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
幽篁站在那里,像一件旧衣服,安安静静地,挂着,上面搁一个面具。
他面前,浮着一小片微光,那是昆仑传回来的消息。
“说了话。”身边一个躯壳,替他念了出来,合成音,“太白席,醒了,说了话。”
幽篁没有动。
那张嘴,会说话了。
有些话,已经说出来了:那个阿什沃斯家的女孩,都听了去。
可真正可怕的,是那颗脑子里,还有没说出来的东西。
等老头醒了,慢慢地,又能往外说。
就算他不能说,也可能被人,读走。
三年,他从那颗脑子里,抽走了很多。
可有一样,他没能抽干净,那是锁在意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读不动的一层。
这世上,除了他,能把那一层撬开的,还有两个人。
两个,能潜进别人意识、把里面的东西一寸一寸翻出来的孩子。
一个姓周,一个姓林。
姓周的,不在昆仑;姓林的,还潜不了那么深。
那老人做供体被抽空之后,意识碎成了渣:浅的,没法读;深的,连幽篁自己都读不动。
可现在读不了,不等于永远读不了。
老头儿,说话了。
那孩子,长得也太快了。
快到幽篁不敢赌,赌到哪一天,两边就通了。
得先,把这本还没被人读完的书,烧掉。
“先,把那把钥匙,请走。”
“请到很远的地方去,远到,他赶不回来。”
他抬起一根手指。
“然后,我们再去,跟那位老人家,说声再见。”
那片微光散了。
一条经过精心打磨的诱饵,被放进了水里。
它经得起看,经得起闻,经得起咬。
它唯一的用处,是把鱼群里最要紧的那几条,钓离它该待的地方。
昆仑,外门驻地,天刚亮。
陈默盯着屏幕,已经盯了半个钟头。
“怎么了。”孙教习问。
“两条加密信息。”陈默的手指在默默二号上敲着,“不是走我们任何一条线进来的,一条到处串,被抓到了,一条自己找上门的。”
屏幕上,数据在滚。
“两条内容一样,是同一个坐标。西南方向,一个山坳里。”陈默把那串坐标调大,“附带一段能量特征,灵力场,符文阵,还有……一种很规律的、低频的灵能脉冲。”
屋里静了一下。
那种脉冲,他们在缅北听过。
“提纯工厂。”苏瑶轻声说。
“像。”陈默点头,“非常像。”
“谁发的?”林越问。
“不知道。”
“查。”
“查了。”陈默把追踪结果推出来,“我能追到它们的来源,都在那个坐标附近,是真的,那地方真的在往外发信号。可我查不出,是谁按的发送键。”
“会不会是方姐。”沈映说。
陈默没答,直接接通了另一条线。
那条线的另一端,是超管局深圳分局。
“方姐。”
“怎么了。”方琳的声音,实时传过来。
“有没有往我们这儿,发过一个坐标。西南方向,山坳。”
那头停了一下。
“没有。”方琳说,“我这边没有这个行动,也没有这条情报。”
“确定?”
“确定,陈默,”方琳的声音沉下来,“不是我发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息。
“东西是真是假,我隔着这么远,替你们看不清。”她说,“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条线,不是超管局的,不是我的。”
“你们自己掂量,慎重一点。”
她缓了缓。
“但不管你们怎么定,我都支持。”
陈默切断了线。
屋里,比刚才更静了。
如果是方琳发的,倒好办了。是自己人,去核实一趟就是。
可现在,发信的人,不是方琳,是一个查不出来的谁。
而那个坐标,那段抽取脉冲,是真的。
“来路不明。”辰星席缓缓开口,“可东西是真的。”
“太干净了。”孙教习说,“两条信,乱串的,自己找上门的。查它来源,能查到;查它是谁,查不出。刚刚好,卡在这个位置。”
“像不像,”辰星席看着他,“有人特意,把它摆在这儿,就等我们来查?”
