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选已过，三十二人决赛在今日开始。
陆青在空地上加练。无光剑的破空声一声接一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反复握剑，她的虎口已经磨出了硬茧。
初选七日她以外门积分第一的成绩晋级，外门弟子自发聚集在演武场出口列队鼓掌，她扛着剑走过人群，裹剑的布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回到驻地后她没有庆祝，只是在空地上继续练剑。
沈映在石屋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陆青的出剑轨迹。剑尖朝下，剑柄与肩齐平，侧握起手，和她在后山山洞里见过的执剑人一模一样。
但陆青的剑没有杀气，只有越来越稳的剑意。她转身走进孙教习的教习室。
孙教习正在整理外门名册，把陆青的名字移到了扉页。他没有抬头，说道：“三十二人决赛，每一场都是硬仗，她的虎口不能再裂了。”
“她的虎口已经结茧了。”沈映说。
孙教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辰星席的石楼里，青砚正在门口扫地，沈映推门进去时他侧身让开。
石楼内，辰星席坐在蒲团上，面前不是棋盘，是两份档案。一份是沈映看过的剑侍末裔名录。
另一份是崭新的，墨迹未干。最近几天演武场外围执剑人的活动记录，由执事堂的暗线整理，每日更新。
“执剑人的数量在初选期间没有变化。”辰星席将那份新档案翻开，指着上面的一排数字。“初选全程，演武场外围维持十二人，每日轮换，数量不变。休整日清迈围剿启动后，他们仍全部留在昆仑待命。”
他将手指移到最新的记录上。
“今天是决赛第一日，十二人仍然全部在昆仑。清迈围剿由幽篁自己的主力部队独立完成，这边的十二人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沈映问。
辰星席合上档案。
“不知道。但十二人全部留在昆仑，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清迈，是昆仑这里。很有可能就在决赛期间动手。”
演武场上，三十二人决赛在四座擂台上同时进行。
陆青站在第三擂台上。
对手是内门前十的弟子，归风境界，剑法扎实，防守密不透风。陆青的剑数次被压制，虎口的硬茧在剑柄上磨出一道浅痕。
她在第十二招时主动后退，连续撤了三步，每一步都在调整呼吸。
对手以为她力竭，压上追击。在第三步落地时她反手出剑，无光剑从侧面切入对方的剑势空隙，一剑挑飞对手的剑。
赢得艰难，但赢了。
观战区的外门弟子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陆青从擂台上跳下来，虎口完好。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硬茧上只有一道浅痕，没有裂开。
沈映在第二擂台上。对手是同为持令牌的内门弟子，剑术不俗。她在比赛中刻意保留灵力输出，只用五成力应对。
不是轻视对手，是在为决赛日留力。
第十五招。墟守横拍对手剑身，剑锋偏转，她的剑尖已经抵在对手咽喉前一寸。
裁判举手。
她从擂台上走下来时，瞥了一眼演武场外围。老松下的人还在。荧惑席今天没有站在阴影里。他站在老松的外侧，离擂台比前几天更近了几步。
他的目光已不在沈映身上，在第三擂台上，在陆青那边。
陆青那套剑法，青叶练剑的身影，青叶在棺木中安安静静躺着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套剑法没有随青叶葬入棺木，它在外门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手里重新活了过来。
他把视线从擂台上收回来，转身走回老松下。
右手垂在身侧，手掌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入夜，外门驻地。
沈映在灯下将墟守擦拭了一遍。白天刚打完一场，灵力消耗不大，右肋的旧伤在药膏作用下已无大碍，但苏瑶还是替她换了一次绷带。
林越靠在墙角，感知铺开。十二名执剑人仍然全部在演武场外围潜伏，和辰星席的档案一致。
清迈那边打得正紧，这边却按兵不动，他们在等什么。
子夜刚过，林越忽然睁开眼睛。
“来了。”
他的感知在驻地外围捕捉到了异动，八个。
四色光在掌心炸开。他来不及多说，右手往外一推，四面光盾同时在驻地四角展开，将整片石屋笼罩在其中。
苏瑶在同一瞬间点亮了破晓之环，空间裂缝在驻地正面的碎石地上绽开数处。
沈映从床沿站起来，墟守已经出鞘，金色手环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八个执剑人分两组。
正面佯攻的四人撞上林越的四色光盾，攻势被硬生生截停在碎石地上。其中一人踩到了苏瑶的空间裂缝之中，脚从踝部被切断，惨叫倒地。
旁边一人顺手刺出一剑，灭了口。
潜入的四人绕过了光盾的边缘，直取沈映的石屋，被沈映在门口截住。墟守的金色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最前面两人。
其余两人从侧翼包抄，被林越从后面以四色光凝成的短刃刺中其中一人的手腕，剑脱手飞出。另一人被苏瑶的空间裂缝逼退，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碎石堆里。
沈映的剑势未停。金色剑光在夜色中连续斩出，最前面两名执剑人被剑光扫中，一个被墟守贯穿胸口，一个被剑气削中颈侧。两人倒地，没有再起来。
其余五人忽然同时停手。
领头那人侧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然后他做了个手势，五人同时后撤，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碎石地上溅了大片的暗色血迹，那三具尸体还留在原地。
林越追出几步，感知确认五人已经撤离到驻地外围山道尽头。方向不是演武场，是昆仑外围的山道，他们要撤出昆仑。
