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启。
沈映从袋子里摸出那半块木牌，轻轻摩挲着那个字的刀痕。
粗木，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两个字：奴隶。
昨天在老柏树下找到的，和萧长庚的遗书包在一起，油布裹了好几层，埋在碎石下面。
她想起遗书背面那行炭笔字：另一半应为“蕴”。
想起遗书末尾被划掉的那句话。
她昨天想，明天要不要去见他。现在天亮了，她没有动身。
她把木牌放回内袋，起身推开石屋的门。
演武场方向已经有人在走动。她站在门口，看着主峰上那面赤旗在晨风中翻卷。
先去演武场。今天有陆青的比赛，也有执剑人在暗处，她想看看荧惑席在做什么。
去演武场之前，她先拐进了辰星席的石楼。
青砚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侧身推开门。辰星席坐在蒲团上，青砚端来两杯茶。
棋盘上的棋子变了，变成了一盘残局，黑子在正中，白子在四角。
“你没去找他。”辰星席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去了，现在不会来我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她坐下。“你把遗书和剑侍谱牒的事说给我听了，但没有提木牌上的名字。你有顾虑。”
沈映在他对面坐下。
“萧长庚守了这么久的秘密，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给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守了这么久吗。”辰星席放下茶杯，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子，捏在指间，没有落下。
“不是不想给，是怕他知道之后会崩溃。一个人在幽篁手里做了这么多年的棋子，突然知道自己亲手送进棺木的道童是自己的血亲，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
他划掉那行字，也不是不原谅，是留白。他留给了他一个自己原谅自己的机会，但他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不是其他人能决定的。”
辰星席把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在黑子旁边。不攻不守。
“你不是他，你有你的判断。什么时候给，或者不给，你自己做决定。”
沈映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
辰星席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他把棋子放在那里，让她自己看。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与辰星席道别，起身出门。
演武场上，初选第二日的比赛已经开始。
陆青站在擂台上，无光剑横在膝上。今天的对手比昨天更强，但她的剑依旧沉稳。起手式不变：剑尖朝下，剑柄与肩齐平，每一剑都直奔关节要害。
观战区的外门弟子在为她计数，一场接一场，喊声越来越高。
第三场结束的钟声还没落，方脸执事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向裁判席。步伐又快又重，练功靴跟磕在青石地面上，闷闷地响。
“陆青的剑法有问题。”
他在裁判席面前站定，厉声质问。
“她用的不是昆仑剑法。剑尖朝下、侧握起手、只攻关节：这不是外门弟子应该学的剑术。按照剑宗大会的规矩，非昆仑正统剑法不得上场。我要求核实她的剑法来源，核实之前暂停她的比赛资格。”
裁判席上的几位首座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确实不像”，有人皱眉不语。
方脸执事不等任何人接话，又补了一句：“如果核实属实，按规定应取消比赛资格。”
他说“取消比赛资格”时加重了语气，同时环顾四周。
观战区的外门弟子安静了。陆青站在擂台上，没说话，但手里的剑没有放下。
她甚至没有看方脸执事，把剑柄上的布条又裹紧了一圈。
孙教习从外门观战区站起来。他走到裁判席前，声音不紧不慢。
“初选阶段，七曜席不观战。今日裁判是各堂首座，不是七曜席长老。你要暂停比赛资格，按规矩，得先向首座提出，由首座报请七曜席裁定。在这之前，她的比赛资格不变。”
方脸执事转头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上一次他和孙教习正面交锋是在刑律堂门口，那次他的虎口被陆青一剑点中，旧伤未愈。现在他又被这个外门教习当众用规矩压住，火气直往上窜。
“规矩？”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剑宗大会的规矩就是非昆仑正统剑法不得上场，她用的这套剑法......”
“古昆仑剑法依然是昆仑剑法。”
孙教习打断他。
“宗门正史可查，剑侍一脉在数百年前是昆仑的正规编制，隶属执事堂管辖。剑侍的剑法谱牒至今仍封存在藏经阁中，每一式都有据可查。陆青用的是古昆仑剑侍的剑法，源自昆仑前辈，没有违规。”
方脸执事没有退让。“剑侍早已被废除，这套剑法不是如今昆仑任何一脉所传授的正统剑术。况且，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剑侍的谱牒早已封存，她没有权限接触。”
“是我教的。”
孙教习不急不慌，演武场前排的人都听到了。
“外门收录剑谱不拘一脉，古昆仑剑法并未被宗门明文禁止。”
方脸执事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就在这时候，荧惑席从一棵老松下面走了过来。
方脸执事的嘴闭上了。他的后背下意识挺直，刚才那股压不住的怒气在看到荧惑席的瞬间收敛了。
他很意外。荧惑席从来不主动介入擂台上的争端，以前他上报外门弟子违规时，荧惑席只是让他按规矩办，从不亲自出面。今天他走下来了。
荧惑席没有看他，只是在裁判席前站定，几位首座同时起身。
“陆青所用的剑法，并非执剑人自创。这套剑法源自昆仑前辈，数百年前是正统昆仑剑法。只是随着剑侍一脉的消亡，在宗门内部逐渐失传。谱牒可查，剑法可考，不属违规。”
