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次日上午找到太阴席。
她的居所在一处山峰下的石楼里，墙壁灰黑，墙角长了几丛瘦竹。
门是开着的，沈映敲了敲门框，太阴席：进来。
她坐在石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把短剑。
没有起身，目光扫过三人。
为了悔过崖来的？
沈映说。
太阴席把书合上，拿起短剑端详。去藏经阁了？
沈映的手环停转了。没有。她盯着太阴席。
没有？太阴席抬头看了沈映一眼，又低头看短剑。辰星席告诉你们的？
没有。
太阴席拿短剑的手停了。又抬头，眼光在沈映脸上停留。
来悔过崖做什么？
查询一份档案。
悔过崖不存档案。太阴席看着她。
苏瑶接话了。是一份契约。
契约……两个字拉得很长。
太阴席终于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挥了挥短剑，眼光再次扫过三人。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推过桌面。
填了。执事堂审批，通过之后送到我这里，我再考虑。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格式规整，抬头印着悔过崖申请表。列出的审批节点有：执事堂、刑律堂、丹药堂、太阴席。
每一栏后面都跟着签名栏和日期栏。中间有几项是空白的，比如推荐人查阅范围。
她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我们填好送过来。
太阴席端详着短剑，走进了里屋，没有再说话。
三人走出石楼，门在身后合上。
走出很远，苏瑶说话了：这个表……
她不会放我们进去的。沈映没等她说完。
林越脚步没停：等着审批，怎么也得几年，最后还是不行。
苏瑶把破晓之环收进掌心：那我们就自己进去。
三人回到外门驻地时天还没黑。
没回石屋，直接拐进了教习室。
孙教习正在擦一只旧茶壶，看到了他们，把茶壶放下。
太阴席不放行？他问。
苏瑶从怀里先取出那张表，放在桌上。放行？先填这个。
孙教习低头看了看，轻轻了一声。
苏瑶把表格收起来，取出影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她不放，但纸上的东西是真的。悔过崖第五重天，月升时。
孙教习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悔过崖白天看不见。他说，月亮升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它才会自己出来。现在去太早，但可以先把位置认了。
他带着三人出了外门驻地，往北走了一段，在一处坡地停下来。
坡地上长了几棵矮松，视线开阔。
他指着远处的天际线，说：月亮从那边升起来的时候，你们站在这个位置，往那个方向看。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色还没有全暗，远处只有云层和山脊的模糊轮廓，什么也看不出来。
现在看不见。孙教习说，记住了位置就行。
夜晚，等到月亮升到孙教习指过的位置，苏瑶往他指过的方向看过去。
白天那里只有一块模糊的暗影，像是山脊线的延伸，和周围的天色融为一体，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此刻月光从侧面切过去，那座城的轮廓浮了出来。
青灰色的城墙在月光下显现出它的影子。城门半开，底部悬空，从地面看，像一块被遗落在空中的巨石。
那就是悔过崖。沈映说。
她在昆仑待了八年，听过它的名字，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悬浮的样子。
苏瑶看着那座城。怎么上去？
林越说：去探路。
三人沿着指向走向那片山区。
林越的感知沿着地面的岩石层走了一圈，捕捉到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力场，像是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推。
他顺着力场的方向往北走，地面开始变得崎岖。走到一处开阔的坡面时，云层在他们脚下翻涌。
林越停在坡地边缘，感知往前探，在悬城底部和地面之间，有极细的灵力丝线，一根一根，绷直排列，横向铺展，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平面。
路在空中。
他伸手向前，手掌在某处触到了一层回弹，软的，有韧性。
他确认了宽度，能容两人并行。
能走。
苏瑶走在中间，破晓之环切换到灵力感知模式。视野中，一条淡蓝色的光带从坡地边缘延伸出去，穿过云层，通向悔过崖的方向。
沈映走在最后。
她刚迈出两步，墟守忽然在鞘中猛地一沉，整把剑连着剑鞘被吸得朝地面扎去，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她的身体被带得往下一倾，同一瞬间她转身卸力，剑鞘擦着坡面边缘划过去，被她一把拽了回来。
带不了金属上去。苏瑶说，下面有东西在拉它。
沈映把墟守放在坡地外的一棵树下，用一块石头压住剑鞘。
然后她折了一根树枝握在手里，走回那条看不见的路面上。
三人在云层之上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云层上，像三个移动的黑点。
路的尽头是悬城的城门，在月光中投下整齐的阴影。
沈映走到城门前，门是开着的，但门内站着一个人。
灰袍，没有佩剑，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门洞正中间，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关牒。他说。
没有。
灰袍人把灯放在脚边，从身侧抽出一把剑。钝剑，没有刃，剑身灰白，边角有凹痕。他握着剑，没有摆出进攻的姿态，只是把剑横在身前。
沈映握着树枝，走到灰袍人面前。
灰袍人看了她手里的树枝一眼，把剑从横持转为竖持，剑尖朝下。
灰袍先动。
树枝没有剑刃，不能挡，不能劈，只能弹、挑、拨、引。灰袍人的剑制式规范，大开大合。
第一剑横斩，沈映树枝顺着剑势一带，剑刃斩向空处。
第二剑直刺，沈映侧身，树枝从下方撩起，打偏了剑尖。
第三剑下劈，她往前迈了一步，树枝穿过剑势的空隙，点在他的腕侧。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沉默了片刻，收剑回鞘。
树枝留在这里，下次带剑来。
沈映把树枝放在城墙根的石缝里，从灰袍人身侧走过。
林越和苏瑶跟着走过时，他把脚边那盏灯提了起来，站在门洞内侧，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
城门内是一条窄街，两侧是石屋，门窗紧闭，空无一人。
整座城像是被建好之后，从来没有住过人。街道尽头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沉入城体内部。
沈映站在石阶口往下看了一眼。
不止一层。
三人沿阶而下。
第一层是青灰色的石阶，三十二级，每一级都比普通的石阶更深。
沈映踏上去的时候，像是潜入了深水，耳膜向内受压，呼吸沉了。林越掌中的四色光被压到只剩白光。苏瑶的破晓之环缩成一个微小的光点，只照亮脚前三步。
三人走完石阶，才明白这里是一道灵力镇压场。
第二层是一条石廊，很宽很长，两侧石壁粗粝。
廊道里有人，灰白旧衣的练剑者各自占一段墙壁，自顾自地练着。剑光在黑暗中一道一道闪过，没有一个人抬头。
沈映经过其中一人时，看到那人所练的正是前代剑圣剑谱中的一式。
那人练了三遍，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继续走，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
第三层是一条更安静的回廊，石壁上嵌着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灯火，有人坐在石室里面壁，背朝外，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有的门开着，能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台上，后颈微垂，像是在看墙上刻着的什么。
有的门关着，但门缝里的灯光告诉经过的人，里面有人。
三人穿过回廊时，没有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