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第三方能量干扰分析报告”翻开，推到审判台前。
“裁决号拦截信风号的行动记录，全部在这份报告里，这份报告经得起议会任何一位技术顾问的审查。”
他转向奥古斯特。
“但斯特林家族长对我的指控不是技术性的，他说我‘故意放走通缉犯’，说我在战场上徇私。”
“裁决号发现信风号时，我的副官在舰桥上喊出了目标识别信息，全舰桥的人都听到了。”
“我可以下令开火，以‘不因私人感情影响军事判断’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以让舰队将信风号击沉在红海，然后带着几个年轻人的尸体回来，对你们说，看，我没有徇私。”
他把那份报告合上。
“我没有开火，那条船上，除了几个后来被解除通缉令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无辜的船长。”
“那个船长站在舵轮后面，一只手握着舵柄，另一只手按在一个年轻人的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把舵打满。”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下不了手，第三方能量干扰是真实的，我的技术分析报告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我不需要用报告来证明我的动机。”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阿什沃斯家的鹰与星，彩色玻璃的光落在他脸上。
“十七年前，我向议会提交了一份假的线人档案，我承认。十七年后，我在战场上做了一个指挥官该做的判断。”
“这个判断，恰好保护了几个后来被解除通缉的年轻人和一个船长。我不否认这两件事，斯特林家族可以继续追查，我愿意接受议会的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为其中任何一件事，道歉。”
他说完，坐下。
书记员笔停了，整个审判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静言从旁听席上微微倾过身，伸出手握住勋爵的手。
十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握他的手。
大法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本庭需要休庭审议追加的两项指控，三小时后，当庭宣判。”
“休庭。”
大法官从高台上站起来，灰袍无声垂落。
他没有看奥古斯特，他看的是穹顶上的十二颗纹章石，又看了看旁听席后排那几个空座位。
那些石头沉默了几千年，今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阿什沃斯家的继承权不靠血统，这个先例一旦建立，血统将不再是十二家族的椅子默认的唯一选项。
审判庭的灯没有熄灭，但旁听席上的人已经开始起身，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逐渐消失。
三小时。
勋爵从辩护席上站起来，走到苏瑶身边。
“三小时，你和林越、沈映先回庄园。”
苏瑶摇头。
“不，我们在这里等。”
勋爵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朝议会大楼的休息室走去，沈静言跟在他身后。
苏瑶、林越、沈映在休息室找了三把椅子坐下来。
苏瑶靠着椅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是审判庭，三小时后，那扇门会再次打开，父亲将走进去接受最终的判决。
三小时后。
大法官从侧门走进来，灰袍拖在地上。他坐到高台上，扫了一眼审判庭。
“关于追加的两项指控，线人档案伪造案、裁决号战场行为案，本庭经审议，裁决如下。”
“第一，线人档案伪造案。阿什沃斯勋爵承认伪造线人档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
“但考虑到伪造动机为保护生命，且被保护对象沈静言在十七年间未对议会造成任何损害。”
“本庭从轻裁决：阿什沃斯勋爵停职三个月，停职期间不得参与议会任何决策。”
旁听席上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第二，裁决号战场行为案。经技术审查，红海海域确实存在第三方能量干扰。裁决号的行动记录与勋爵提交的报告一致。”
“本庭认定，勋爵在裁决号上的行为，符合战场指挥官的合理判断，此指控不成立。”
奥古斯特的拳头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大法官抬起手，议论声平息。
“两案并罚，勋爵停职三个月，即刻生效。”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关于阿什沃斯家族继承权一案，本庭裁决如下。”
苏瑶抬起头。
“阿什沃斯家族宪章第三章第四条，经本庭审查，真实有效。阿什沃斯勋爵的指定程序合法，苏菲亚·阿什沃斯为阿什沃斯家族合法继承人。”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但......”
大法官抬起手。
“鉴于本案涉及议会继承惯例的重大变更，本庭决定，苏菲亚·阿什沃斯的继承权，附加一项条件。”
奥古斯特抬起头。
“苏菲亚·阿什沃斯须在本裁决生效后一年内，通过议会法律委员会的资格评估。”
“评估内容包括：对议会法律的理解、对家族职责的履行、以及对议会宪章原则的认同。评估通过，继承权正式生效。”
“评估不通过，继承权自动失效，阿什沃斯家族须重新指定继承人。”
苏瑶愣了一下。
一年。
“此条件为强制条款，不得上诉，不得延期。”
大法官合上卷宗。
“本庭宣判完毕。”
他从高台上站起来。
“退庭。”
审判庭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起身。
苏瑶站在最后一排，她没有动。
奥古斯特·斯特林站起来。他把文件收进档案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瑶一直看着他，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林越、沈映站在她身后。
苏瑶走到勋爵身侧，扶着勋爵从辩护席上站起来，父亲扶了一下椅子。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年纪大了。
沈静言走到勋爵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她说。
阿什沃斯庄园，书房。
苏瑶推开门，林越和沈映一起进来。
勋爵坐在躺椅上，手里握着那把檀木梳子。沈静言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他肩上。
霍尔端着茶盘走进来，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数了数。
五只。
他看了一眼书房门口，塞巴斯蒂安没有来，他转身离开。
苏瑶问：“塞巴斯蒂安呢？”
霍尔停下脚步。
“少爷说他不来了。”
他顿了一下。
“旁支那边，有人来过电话。”
勋爵没有再问。
苏瑶走到窗前，花园里的玫瑰丛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着，那朵初开的红花已经完全绽放了，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想起奥古斯特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的那一下。直觉告诉她，还没完。
“没完。”她低声说。
林越走到她身边。
“斯特林家，没完。”
“嗯。”苏瑶转向林越，“我说不上来，但我能感觉到。”
沈映靠着窗台。
“你的感觉一向很准。”
勋爵在躺椅上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停职以后，你们查找档案的事情会多一些困难。”
“另外，”他说，“清洗守夜人、非法采集、暗杀，他做得出那些事，你们要注意安全。”
苏瑶转过身。
“爸......”