他转身看向方脸执事。“执事暂且不必多言。”
方脸执事低下头，躬身退开。
荧惑席说“暂且不必多言”，以前的荧惑席只会说“按规矩办”。
他在刑律堂做了十余年执事，荧惑席是刑律堂直属上级，他习惯了荧惑席的冷淡、克制、从不解释。但今天荧惑席说了很多，从古昆仑剑法到剑侍的消亡。
以前的荧惑席不会解释这么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亲自走过来。
他发现荧惑席变了，什么时候变的，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他还没有了解清楚。
他没有跟随荧惑席去老松下，转身走回刑律堂的方向，靴跟磕在青石地面上，力道比来时轻了一些。
荧惑席站回老松下，右手垂在身侧，手掌在袖口里攥紧、松开，攥紧、再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陆青的剑上。那把无光剑的起手式，剑尖朝下，剑柄与肩齐平。侧握，不挂灵力，每一剑都直奔关节要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认得这套剑法。
执剑人用过，旧档里有过。此刻让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是他想起了青叶。
青叶也会这套剑法。他在太白席的书房后面辟了一小块空地，每天清晨偷偷练。
荧惑席曾多次去石楼找萧长庚，有次走到天井后面站了片刻。
天井里，十四五岁的道童剑尖朝下，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起手式。
他没有出声，心想：要不要跟幽影护法说这件事，最后没说。
但青叶的剑侍后裔身份还是被幽影护法读取到了，从萧长庚的意识里读到的，他没说，青叶还是被清除了。
他不会这套剑法，他学的是正宗昆仑剑法。现在陆青在擂台上使出来，在所有人面前。
这套剑法传下来了。
第一次被剑侍以外身份的人握在手里，在擂台上使用，光明正大。
只是他，从未学过。
他把视线从擂台上收回来，转身往刑律堂的方向走去。
午休时间，沈映没有留在演武场。她沿着山道往上走，去了太白席的墓地。
她去了老柏树那里，蹲下来，把掘开的土层重新填平，用墟守的剑鞘压了压。然后回到那座刻着“萧长庚”名字的石碑前，碑被昨晚的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青叶躺在这块碑下面。穿的是师尊的道袍，手里攥着一片枯叶。荧惑席替他整理过衣领，然后合上了棺盖。
她站起来，站了片刻。
“我见过他。他给过我一碗汤，我喝了一口。他送过我一瓶药，我正在用。他欠你的，他在做他能做的。但是，原不原谅他，在你。”
她把墟守的剑穗系紧，转身走回演武场。
山下，初选第二日的比赛还在继续。陆青在擂台上的剑越来越稳，那只握着剑的手的标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清迈，守夜人新基地。
周明站在基地外围的哨塔上，灵能线铺满了整片山地。线端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密集，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幽灵组的精神力特征在最前面，两百多个，像狼群。后面是剑宗的人，三百人，灵能波动整齐克制，每一个都经过了严格的标准化训练。
再往后，东侧幽影护法的位置，还有一小片区域，灵能异常密集，至少五十人以上的精锐小队。
“不止幽灵组。”陈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中有数据流的低频声。“我截获了三组不同的通讯加密信号。
幽灵组的，剑宗的，还有一组是议会。
议会的是斯特林家的私人通讯频道，他们来了至少五十人。
还有泰坦的无人机，八架，红外扫描覆盖全基地。”
周明抬头。云层很厚，看不见无人机，但能听到旋翼的嗡鸣声，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在头顶打转。
五百多人，围剿一个不到两百人的基地。
这不是试探，是扫荡。
“幽篁这次是下了血本。”他将灵能线收回来几根，重新部署到东侧。“先把他们的通讯链路给我看看。”
陈默将截获的信息通过周明的灵能线递过去。三组加密信号在三个不同的频段上跳动，幽灵组和剑宗的频率偶尔交叉，议会的频率则完全独立。
这意味着三股力量虽然在协同包围，但指挥链并不统一：幽灵组管不了剑宗，剑宗调不动议会，议会也指挥不了泰坦的无人机。
“他们在各自为战。”周明说，“这是我们的机会。东侧是幽灵组和剑宗的结合部，两边的指挥链路不互通，我过去看看。”
“好，扛不住叫我。”
周明笑了一声，手指间捻动着灵能线，消失在丛林的阴影里。
入夜，外门驻地。
沈映在灯下再次摊开遗书、纸条、木牌。苏瑶和林越坐在她旁边。
三个人把各自的情报汇总了一遍：执剑人的数量、幽篁的信号、清迈的围剿、决赛的对手。
“辰星席怎么说。”苏瑶问。
“他让我自己定。”沈映将木牌拿起来，翻到背面。“我想在决赛之前给他。决赛结果未知，我可能赢也可能输，可能活着也可能倒下。无论如何，该给他了。”
林越靠在墙角，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四色光在掌心浮了一下。
“演武场外围，十二个，比昨天多了几个。”
“到齐了。”沈映说，“现在初选才第二日，他们已经齐了。”
“你的伤。”苏瑶看她。
沈映低头看了一眼右肋。“药是真的。今天试了几剑，没有牵动。”
“荧惑席送的那瓶？”
“嗯，真管用。”
苏瑶没有追问，指尖破晓之环在指尖转了一圈。
林越将四色光收回掌心。“十二个人都在外围，暂时没有动作。他们应该在等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沈映将木牌放回口袋，和遗书放在一起。
“或许晋级赛期间。”林越说，“清迈那边一打起来，这边的十二人会有动作，两边同步。”
沈映点了点头。她将内袋系紧，和墟守的剑鞘贴在一起。
她知道两半木牌迟早要拼在一起，但不是现在。
初选还有好几日，晋级赛还没开始，清迈的围剿还在蓄势，执剑人还在潜伏。
窗外，主峰上的赤旗在夜风中翻卷。昆仑外围的山道上，十二名执剑人已经就位。
风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