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翻过最后一道岩脊,看见的不是工厂。
一道裂谷,被瀑布遮住了入口。
林越的感知扫过去,触到一层淡淡的精神力屏障,不拦人,只让人觉得不想靠近。
他们没有被它带偏,陈默默默二号里截获的坐标,就指向这里。
穿过水帘,裂谷深处,一座废弃的矿洞敞着口,路延伸进山体深处。
矿车半埋在碎石里,车身上烙着泰坦集团的标识,一个被闪电劈开的三角,已经锈得只剩轮廓。
尽头,灰色的合金门嵌在岩壁里,门没关。
矿洞是真的废弃了,门后面,才是今天的主角。
一个巨大的空腔,整座山体被从内部掏空,改建成了一座地下基地。
穹顶很高,抬头看不见顶,大部分灯已经灭了,剩下的那些在头顶上零零落落地亮着,照出一片狼藉。
地上的东西没清干净,踩扁的烟头,半截拖在地上的电缆,一只翻倒的废纸篓,一滩干涸的油污。
一个像是头骨,看不清。
空气里混着铁锈、机油和残留烧焦蛋白质的味道,角落里立着一台锈蚀斑斑的通风扇。
空间太大,太暗,太安静。零落的灯光只照亮了那些巨大的、沉默的轮廓。
一排排封存舱和改造舱,像一列列停摆的火车车厢,整齐地码放在穹顶之下
最外围那一排,是低温封存舱。晶质的封层里,冻着一具具沉睡的东西。
有的像狼,成群地蜷在一起,牙比寻常的狼长出一截。
有的像熊,可比熊大得多,肩背隆起,前掌宽得能拍碎一块磨盘,那是早该在冰河期就灭绝的短面熊。
还有更远古的,鳞甲、利喙、能绞断桅杆的尾。
它们不动,也不醒。像一批被贴了标签、码进货架的标本,等着哪一天,有人需要。
往里一排,是改造舱。
舱里的东西,还连着导管。犀牛一样的重甲兽,虎一样的猎杀者,鳄一样的东西。
种类杂得毫无章法,远古的,现代的,海里的,陆上的,凑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座灭绝的动物园,翻出来,一样一样地,重新拿去当材料。
每一根导管里流的,都是暗金色的、低频搏动的东西。
灵气液。
和缅北提纯导管里一模一样的灵气液。
“不是提纯工厂。”苏瑶压着嗓门,皱着眉,“是兵器改造基地。”
“它们用的是同一种东西。”林越低声说,“同样的灵气液,所以陈默追到的信号,是真的。”
“真的。”沈映把墟守从背上解下来,“可这里,一个操作的人都没有。”
个别机器还在运转,指示灯还在闪,导管里的暗金液还在搏动,但像是空转,故意打开的。
可人,撤走了。
干干净净地,撤走了。
这地方,本来就在裁撤。
老,粗糙,不成体系,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远古巨兽,那些现代的、海里陆上的东西,胡乱堆在一起,是兵器改造实验场留下的、一次次失败的试验品。
一座什么都试过的旧工坊,早该拆了。
有人,只是把一座反正要拆的旧点,顺手,改成了一座陷阱。
留下的,只有守在门后的干枯躯壳,握着剑的剑侍……。
以及舱外那几具,已经改造完成、脱离了导管、正缓缓转过头来的东西。
它们没有沉睡,也不在改造。
它们醒着。
站着。
看着他们。
三个人,在同一瞬间,明白了。
这里没有待救的人,人早撤了。
这里只剩机器、埋伏,和几只专门留下来,用来对付他们的成品。
这是一座为他们准备好的杀阵。
而他们,为了这座杀阵,把昆仑……。
“昆仑。”苏瑶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基地深处的合金门,一道一道,滑开了。
昆仑,外门驻地。
同一时刻。
“不对……”陈默盯着屏幕,脸色变了,“东北角,外围屏障,破了一个口子!”