他收住脚步，回到石屋门口。
“死了三个，剩下五个突然撤退。”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四色光从掌心扫过，确认已无生命体征。
“不是被打退的，他们收到了信号。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佯攻，信号一到立刻撤。”
“什么信号。”沈映收剑入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绷带没有渗血。刚才那一战她出了全力，伤势已无大碍。
“不知道。但他们撤退的方向不是演武场，是昆仑外围。他们要撤出昆仑。”
林越皱起眉，感知铺开，朝悔过崖的方向延伸。“刚才围攻我们的只有八个人。另外四个，不在演武场，不在驻地外围。他们在悔过崖方向。”
同一时刻，悔过崖第五重天。
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在五只柜子上。幽影护法站在第四只柜子前，四名执剑人在他身后呈扇形展开。
之前的搜查中，执剑人已经拆过这只柜子：柜门被卸掉，侧板被撬开，深色的木屑散落在石砖上。
五只柜子里的物品：灵石印章、手札、断剑、契约卷轴都在，每一件都完好无损。
幽影护法没有看那些东西。他走到第四只柜子前，柜子内壁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里面一层石质的背板。背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四名执剑人同时出剑，剑锋重重劈在背板上，背板碎裂开来，露出一道极薄的暗格。暗格深处，一层灵力封层正在缓缓发光。幽影护法以精神力渗入封层，灵力结构随之中断，封层无声消散。
他探手入暗格，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四名执剑人站在他身后，无人开口询问，也无人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嵌在背板与岩壁之间，光线昏暗，他的手影遮住了全部细节。
幽影护法转身走向门口，同时一道极短的精神力信号从他身上发出：任务完成，全员撤退，驻地那边的佯攻应该已经收到信号了。
五只柜子里的物品一样没少，其他四只柜子完好无损。灵石印章还在，手札还在，断剑还在，被更改过的契约卷轴还在。
只有第四只柜子那道暗格，空了。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外门驻地，执剑人撤退后。
碎石地上躺着三具执剑人的尸体。苏瑶蹲下来，翻过其中一具的手腕，剑柄上的标记和陆青的无光剑一模一样。另一具的剑格内侧刻着一个古昆仑文的“执”字。
林越的感知朝悔过崖方向延伸。四色光在掌心浮了一下，他在第五重天的位置捕捉到了极微弱的灵力残留，正在缓缓消散，像被撕开的伤疤。
“他们在第五重天破开了一个灵力封层。藏在柜子内壁的暗格里。封层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带走了。”
“带走了什么？”沈映问。
“不知道。”林越收回感知，四色光暗了下去。“五只柜子里的东西都在，一件没少。但第四只封层被撕开了，里面的东西没了。除了幽影护法和那四个执剑人，没人知道到底带走了什么。”
林越将三具尸体拖到驻地外围的山道边。
“幽影护法带人来取，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沈映沉默片刻。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缘。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身走回石屋，从内袋中取出那半块木牌，还有勋爵送给她前代剑圣剑谱摹本，她送给陆青让陆青临摹后拿回了原本。
她想，那位剑圣很可能正是剑侍的首代创始人。荧惑席不会这套剑法，但这是他姐姐的剑法，是他外甥在天井里偷偷练过的剑法，他应该有一份。
她将木牌、遗书、剑谱用粗布包好。
“天亮之后，让青砚送去。”她说。“该给他了。”
深夜。荧惑席的石楼里，灯还亮着。
加密链路中幽篁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围攻死了三个，但悔过崖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昆仑的执剑人全部撤离，清迈的围剿还在继续。
“太白席一定要拿到。”这是幽篁的命令。
他关掉加密链路，独自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放着两样东西：萧长庚的帕子，刻着“蕴”字的半块木牌。
今天他在擂台下站了一整天，离擂台比任何时候都近。他看到了沈映刻意保留实力，也看到了陆青使出的那一剑，和青叶在天井里练招式，一模一样。
晚上执剑人围攻外门驻地，他不在场，但他在加密链路中听到了全过程。死了三个，剩下五个撤回幽灵组。
幽影护法带人去了悔过崖，带走了一样东西，藏得极深。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连他也不知道。他只是给幽篁带路和开门的。
他把帕子和木牌并排放在桌上。
帕子是萧长庚给他的，木牌是他打小一直带在身边。他知道他有个姐姐，但不知道在哪里。
窗外，决赛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
他左眼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他想去找沈映。很奇怪，他在昆仑这么久，他最想找人说说什么的时候，只有一个她。然后呢？告诉她悔过崖的东西被带走了？告诉她他只是个带路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木牌放回抽屉里，压在帕子上面。
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