“那就不去。”
说这话的是陈默。他很少这么直接。
“上一次,我们分兵去缅北。”他盯着屏幕,声音有点硬,“昆仑差点没了,陆青现在还躺在里屋。”
“这信摆明了不对劲,我们一走,昆仑又空了。”
没有人立刻反驳他。
这个理由,太重了。里屋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就是它的分量。
可苏瑶开了口。
“如果是真的呢。”
陈默抬起头。
“如果那个山坳里,真的有一座提纯工厂。”苏瑶在轻轻地说,可每个字都压着东西,“真的有一批人,此刻,正被抽,像巴维蒂,像那个山谷。”
“我们因为怕是陷阱,就不去了。”
“那那些人怎么办。”
屋里没有人说话。
“缅北那座炉,我们炸了。”苏瑶说,“可它只是一颗牙。烧掉一颗牙,不等于堵上了那张嘴。”
“节点,不止一个,这个我们早就知道。”
“今天这一条,可能是钓我们的钩。”她抬起眼,“也可能,是某个人拿命换来的、唯一一次通风报信的机会。”
“我们分不清。”
“可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它是真的,那里就有人,在等有人去。”
道德的那杆秤,压过了谨慎的这一头。
不是他们不知道危险。
是他们知道了危险,还是决定去。
因为不去的代价,是几条也许正在被抽取的命;而去的代价,是他们自己。
守夜人,从来都是拿自己那头,去压别人那头。
“去。”林越最后说,“但这一次,昆仑不能再空。”
又分兵。
这一次,他们把每一步,都想在了前面。
去摸那个山坳的,是三个人:沈映,苏瑶,林越。三个最能打、最能跑、最能在真出事时活着回来的人。
守昆仑的,比去的多。
陈默留下。他守着默默二号,守着里屋那两张床:一张躺着陆青,一张躺着萧长庚。整座驻地的耳朵和眼睛,都接在他的键盘上。
陆斩留下,那柄插在陆青床前的无光剑,还在。执事堂的剑士,重新排了岗,一个死角都没留。
辰星席,从荧惑席那边,调了一队精兵过来。
“荧惑席现在,归你暂代。”孙教习看了他一眼。
“暂代。”辰星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人我会用,但眼睛,我自己也盯着。”
那队精兵,列在了驻地外围。
昆仑这一回,从里到外,焊得死死的。
他们都这么觉得。
出发前,天彻底亮了。雪化尽了,石阶湿漉漉的。
沈映把墟守往背上一挂,捋一捋左手手环;苏瑶立起破晓之环,把最重的心思暂且放在一边;林越甩甩右手,四色光立了一下,摁熄了。
“三级调谐,还得练。”
“救周明以后,连了一点点。”林越说。
“就一点点。”沈映把一包硬饼干塞进他兜里,“别逞能,真打起来,先跑。”
“你呢。”苏瑶说。
“我断后。”沈映说得理所当然,“老规矩。”
沈映又给苏瑶塞了一包硬饼干。
陈默把三只小小的信号片,分给他们。
“贴身放着,一有事,按一下。”他瞅着三个人,“别学陆青,别硬扛。数据能救的人我救,硬扛的人我救不了。”
苏瑶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萧长庚沉在昏睡里,胸口浅浅地起伏。那个刚刚补全了右边的名字,此刻和写它的人一起,安静地睡着。
“我很快回来。”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等我。”
三个人上路了,一辆SUV。
林越开车,沈映和苏瑶在后面。很快转过山脊,昆仑的窝棚,看不见了。
就在转过山脊的那一刻,林越忽然刹了一下车。
那道目光,又来了。
从缅北一路盯过来的那道目光。这几天它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可这一次,它变了。
它不再只是了。
它像是……松了一口气,是终于等到他,走了。
林越回头,望向昆仑的方向。
山脊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苏瑶问。
“没事。”林越把这感觉压了下去,松了刹车,“走吧。”
他们往西南去了。
背对着昆仑,越走越远。
那个没有阳光的地方。
幽篁面前那片微光,重新亮了起来。
“走了。”躯壳在旁边读着,“三个。”
那把能开锁的钥匙和能打的三个,请走了。
幽篁张开手指,弹了弹没有灰尘的衣角。
两张网,同时,合了起来。
一张,在西南那个山坳里,等着三条自己送上门的鱼。
一张,正朝着昆仑,那座他们以为焊得死死的、其实门早就从里面留好了的山,压过去。
“去吧。”幽篁说。
“跟那位老人家,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