林越靠在门框上。
“那就让他们动不了手。”
沈映拨了拨她左手的金色手环，没说话。
霍尔又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茶几，放上一只新茶杯，冒着热气。
“少爷让人送来的。”霍尔说，“他说茶喝不喝无所谓，杯子留着。”
陈默的房间里，周明坐在床边，手指搭在陈默手腕上。
这时，陈默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那片白。
那片梦里“没有未来”四个字，像火车一样从他脑袋正中央穿过去之后，剩下的那一片白。
过了半晌，才浮出周明的脸。
“……赢了？”陈默声音哑着。
周明手指搭在他腕上。
“赢了，斯特林家被停了一年提案权。”
陈默想坐起来，肋骨一牵，还痛。
“我就知道。”他躺回去，“我睡了几天？”
“四天。”
“那些照片呢？”他问，“勋爵怎么说？”
“勋爵说，照片会有用。”
陈默点点头。
“我在昏迷的时候看到了东西。”他没来得及说完。
门被推开，苏瑶站在门口，林越和沈映在她身后。
“诸天在上，你醒了。”林越学着陈默的语气。
陈默咧着嘴笑了一下，扯动了肋骨，疼得龇了一下牙。
“别的先不说，你还得休息。”苏瑶站在床边。
沈映靠着门框：“人醒了，你那工作站和眼镜都该换了。”
苏瑶双臂抱胸：“等你能下地了，去换。我送你，最好的。”
陈默的眼睛亮了：“最好的，我需要进泰坦内网，找我妈。”
“那也得等你好了再说。”林越说。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下了地，五人上了车。苏瑶说，去蛇发女妖席之前，先换设备。
车出了庄园大门，林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有尾巴。”
陈默抬起眼睛：“几个？”
“两个，黑车和灰车。”
“泰坦和幽灵组。”苏瑶说，“不用管。”
林越看着后视镜里那两辆车。
“我有办法。”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林越打了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两辆车跟了上来，开了不到两百米，林越忽然减速，车头一偏，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五个人推开车门，站在路肩上。
后面那两辆车也跟着拐进了窄路，黑色轿车在前，灰色越野车在后。
它们转过弯，车灯扫到路边站着的五个人。
五个人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
黑色轿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德林·肖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的车减速，又加速，从五个人面前开过去。
灰色越野车跟在后面，幽灵组的人从车窗里扫了一眼周明，没有停。
两辆车在窄路尽头消失了。
林越看着它们的尾灯。
“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车头调转一百八十度，朝来时的方向开去。
苏瑶从副驾驶转过头。
“你故意的。”
“对。”林越说，“让他们看，看完，他们回去报告。”
车驶回主路，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到了电子市场门口，陈默下车，换了新工作站，取名“默默二号”，又挑了一副防弹眼镜和一双无指手套。
然后他上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暗金色的小方块，分别塞进左手和右手背的口袋。
他把双手抬到面前，十指张开。
银白色的数据流从指尖涌出来，数据流一碰到手背上的小方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然后数据流变了，不再是银白色，而是从指尖开始，颜色一层一层地往手背方向浸染。银白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暗金。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陈默来不及反应。
快了十倍、百倍、千倍。
他以前在工作站上跑一个数据分析要三分钟。数据流钻进小方块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结果就已经在他意识里了。
“你手在抖。”周明说。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自己十指间，那团疯狂旋转的银白色光丝，嘴巴张开。
“这不是在跑数据。”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在……对话。”
沈映从副驾驶偏过头：“你还好吗？”
“好。”陈默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手指还在抖，“好得不得了。”
他把双手放下来，数据流从暗金色慢慢褪回银白，重新回到指尖。
“下次，”林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提前说一声，你刚才那表情，我还以为你触电了。”
“比触电好。”陈默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折好，和那两枚小方块一起放进口袋，“触电不会看到那些。”
“看到什么？”苏瑶问。
陈默沉默了片刻。
“连接。”他说，“所有石柱之间的连接和律动，我以前是在外面看，现在我好像站在里面。”
和梦里一模一样。
昏迷那三天，他梦见过一片平原，十二根石柱，一套比所有代码都更古老的语言。
陈默戴上新眼镜，镜片自动调光。
“好看吗？”苏瑶问。
“好看。”陈默说。
林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伦敦的雾正在散。
车窗外，一座废弃教堂的尖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