那道护着整个外门驻地的灵力屏障,本该是死的。
可它上面,破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被人生生撕开的。屏障开关,被人从里面摁熄了一个。
口子一开,外头的黑影,顺着那道缺口,直直地灌了进来。
打头的,黑色作战服,白发、白手、白面具、白下巴,走得不紧不慢:幽影护法。
身后一排握着剑的人,剑柄上都刻着同一个标记,一只握剑的手:执剑人,被收编的剑侍。再往后,是成片的干枯躯壳。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叫阵。就顺着那道被内鬼撕开的口子,涌了进来,散进整个驻地。
一瞬间,四面八方,都是人和躯壳。
打成了一片混战。
孙教习和辰星席,几乎同时起身,拔剑。
两位七曜剑席、化云境的长老,一左一右,把敌人往外挡,硬是在这片混乱里,围着那间石屋,圈出了一道墙。
执事堂的剑士列成阵,荧惑席拨来的那队精兵,结成第二道。
陆斩独臂,守在石屋门口那一线。
四面都是刀光,四面都是喊杀。可石屋这一片—
这道墙,比幽灵组想的,要硬。
石屋里,两张床。里屋躺着陆青,外屋躺着萧长庚。
陈默守在屋里,眼睛盯着默默二号,盯着门外那片压过来的红点。
陆斩守在门口,那道墙,拦在更外头。
而那道墙上,那队荧惑席精兵里,有一个人,一直没怎么出力。
他站在阵列的边缘,握着剑,眼睛却不在敌人身上。
他在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顾不上他的空当。
西南,兵器基地。
剑侍从合金门后涌出来,那几具已经改造完成的成品,同时动了。
短面熊四掌落地,整座基地跟着一震。它冲向苏瑶,一掌拍下来……。
那一掌拍空了。
砸在合金地板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震得三人脚下发麻。
第二掌又来。
苏瑶没有硬接。
破晓之环一转,在熊掌即将落下的地方,切开一道空间裂缝。那条能拍碎磨盘的前臂,连着掌,带着身躯,一头栽进裂缝,从三米外的另一个切口摔出来。
庞大的身躯失了重心,轰然砸进它自己刚砸出的那个坑里。
合金鳞猛虎贴着地面窜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扑向沈映。
沈映的剑,比它更快。
金光一闪,剑锋从虎的前腿关节劈进去,合金鳞崩开几片,溅起一串火星。
猛虎往前一栽,重重伏在她脚边。
它没有再扑。
它抬起那颗沉重的、覆着合金的头,极轻地,用脑门,蹭了一下沈映握剑的手。
像一条,认错了主人的狗。
沈映的剑,停在了半空。
那东西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认得的东西。
没有野兽的凶,是……茫然,一种“我为什么要这样”的、还没被彻底洗掉的茫然。
像萨拉觉醒之前的眼睛。
“它们……”她咬着牙,“它们也是被造出来的。”
犀甲兽低下头,把整个身子当成一记撞城的锤,直冲林越。
林越没有躲。
四色光在他掌心一收,白、蓝、黄、银,四条河拧到一处,凝成了一柄短剑。
那不是他压箱底的那一手。四色融合,拧成一道光轰出去的那一击,他现在一场只放得出一发,放完,右臂就废,得歇。
这柄短剑,是省着用的。
他侧身让开那记冲撞,反手一剑,划过犀甲兽的后颈,四色的剑光切进合金重甲,像切进一块热黄油。
庞大的身躯冲势不停,一头撞进旁边那排封存舱,撞碎一片晶质封层,冻着的东西泼了一地。
侧面包抄上来的两个剑侍,被他两剑逼退。
“别看它们的眼睛。”林越低吼,四色短剑还在掌心翻涌,“看不了,现在看不了。”
他知道沈映在想什么,他也在想。
四周那些封存舱、改造舱里沉睡的东西,一具挨着一具,安静得像一座座坟。
它们没有醒。它们只是被存在这里,等着有一天,也变成扑向别人的那一只。
可眼前这几只,此刻只想撕碎他们。
慈悲,是活下来之后才配有的东西。
“打出去。”苏瑶喊,破晓之环转开一片空间切面,把扑上来的剑侍挡在外头,“先杀出去,回昆仑!”
昆仑。
驻地里,四处都在打。
敌人从那道破口灌进来,散得到处都是。执事堂的剑士、荧惑席的精兵,被扯成一小股一小股,各自缠斗,四面八方,全是刀光。
可石屋小院这一片,围得死死的。
辰星席的剑,缠住了幽影护法。
七曜剑席,化云境。年纪大了,但幽影护法在他剑下,占不到半分便宜。
孙教习守着另一侧,一寸不让。荧惑席的精兵结成一圈,把成片涌上来的干躯,一层一层,挡回去。
陆斩守着院门口那一线。
第一个执剑人的剑,被他斩断。第二个,被他劈开。第三个的剑,擦着他的肋骨,划进去半寸。
血,顺着他的空袖管,一滴一滴落下。
他没退。
“饿不饿。”
他没头没尾地,不管听不听得见,冲身后屋里睡着的陆青,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握紧把柄陆青不要的内门制式剑,把院门口那一线,守得更死。
这道墙,守住了。
围着院门的这一圈,幽灵组一步,没能踏进去。
可也正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四面八方。
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去看,自己人里那一个,去了哪儿。
陈默守在屋里。
默默二号的屏上,红点一片。每一个敌人在哪、有多少、走多快,清清楚楚。
他盯着门外那片混战,一点一点,看那道墙把敌人挡回去。
他以为,最凶险的地方,在门外。
他没有留意,满屏的红点之间,那一个从自家阵列里悄悄脱出来、正往石屋挪的光点。
那个点,系统标着自己人的颜色。
西南。
三人杀穿了兵器群,冲进基地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袍,白发,白面具,上面两道裂缝。
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你们来了。”幽篁说。