族,可当庭宣读追加指控。”
奥古斯特翻开一份新文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第一项指控。十七年前,时任情报与档案司副司长的阿什沃斯勋爵,向议会提交了一份编号mp-0117-c的线人身份确认书。”
“线人姓名,沈静言。代号,静默。”
“勋爵在报告中声称,沈静言是魔法议会在守夜人内部发展的潜伏线人,并以此为依据,在清洗行动中将她以‘保护线人安全’的名义带回伦敦,随后为她申请了议会豁免权。”
“斯特林家族指控,这份线人档案是伪造的”
“沈静言从未为议会工作过,她当时是守夜人核心成员,并已怀有守夜人成员埃德里克·萨默菲尔德的孩子。”
“勋爵将她带回伦敦,不是出于情报职责,而是出于私人感情。他以虚假情报欺骗议会,骗取豁免权,将敌对组织的核心成员置于议会保护之下长达十七年。”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第二项指控。通缉令生效期间,勋爵作为裁决号拦截舰的最高指挥官,在红海海域与搭载通缉目标的信风号相遇。”
“在拦截条件充分、武力对比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勋爵下令舰队保持追击阵型但不许开火,最终以‘第三方能量干扰’为由下令返航。”
“通缉目标随后穿越封锁线,至今未被抓获。斯特林家族指控,勋爵在裁决号上故意放走通缉犯。他在报告中撒谎,他在战场上徇私。”
审判庭里重新安静下来,这两项指控直接指向议会法律:伪造情报,战场徇私。
任何一项成立,勋爵都将失去职位。
勋爵站起来。
“第一项指控,线人档案是伪造的,我承认。”
审判庭里安安静静,目光集中在勋爵身上。
“十七年前,我从清洗名单上带走了一个人。我伪造了线人档案,把她藏在书房里十七年。如果这是罪,我认。”
他转向奥古斯特。
“但斯特林家族长漏了一个事实,那份清洗名单上,除了沈静言,还有谁。”
奥古斯特皱了一下眉。
“方芸、林渊、还有更多再也回不来的人。”勋爵说,“拟定那份名单的人,有没有勇气承认,那份名单本身,也有错误。”
“我承认我伪造了档案,但伪造的动机不是为了牟利,不是为了升迁,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
“如果议会要为此惩罚我,那就惩罚。但在惩罚之前,我想请审判庭记住:十七年前那份清洗名单,是谁拟定的,谁就应该为它承担更大的责任。”
奥古斯特没有坐下,他看着勋爵。
“勋爵大人说伪造档案是为了救沈静言。”
“但沈静言是埃德里克·萨默菲尔德的未婚妻,勋爵大人在守夜人担任观察员期间,与沈静言是否有过超出职责范围的接触?他救她,是道德,还是私情?”
审判庭里安静了一瞬。
勋爵没有回避。
“我救她,有私心。”他说,“我看到名单上她的名字时,想的不只是‘这个人不该死’。我想的是‘这个人,我不想让她死’。道德和私心,有时候是同一条命。”
他转向奥古斯特。
“你敢说你十七年前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干净吗?”
奥古斯特没有回答,他坐下了。
沈静言从旁听席上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紧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勋爵在公开场合承认“私心”。
勋爵再次站起来。
“第二项指控,我自己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